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重现》捣鼓菜

2、第 2 章

　　黎朔回忆着，许沉锐和他的关系并不复杂，算是他的本科学长，大自己一岁零八个月，许沉锐本科的辅导员是他爸，研究生也是他爸的同事带的。

　　现在许沉锐马上就要毕业了，他从来都是一个目标很明确的人，很早就做好了毕业后回北方老家考司法公务员，安分陪他辛苦一生的父母过日子的规划。

　　所以大概很早，从黎朔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很明白得清楚许沉锐这个人不会属于自己，因为他迟早都要回去——

　　“许沉锐是吧？今年的奖学金你确实没有名额。”

　　“可是老师，我的成绩明明符合条件……”

　　“我知道你成绩好，但是咱们学院奖学金评定需要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你看看记录，有一节课你是不是缺勤了？”

　　那天黎朔正准备给他爸送午饭，妈妈特地做的鸡汤让他送来，结果办公室里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一番对话，那个声音他异常熟悉，虽然可能许沉锐并不认识他。

　　黎朔正犹豫要不要推开门，门自动从里面打开了，许沉锐一脸沉默得走出来，他高黎朔一个头，走出来时落在黎朔脸上一小片阴影，黎朔来不及喊住他“学长……”

　　“小朔来了？”

　　他爸黎启明喊黎朔进去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爸一个人，黎朔把手里的饭盒递给他，黎启明边吃边夸他妈妈的手艺好。

　　黎朔心不在焉得围着他的办公桌走了两圈，最后落在他墙壁的水墨字“天道酬勤”上，终于忍不住开口：“爸，刚才怎么了？”

　　黎启明喝了最后一口汤，抽了纸巾擦了嘴“没啥，学生自己搞错了，我也觉得可惜，但学院也有规定。”

　　“哦。”黎朔按住他的椅子背，漫不经心地问，“那个人，他是不是叫许沉锐啊？”

　　“你怎么知道？”黎启明显然有点吃惊。

　　“军训的时候他是我们学长教官，虽然我不参加跑步那些，但也要学走正步。”

　　“是这回事啊，他确实挺不错。”黎启明收拾好了饭盒，递给他，“跟你妈说汤很好喝，辛苦她了。”

　　“嗯，爸，那个……”黎朔支支吾吾开口“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什么意思？”

　　“他缺勤的那次……那次其实是因为我……”

　　黎启明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跟许沉锐打上交道的儿子，“因为你？”

　　黎朔不知道怎么把谎言圆得更好一些，缓缓说话“就那次我在地铁上低血糖晕倒了，他正好也在，给我送医院了，所以迟到了……”

　　黎朔知道他爸对自己低血糖肯定不会起怀疑，从小他就是个病秧子，体育课但凡有点强度的活动都基本不会参加的那种。

　　“有这事？你怎么没告诉爸爸，”黎启明好像真信了，脸上有些担忧，又问黎朔，“是什么时候的事？去的哪家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哎呀，爸，我怎么记得清，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学日子，医生说的都是那些话，我都听出茧子了。”

　　黎启明虽然对他的话认真审核，但因为儿子身体的缘故又放下戒心说，“这事我回头再找许沉锐商量。”

　　黎朔满心欢喜得提着饭盒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给他爸把门轻手轻脚关上。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厢情愿反而是坏事。

　　第二天许沉锐就出现在黎朔的宿舍楼门口，对方个头很高，长得又俊，很快吸引楼下附近商业街出没的学生。

　　“学长，你找我？”黎朔当时接到他的短号来电，差点乱了阵脚，鞋子没来得及换，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是你吗？”许沉锐问。

　　黎朔没由来得反问，“什么是我？”

　　“奖学金名额。”许沉锐漆黑的眼睛望着他，语气冷漠，仿佛要把他看透。

　　“哦那个，我没做什么，只是报恩。”黎朔说着脸有些红，捋了一下自己快长到耳朵的碎发。

　　“报恩？你在撒谎，为什么要帮我？”许沉锐的问法一点也不给他留情面，直接把他给问倒了。

　　“学长，我……可能你不太记得了，大一军训的时候，有一回走正步我低血糖，确实是你背我去医务室的……”

　　“那不是上学期的事，也不发生于我缺课的时间里。”

　　许沉锐竟如此诚实，黎朔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像做错了大事，急切得跟他道歉。

　　“不过还是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许沉锐说，用着缓和后的语气，夹在风里还有些温柔。

　　“黎朔。黎明的黎，朔月的朔，以前总有人劝我爸妈改名，说朔字不好，一般人压不住之类的……”

　　“那都是迷信。”

　　“嗯。”许沉锐这样说，黎朔竟然点点头，觉得他的话很可靠。

　　“辅导员是你爸？”

　　“啊，嗯。”黎朔点头“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给你……”给你走后门。

　　“为什么？”许沉锐看向他，又是那双漆黑犀利的眼睛。

　　“因为……你救过我。”黎朔心虚道。

　　“那这次就清了，以后，不许。”许沉锐带着警告跟他说，又补充了一句“明白了吗？”

　　“好……”

　　“等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许沉锐说完就走了。

　　黎朔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削瘦又挺拔的身影离开。

　　那顿饭其实很久以后才补上，原因无他，许沉锐太忙了，没课的日子就是白天家教，晚上学校咖啡厅餐厅连轴做服务员，陀螺也没他忙的。

　　也是同时黎朔才从黎启明那得知，许沉锐拒绝了重申奖学金的申请——不过许沉锐没在黎启明面前戳破自己的谎言，否则黎朔就遭殃了。

　　请吃饭许沉锐选在学校一家新开的韩料店，黎朔平时在学校吃的少，基本在家吃——他家就在大学附近，有时候走到校门口还能连着他家无线的那种距离。有时候，黎朔妈妈赵湘文在家会下厨，外出演出就由厨子负责三餐。

　　店铺新开不久有优惠活动，所以学生也人多热闹，他们到的时候店铺已经满了人，需要取号排队。

　　“学弟，你想吃什么？”许沉锐挤在收银台边点餐，扭头来问黎朔。

　　“我都可以……”黎朔随口而出。

　　“那点套餐A行吗？”

　　“行……”黎朔一想到马上就要跟许沉锐单独进餐了，脑海里乱糟糟的，来不及看清楚那套餐里有什么，胡乱点头。

　　“点好了，那桌在收拾了。”许沉锐接过一张叫号单，眼神示意他过去坐。

　　收拾餐桌的阿姨很快把桌面清理干净，许沉锐和黎朔赶紧坐下，点的套餐也很快上了。

　　黎朔对着面前的炸鸡炸物，心想平时黎启明和赵湘文就不让他吃，他就吃一次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学弟，你不吃吗？是不爱吃这家？”也许黎朔犹豫的表情出卖了他，许沉锐有些疑惑看着他。

　　“不不不，我想吃……”黎朔连忙拿起一块无骨鸡块，往嘴里塞了一口。

　　许沉锐终于放下心来。

　　黎朔想着，今天许沉锐请自己吃饭，他一直用类似随便，可以的字眼来回复，其实只是不想许沉锐的压力大。他观察过许沉锐平时的就餐情况，基本在食堂最便宜的五元区，今天这顿至少七八十块，对他来说说不定已经是大餐了吧。

　　这样想着，黎朔吃得更加积极了一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开始发生一些变化。

　　许沉锐先发现了，他放下手里的水杯——他给黎朔点的可乐，自己要了一杯免费的水。

　　“学弟？”许沉锐担心地望着黎朔，酷酷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你没事吗？”

　　黎朔愣了一下，终于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他的皮肤开始瘙痒，起红，好像过敏反应……

　　“我……”黎朔心想这真是糟糕的一天，本来好不容易能跟学长吃一顿饭，结果变成了这样。

　　在担忧中，黎朔熟门熟路得给校医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过敏了，马上过来。

　　送黎朔去校医院的路上，许沉锐忍不住皱眉，自责是不是他点的套餐有问题，黎朔不好明说，一边忍着异常的瘙痒，一边劝他放宽心，说自己经常这样。

　　校医护士姐姐和赵湘文认识，严格来说还是赵湘文的小粉丝，见黎朔一身红进门了，赶紧让他躺下了。

　　许沉锐跟黎朔被一层窗帘隔开了。

　　“小朔，你怎么回事啊？乱吃什么东西了吗？！你都多久没过敏了？”校医姐姐担心偶像的孩子，也不顾外面还站着那么大一个人，不知不觉说了好多黎朔不该乱吃东西的话。

　　等黎朔打了屁股针，又配了吞服药和外涂的药，校医姐姐才放他走。

　　窗帘一拉开，许沉锐不见了。

　　黎朔心里一乱，完全没听校医姐姐的注意休息之类的话，跑出门去找他。

　　还好许沉锐并没有走，只是一个人孤独得坐在校医院门口的一棵大树底下，树影斑驳，他的背对着黎朔，看不清表情。

　　“学长，我好了！”黎朔走过去，用作平时欢快的语气跟他打招呼，好像刚才进医务室的不是他一样。

　　“哦……”许沉锐眼神里有着闪烁不定的感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问你忌口……”

　　“不是，我以前也吃，就是突发性，偶尔这样……”

　　“真的？”

　　“真的，要不下次，我请学长吃饭吧。”

　　“黎朔，”许沉锐的脸被树影盖住了，他的声音像敲打着少年的心门“你为什么……”

　　为什么……

　　请吃饭是很容易引起人怀疑的事吗？黎朔想着，他以前在初高中也经常请人吃饭吃零食，而且是一大群人，因为那样，从不上体育课的自己才有可能交到朋友，不被排挤和嘲笑。

　　所以问为什么，他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回答许沉锐。

　　“我想和学长成为朋友。”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可是黎朔，这不现实，”许沉锐打破了黎朔的谎言“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知道你一定是有所图的。”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也不能平白无故接受你的好。”

　　即便如此，许沉锐完全不给他任何希望，他也很不可救药得，一次次忍不住去关心他，去照顾他的自尊，给他送各种打着免费的券，给他一次又一次在黎启明面前说好话，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感谢而沾沾自喜，以为又距离他更近了一些。

　　真正有了更近一步是在一个圣诞节。

　　黎朔家里从小不太过这种节日，所以他对氛围浓厚的圣诞节校园并没有什么感触，赵湘文这天又出去演出了，她的新音乐剧首秀在北京上演，本来想请黎朔去看，但因为下了大雪担心黎朔万一感冒又病倒，便没给他留票根。

　　黎启明喊他去办公室，带着神秘给他一大袋各种包装的苹果，说是学生送的。

　　黎朔提着苹果就往自己宿舍楼走，走到许沉锐的宿舍楼门口又停了下来。

　　几分钟后，许沉锐下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单薄的黑色旧羽绒服，下面穿的黑色牛仔裤，整个人像一棵冬日里沉静的松树。

　　见到黎朔，哈着白气跟他打招呼，“学弟。”

　　黎朔把下巴缩进赵湘文买的围巾里，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圣诞节快乐，请学长吃苹果。”

　　许沉锐的瞳孔里倒映着眼里闪着光的黎朔，对方像极了小孩渴望被肯定的样子。

　　“谢谢。”许沉锐犹豫了几秒，从袋子里挑了一个麋鹿图案的方盒苹果，想了一会儿，又从自己的大羽绒服兜里掏了掏，最后掏出来一堆旺仔奶糖，喊他，“伸手。”

　　黎朔乖乖伸给他空的掌心，几颗红色的旺仔奶糖躺在黎朔的手心，还带着许沉锐口袋里的温度，不至于冰凉。

　　“这回能吃吗？”许沉锐还是对上次的事有所顾忌。

　　黎朔点点头“奶糖没有问题。”

　　许沉锐笑了一下，像冬日里融化的冰川，把黎朔看得着迷。

　　“今天做家教的家里送的，祝你也圣诞快乐，学弟。”

　　黎朔心里比吃了糖还高兴，提着剩下的苹果，回宿舍给其他三个室友分了。

　　那以后黎朔觉得和许沉锐的关系好了很多，至少在路上在图书馆看见对方，可以愉快得打招呼，每次被他喊名字，黎朔都像被电流通过全身一样。

　　这天黎朔在图书馆陪高中唯一和黎朔同校的好友林歆尔备考六级，她英语偏科，四级也是刚过线，正愁怎么过六级了，正好黎朔有空便被拉上，监督她复习。

　　“学弟，”背后压低了声有人叫自己名字，但黎朔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黎朔赶紧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坐在后边看书的许沉锐，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身边几个男生应该是他室友。

　　有人在，黎朔一脸热情的回应顿时憋了回去，扭过身去跟他写纸条。

　　-学长好！

　　黎朔写了大大的感叹号，把纸团从旁边塞给许沉锐。

　　他挑了挑眉，接过去了。

　　一分钟后回了黎朔一个纸团。

　　-学弟好，看书呢？

　　黎朔看着许沉锐气势恢弘的字体，感慨了一番，又对自己的狗爬字信心不足，放缓了速度，一笔一画回他。

　　-嗯，陪我朋友复习六级考试。

　　许沉锐没回了。

　　这期间，林歆尔不解得看面前这两大男人把纸团抛来抛去，最后桌底下踢踢黎朔，脸上一副你有情况啊的表情。

　　黎朔故作镇定，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她，他是我学长。

　　哦～林歆尔显然不太信，微信发消息给他：你俩有病吧，什么学长学弟还用传纸条这一套？我还以为这是你们的情调，我们只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呢？

　　黎朔：……

　　又认真一想，自己确实只存过学长的短号，连微信都没加过。其实军训结束后，很多女生涌上前问过他要这那联系方式，但黎朔当时没有勇气。

　　今天好友提醒了他，黎朔于是又写了一张小纸条，甚至还画了一个擅长的卡通画，一个傻傻咧嘴笑的自己。

　　最后收到许沉锐的回复，是一串微信号。

　　黎朔翻开通讯录好友列表，很快加了那串号码，发出了好友申请的请求。

　　背后传来拉开桌椅的响动，等他回过头，许沉锐那一群人已经准备起身去吃午饭了。

　　可能是心电感应，许沉锐走了几步转回头，跟他对视上了，黎朔看见对方笑了一下，又觉得可能是他的错觉。

　　那个好友申请下午才通过，黎朔不知道许沉锐是故意的还是真忘了看消息。

　　不过，许沉锐的微信头像很简单，就是一片空白，点开朋友圈，依旧一片空白。

　　黎朔不禁陷入了沉思。

　　许沉锐他这个人好像天上挂的云，教人走不近，也捉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