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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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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竹刀纤维崩裂,结结实实抽在伏见司身上,巨力带着他飞了出去,后背狠狠地撞在空心的墙上,发出轰然的巨响,然后慢慢顺着墙体滑下。
热气从身体的四处蒸发,他像是刚从汗蒸房里出来一样雾气腾腾,头发完全湿透了,结实流畅的肌肉上全是汗水的光泽,黑色的短打被浸透成更深的颜色,不一会儿,身下就满是水渍。
痛啊。伏见司龇牙咧嘴,喘着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奈何腿和手臂抖得厉害。
“这么拼命。”门被拉开了,来者是一个穿着黑色浴衣的高大男人,手上捧着一盒跟他体型比起来相对小巧的丸子,正用牙签一颗一颗叉起来送进嘴里,饶有兴趣地看着坐在地上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你怎么来了?这个月跑来多少次,很闲吗?”伏见司揉了揉发麻的脸,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半边脸肿了,做表情的时候看着有点滑稽。
禅院甚尔看了眼被甩飞在一旁的断裂竹刀,本就是为了练习而生的道具本身的韧性极佳,竟然被抽得中断,可见的下手有多狠。
“平时多流点血,战斗时就能少流点。”伏见司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他撩起衣服,精壮的侧腰线条漂亮,唯一不足的是一块呈放射状的血管破裂的紫红瘀血,说明了他是被一刀抽中腰部才倒飞出去。
打量了一下受创处后,伏见司爬起身朝总教头行礼,后者点点头,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靠在门上站得不伦不类的禅院甚尔,淡淡道:“今天就到这。”
“是,劳烦您了。”伏见司鞠躬,目送总教头离开。
“嘛,其实你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教你几招。”禅院甚尔笑得灿烂,叉起一颗丸子放进嘴里,“比起被那个老东西玩弄,还不如找我这个帅哥呢,那老东西也只能在对练的情况下欺负欺负人了。”
“浦原教头的体术就算放在禅院家也算是顶尖一批了,而且他的术式确实很适合训练人。”伏见司摘掉身上最后一块护具,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脸一抽:“就是下手狠了些,不过比你好多了,你更畜生一点。”
禅院甚尔眉毛一挑,不高兴了:“什么话,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健康成长吗?”
“那我谢谢你,给我找了理由在医院休假一个月。”伏见司从他手里抢过牙签,随意叉了个丸子丢进嘴里,被甜得直皱眉:“什么鬼,你怎么也吃这么甜的东西?”
“今天过去看了五条家的六眼小子,他就在吃这个,丸子店老板还执意要送我一份,没办法只能拿了。”禅院甚尔把抢说得理直气壮,话锋一转,“不过那六眼确实挺有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站在身后被人发现。”
伏见司挑起眉毛,有点不可置信:“真的假的?那六眼跟我打起来谁能赢?”
“真的,我敢发誓在场除了他没一个人注意到我。”禅院甚尔说,他咽下嘴里甜腻的丸子,饶有兴趣道,“那双眼睛有点古怪,对视的时候他有种没穿衣服的感觉,不过他在你术式的生效范围内,嘛……具体不好说,你们咒术师就是乱七八糟的。”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什么奇怪的东西,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捂着肚子笑的夸张,伏见司一边笑一边倒吸冷气,年轻的面庞扭曲成八十岁大爷。
男人的快乐来的很简单,也很莫名其妙。
门外庭院内的几棵枫树摇曳,像是燃烧的野火点在了院里,秋意的风亲吻枝叶,尚有夏末余温的金色枫叶飘到了甚尔肩上,他止住了笑容,捏住肩头脆弱的枫叶。
“这次他们安排你去哪?”禅院甚尔问道,金色的枫叶在指尖旋转,脉络精致细腻,像蜘蛛结的密网。
“大阪,主家在那里的一个蛮重要的据点被捣了。”伏见司扯了扯笑得发酸的嘴角,重新变回冷酷无情的办公模样:“有民间咒术师出没的痕迹,刚好我的休假也结束了,就主动请缨过去。”
“原因?”禅院甚尔盯着他的眼睛。
伏见司努努嘴,不装了,摊手:“前两天刚刚买了几个游戏卡带,不小心把工资花完了,又不想挪用存款,只能出个差吃点公饭度日,顺便赚点外快。”
他的发言掷地有声,表情大义凛然,眼神坚定。
“你能不能撒个大义凛然的谎好让我保持一下对你的美好敬意。”禅院甚尔笑着踹了他一脚,后者猴子一样灵活闪身躲过,又熟练地一个后空翻避开突然转向的扫堂腿,可谓不潇洒。
“跟你不一样,外姓的鬣狗没那么自由。”伏见司高举双手作出胜利的姿势落地,得意洋洋地拍拍禅院甚尔的肩:“咱们投错胎了啊,难道不觉得我长着一副少爷脸而你长得像老奴吗?”
“滚。”禅院甚尔抖了一下肩,把那只狗爪抖了下去。
某个贱人猥琐地怪笑着跑开了,还顺走了他手上剩下的丸子,阴阳怪气的尾调在空气中飘扬:“好好好,少爷您慢走,老奴我就不送了啊,赶着回去收东西啊。”
“刚来就赶我走?”禅院甚尔抱着手臂朝着伏见司的背影喊了一声,后者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权当回答了。
禅院甚尔目送他离开,突然收敛了嘴角的弧度,眼神如水银一般冰冷。开始面无表情地回忆起这些天在禅院主宅听来的各路谣言,试图理出一条确切的信息链。
大阪之行绝对没有那么轻松,不然那小子肯定不会练这么拼命。
他的眸光微动,隐隐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暗涌。
这些天本家内部也有些混乱,看那老东西便秘的表情就知道了。
五条家近年来风头正盛,出了个六眼后想当御三家之首的心路人皆知,肯定多少跟五条有关……大阪,大阪在哪来着?好像离京都挺近?
禅院甚尔烦躁地挠挠头,拐了个弯去了伏见司的宿舍,素质什么的先放一边,抬腿就是一个四十八码的大脚,boom的一声踹开门,震得窗棂抖三抖。
背着门正在收东西的伏见司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跳到桌上,愤怒地转头盯着他:“有病是吧,你属攻城锤啊?”
“你什么时候走。”禅院甚尔揣着手一副无法无天的大爷模样,无视眼前人你他妈了个逼的表情,无视障碍径直前进,一屁股坐到对方床上,翘起二郎腿,抖了抖。
“坐到我手柄我跟你拼命。”伏见司推了他一下,禅院甚尔这才感觉到什么,抬起屁股,从被子底下抽出一个游戏手柄。
伏见司一愣,怒了。
“你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伏见司呸了一下到嘴边的脏话,飞扑上去想要抢救自己的命根,但被禅院甚尔一个闪身躲过了,捏着手柄站在洗头台前打开水龙头作势要丢进去。
伏见司扑了个空,眼神一凝,意识到禅院甚尔那架势不像装的。
“明天!明天就走!”他抬起手试图安抚自己喜怒无常的好兄弟,“我承认我刚刚说话是大声了点,但是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手柄开玩笑啊!”
“对面五条家的人?”禅院甚尔低头关上水龙头,打断他的话。
伏见司沉默了一会,哼哼唧唧地打了个哈哈:“我怎么知道呢……”
禅院甚尔盯着他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继续道:“本家的人不好出面吧,才需要一个身份足够的外姓去撑场子吧。”
“我的术式刚好适合那种场景,不然也轮不上我去。”伏见司嘴张了张,放弃挣扎,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为了让我的身份配得上,他们将我提拔为咒术组的临时组长,完美收尾后,临时这两个字就能去掉。”
“要往上爬只能这样,我得抓住一切机会。”看着禅院甚尔越来越臭的表情,伏见司又小声地补充一句。
眼前的男人脸阴沉得像雨天的乌云,漆黑的瞳孔深处滚动着狂暴的雷霆,伏见司大概可以猜到他为什么生气。
“在这种垃圾堆有什么好混的?我巴不得赶紧离开那里。”果然,禅院甚尔拉下脸,砰得一声把手柄拍在桌上,响声巨大却没蹭掉手柄的一点漆。
大力让这张老木桌嘎吱嘎吱摇了好一会,让人很难不怀疑它下一秒会不会马上散架,看得伏见司心在滴血。
“你不懂,甚尔,我是主动踏上这条出人头地的路的。没有禅院,我现在还是在街头染着黄毛打群架的混混,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抓去警视厅,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垂下眼看着顽强撑住的木桌,嘴角的淤青微微扯动,面色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要离开这个深渊也不容易,说不定动了这个念头后第二天就暴毙街头。像我这种人抓住一根绳子就死也不能松开了,不管往上爬会遇到什么我不知道,松开手等着我的只会是粉身碎骨。”
“我还有个妹妹,甚尔。”不去看禅院甚尔难看的表情,伏见司继续说道,提起挚爱,他的眼神就柔和起来,“她还在上高中,跟我这样的人不同,她成绩很好,未来有更多的选项。”
“她知道你是做什么的?”禅院甚尔的表情微变,他的手指在粗粝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扣着,说明他的内心并不如面上那么平静。
“她只知道她的哥哥是某个公司的社畜,经常出差。”伏见司笑了笑,“唯一能见到她哥暴力的一面,可能只有她被渣男骗了,我提着棒球棍上门的时候吧。她只是个普通人,我接触的东西她还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为好。”
他的语气平平,像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大事,禅院甚尔却听得出伏见司并不是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一边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一边盼望着家人能有个平静普通的未来吗?
禅院甚尔沉默了好长一会,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你又不是不知道,禅院的水很深,御三家更甚,你进去了只能是炮灰。”
“那有什么,御三家在不是御三家之前不也是像我一样一步一步爬上去的吗。”伏见司走上前,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轻轻从禅院甚尔手底抽出游戏手柄,偷偷在一旁确认手柄确实没有损坏,这才松了口气,笑容没由得扩大几分:“见过那些光鲜亮丽的老人们在高处风光无限,我也做梦过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们那样。”
年轻人哪有不做梦的?热血还未燃尽,怎么能望着大山而却步呢?
那双罕见的金色眼瞳在天花板投下的阴影里燃起耀眼的光,像黑夜中振翅不熄的萤火虫:“甚尔,被禅院从头破血流的混混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有觉悟了。”
禅院甚尔良久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无法共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伏见司从内到外透露出的倔强,就知道这小子的牛脾气又上头了。
虽然面上的表情很平淡,但金眸滚烫如熔岩,骄傲如雄狮。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认可伏见司这个人。
这家伙啊,在数年前的雨夜,也是以这副姿态闯进自己的世界,像太阳一样炽热夺目,就像他的术式一样霸道。
他的眼里藏着狮子,虽然这头狮子尚且稚嫩,但是狮子是不会甘心屈服在另一头狮子之下的。这种骄傲的动物在沉默,在无声之中磨砺爪牙,等待着某一天能昂首挺胸,对着朝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禅院甚尔突然就平静下来了,眼底涌起认可的意味,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移开了眼:“我才知道你有个妹妹,真不够意思啊你。”
“你又没问我,我总不能把我妹一直挂嘴边,这样显得我很妹控哎……虽然有点私心在里面,但这确实是我不对。”伏见司捶了一下禅院甚尔结实的臂膀,嘻嘻哈哈地好哥们似得搂住他,“别的不说,我妹可是大和抚子类型的美女,下次有空带你去认识一下。”
“你从来不提你家里的事情。”禅院甚尔吐槽道,倒也不在意被伏见司搂着肩膀晃来晃去,“你的过去跟空白一样,我只认识二十岁之后的你。”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经历是随处可见的老套剧情,拍成电影都没人看的那种。”伏见司说这话的时候无波无澜,眼神都不曾变化一下,他对自己过去的艰难生活报以轻蔑一笑。
无人知道十岁的男孩抱着妹妹蜷缩在墙角,曾对着月亮许下过什么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