《听妖书》昭森

8、合盟

　　谢闻玉想了很多，他并没有去问苏离是如何拿到的这封密信，也没有问苏离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封密信。苏离这个人本身就像是一团迷雾，他说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看似未经世事初入江湖，偏他在这短短时间内的每一句言语，都像是循环渐进，打死谢闻玉他也不相信这人是碰巧进的晓云客栈。

　　至于边上沉默寡言的岑潇，谢闻玉之所以留下他是因为一些别的事情，他的妖气确实隐匿的很好，只是有些时候，妖气并非是辨别人妖的唯一途径。

　　只能说是三人各怀心思，其中岑潇最为单纯质朴，他对屠鹤山灭门一案并不感兴趣，茹夫人违逆天道跟他也没关系，扬州大妖消失也只是让他惊愕了一瞬，如今就好奇两个问题。

　　等到苏离吃饱喝足，他将手中长筷重重掷在桌上，一抹嘴上残留的油水，双手环胸肆意道：“你们也不必担心，本大侠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气势豪迈，声音大得余音绕梁。

　　谢闻玉闻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这般在意？”

　　“怎么和我没关系了，本大侠九岁便一人前往青阳宗拜师学艺，为的就是救苍生，扶不平。哪有看见袖手旁观的道理？再者，我二师父为什么要在临终前告诉我这些？肯定是想让我查清楚屠鹤山被灭门的真相，好给那些被茹夫人祸害的妖们一个交代！”

　　谢闻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茹夫人把屠鹤山灭门的罪名安在谢闻玉的身上固然让他感到不解心寒，可谢闻玉却敏锐地嗅到了整个事件不同寻常的地方。

　　方才他试图拼凑苏离言语中关于真相的碎片，可始终没有最关键的那一片做支撑，那就是茹夫人这么做的原因。

　　很有可能茹夫人真如苏离所言还活着。

　　而茹夫人历经百年岁月，修为只会增而不会减，苏离妄想凭他一己之力查清真相，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这小子空有一些小聪明，行起事来却实在是莽撞。

　　苏离扬眉：“怎么，二位对此事可有兴趣？要不要助本大侠一臂之力？”

　　岑潇沉默。

　　先前的两个疑惑都没有得到答案，他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去问。

　　他看了眼谢闻玉，欲言又止。

　　谢闻玉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问：“想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

　　岑潇点点头。

　　“简单，你虽然将妖的气息隐匿得很好，甚至为了让自己像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过早，三餐不落，可你每次吃食的动作都太过缓慢迟钝，神情如一，像是在完成任务一般，寻常人却不会这样，就算只是为了饱腹生存，也会对好吃与不好吃做出相应的反应，哪怕再细微的表情也不会像你这样平淡。”

　　岑潇不解的蹙眉，这也只能说明他可能不是人，那又是如何确认他是半妖的？

　　谢闻玉接着道：“你应该没有口腹之欲吧，甚至感觉不到饿。”

　　岑潇迟疑了一会，“嗯”了一声。

　　苏离本来因为这两妖没搭理他而感到不爽，莫名有种被忽视的感觉，这会听到岑潇感觉不到饿，顿时一怔，转而又问谢闻玉：“所有半妖都这么逆天？”

　　“不是，应该和继承的天赋有关。”

　　谢闻玉摇摇头：“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半妖，直到你在客栈中留下，盯着我看的时候，你的眼神和我一位故人的眼神一模一样。那位故人也是半妖，他在得知我拥有季家公子的身份时，也是这般看着我。”

　　那位故人曾在把酒言欢时说道，他身为半妖两边皆是不容，若是可以选择，他想堂堂正正做一个人，他很羡慕谢闻玉，能自由游走于人间。

　　谢闻玉从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他生来就是强大的九尾狐妖，是青州的山神，受一方供奉，可世间就是这样，同妖不同命。

　　“你太想成为一个人了。”

　　岑潇一怔，他面上浮现出深深的疑惑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谢闻玉笑：“没什么不对的，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他一边拿起桌上剩下的松醪酒给自己面前的酒碗满上，一边随意的说道：“至于我为何会是青州谢家的公子，是因为谢家与我定了一个契约，他们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钱与权，这些我都可以给他们，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人间没有束缚的身份。”

　　谢闻玉转头看向岑潇：“谢家公子的身份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我还是更喜欢做妖。”

　　话落，他又问苏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

　　说起正事苏离便来劲了，他一个翻身稳稳当当站在长椅上，抱胸俯视面前的两妖，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相当气定神闲，眉宇间的英气勃发：“首先去扬州齐衡山看一看那大妖消失的地点有什么遗漏的线索，茹夫人就算还活着，她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同时掠走那么多的妖，指不定她会不会聚集一众门徒妄想重建新的屠鹤山。”

　　“然后呢。”

　　“然后——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去看了再说。”

　　谢闻玉听得眼角一跳，好一个船到桥头自然直。

　　苏离嘿嘿一笑，他不动声色地扫视面前二人，一个是九尾狐妖，一个是半妖。

　　九尾狐妖就不用说了，活了几千年长的心眼比他吃过的饭还多，至于这个半妖，看起来蠢蠢的，呆呆的，一看就涉世未深。

　　方才谢闻玉出手拦他，却不见岑潇有什么动作，反而还离得远远的。

　　这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伙的。

　　苏离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世间所有关系中唯有利益关系最为牢固，他们或许目的不同，却能同路。

　　从在宫中拿到屠鹤山灭门的案宗那一刻起，这一路的逃亡路线，包括他来到咸安城在晓云客栈落脚，都是刻意为之。

　　他可不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没目的地四处乱窜。

　　岑潇是个意外，却是个惊喜的意外。

　　当年琼台楼观尚未没落时，江湖中一度在传寂玄道长收了一名半妖为徒，所谓无风不起浪，就算寂玄道长后来出面辟谣，苏离也不以为然。

　　而岑潇在听到扬州大妖失踪的消息时，他的反应被苏离收入眼底，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有没有说法的啊。”

　　苏离等了许久他们的答复，硬是等不出一个屁来。

　　面上不禁有了些许不耐。

　　窗外天色渐沉，夕阳余晖顺着窗户打进来，给三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金光。

　　谢闻玉俊俏的面容藏匿在金色的余晖之下，看不太真切。

　　良久，他叹了口气，像是好不容易才做出了这一艰难的决定：“事已至此，本公子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上这一遭。”

　　他有意弄清一些尘封数年的事情，便顺着苏离给的台阶应下。

　　苏离满意点头，继而转向岑潇。

　　岑潇莫名和他对视，少年意气风发，在夕阳的光芒下显得愈发夺目。

　　一袭红衣张扬得不可方物，穿在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显突兀，反而让人觉得不是衣服衬人，而是人衬衣服。

　　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件事和他并没有关系，就算名义上的母亲无故失踪，也只不过是在他的心中掀起一阵短暂的惊愕涟漪，瞬息就能恢复了平静。

　　可是对上少年殷切的目光，岑潇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苏离一声欢呼，拍了拍岑潇的肩旁，手落在谢闻玉的肩上，正准备拍下去，忽然想起刚才在客栈门口他将小二甩出去的情形，又讪讪将手缩了回去。

　　谢闻玉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还行，不算是完全没有眼力见。

　　苏离忽略了这一小插曲，兴然道：“休息一晚，明晚就出发，如何？”

　　两人都没有异议。

　　岑潇率先回了屋，还是原来的那间。

　　苏离倒是不客气，抬脚就去了最好的上等房。

　　谢闻玉一个人坐在大堂，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风情万种的眼里微光一闪，半晌从喉间发出轻轻的一声笑来。

　　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