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2930》土行孙

2、挑战无极限

　　“反应堆燃料和屏蔽层？”
　　“合格！”安德鲁的声音从潜艇后舱传来。

　　“造水装置和空气再生装置？”
　　“合格！”林芝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内燃机，主机？”
　　“合格。”
　　秦无坐在驾驶舱，有气无力地应声道。

　　“很好。”
　　她的后方，弗尔曼坐在整个潜艇最中央。
　　他一向苍白的脸上都泛出了几分激动的红晕：“那么，泰坦7号，首次下潜开始！”

　　[滴—泰坦7号已准备就绪]
　　[下潜开始]

　　太平洋中央，黑色的钢铁巨兽从巨轮中央的通道滑下，砰！
　　泰坦号垂直砸入水中。

　　-【下潜深度100米，20秒】

　　“老大，不是我八卦啊。”

　　秦无手上操作不停，嘴巴却还是忍不住犯贱：“既然有泰坦7号，那有没有123456号？”

　　“有啊。”
　　弗尔曼冷笑一声：“不过全炸了，咱们要是能活着到海底，说不准能遇见呢。”

　　虽然早知道这趟是送死，秦无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下潜深度800米，1分36秒】

　　黢黑一片的海底还是一片死寂。

　　秦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早说了海底什么都没有，科学家还会骗人吗？老大，你是不是没上过学呀？”

　　“这才哪到哪。”

　　弗尔曼盯着玻璃舱外幽深的海水，淡淡笑着。

　　安德鲁去上了个厕所。

　　-【下潜深度2000米，3分08秒】

　　秦无看了眼液压表：“泰坦号状态还不错哦。”

　　“希望你的状态也不错。”

　　“那当然，我精神得很！”

　　-【下潜深度5000米，20分钟】

　　“停。”
　　弗尔曼突然出声：“减速抛锚。”

　　安德鲁将反应堆数值调小，秦琅也打开减速翼。

　　两只巨大的蝙蝠翼从泰坦号侧面伸出，有效稳定着舱身，使其不容易被海里的洋流带走。

　　一直钢铁锚勾抓上了一旁的礁石，泰坦号晃了两下，勉强停住了。

　　“啊呀。”
　　点开自动驾驶系统，秦琅伸了个懒腰：“咱们要在这个深度维持多久？”

　　“一天。”

　　弗尔曼起身去休息室，林芝从二楼的楼梯上爬了下来。

　　“林小姐。”
　　林芝冲秦无点点头，给自己冲了杯可可。

　　秦无仿佛看不懂脸色似地，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林小姐年纪轻轻，怎么想不开加入这个项目？”

　　“叫我林芝就可以。”
　　林芝笑了下：“你也加入了，不是吗。”

　　“我那是缺钱用。”

　　秦无吹了吹额头前的头发：“我姐得了尘埃辐射，我原先打地下黑拳的，赚不了几个钱。正好弗尔曼在招人，虽然是来送死，但架不住他给的钱多啊。”

　　“欸，他给了你多少？”
　　秦无鬼鬼祟祟凑近林芝：“你悄咪咪告诉我，要是给少了，我帮你揍他！”

　　她冲着空气左右两勾拳，林芝被逗笑了：“弗尔曼先生没有给我钱。”
　　“不给钱？！”
　　“是的。”

　　林芝脸上一片淡然：“我是海洋学的学生。弗尔曼先生需要一位海洋学知识丰富的人来完成此次下潜，我是最佳人选。”

　　弗尔曼，让读书的学生来送死，还不给钱！
　　居然还有人愿意来？！

　　谁不知道，大海就是源源不断向外发射核辐射的毒源，所有得尘埃辐射病的人都是拜它所赐。
　　向他们这种不要命进入海洋内部的，基本就是在核反应堆面前跳舞，半截脚入土！

　　秦无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林雅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从小就希望能亲眼见一见大海，已经很多年了。”

　　玻璃舱外黑水涌动，若是没有潜艇外的灯，水下能见度连一米都没有。

　　秦无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这种恐怖的地方，她一秒也不愿意多呆，居然还有人争着抢着来？

　　林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笑着开口道：“林小姐知道海水是什么味道吗？”
　　“海水的味道？”

　　“九百年前，海水的味道是咸的。”

　　她看向玻璃舱外，又重复了一遍：“大海是咸的。”

　　“那时候，在亚热带和热带海域，海水会呈现出一众又蓝又绿的颜色，很清澈，就像玻璃一样。人们把那种颜色叫湖水蓝，也可以叫海水蓝。”

　　“如果在九百年前，方才我们下潜时，应当会碰见许多鱼。”
　　“鱼？”

　　秦无想起电视上那些形状可怖的怪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没有变异过的鱼。”

　　林芝娓娓道来：“九百年前，在海中下潜到800米时，如果运气好，可以碰见一些格林兰睡鲨，一种温和的尖头鱼类；
　　或者是鮟鱇鱼，它们通过身上针脚一样的颗粒来感受海水的波动，头上还顶着个小灯泡，又丑又可爱。”

　　又丑又可爱到底是个什么样？
　　秦无想象不出来。

　　但她开始对这趟死亡之旅有点兴趣了：“然后呢？”

　　“在下潜到2000米时，我们潜艇的发动舱有可能会被冥河水母堵住。这是一种长得像蘑菇的鱼，头是透明的，它的手和丝线一样多，都从头里垂下。”

　　长得像蘑菇的鱼？

　　不知什么时候，安德鲁也凑了过来，和秦无一起趴在桌子上听着。

　　“当下潜深度超过3000米，就要开始小心了。
　　因为这时候，海蜘蛛很有可能把你的潜艇当作盘中餐围上来。深海里还有很多能发光的生物，它们会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静静漂在海水里。
　　这些生物，例如警报水母，都是通过发光来吸引猎物，躲避敌人。”

　　秦无想象不出来。
　　为什么陆地上的蘑菇可以长在海里？
　　为什么海洋里有动物会发光，为什么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也会发出警告。

　　就连报道里可怕的鱼，好像也在林芝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东西。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九年在人类构建的社会系统里低头奔波，这个没受过几年教育的女孩，第一次接收到除了生存以外的知识。

　　她不知道，自己的哑口无言其实是一种默契。
　　所有的，为了广阔生命中遥远的相似性，所震撼感动的默契。

　　这种启蒙将她命运尘封的轨道轻轻推动。
　　而她，命运的主角，现在还一无所觉。

　　“那时候海水没有核辐射，没有人得尘埃辐射这种病。”

　　林芝推了推眼镜：“九百年前，人类的科技发展水平其实不低。但由于海洋和大气降水莫名产生辐射，人类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最后只能在地下城生存。”

　　原来如此。
　　秦无有些羞愧，她理所当然地在地下城生活了十九年，却从来没有产生过‘为什么人要生活在地下’这样的念头。

　　“由于很多物理实验都需要在标准的大气压力和重力水平下进行，而建立地上实验室又成本高昂，所以科技发展慢慢停滞。”

　　秦无挠了挠头，到这她就有点听不懂了。

　　安德鲁倒是开口道：“这我知道，九百年前不是还打了一仗吗，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核辐射。”

　　林芝点了点头：“是的。那时候还没有联邦，全球政体都是国家，有一个超级大国和几个实力比较不错的强国。它们为如何解决海水辐射问题打了一仗，但至于海水出现辐射的原因，有关资料在战争中被人为地销毁了。”

　　“所以海水为什么会出现辐射，我们现在仍然一无所知。现在只知道，那一仗结束以后，联邦从国家手中接过了所有人类的命运。”

　　“啊啊，这个我知道。”
　　秦无清了清嗓子，用广播腔端正道：“联邦将秉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将对抗核辐射贯彻到底，坚决抗击地上辐射蔓延......”

　　“对，就是这个。”
　　林芝点了点头：“人类命运共同体。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转移到地下城生活，人类的命运才得以延续至今。”

　　“在聊什么？”
　　弗尔曼讥诮的声音在走廊响起：“我就离开了几分钟，三位就已经混熟了？”

　　秦无眼睛一亮：“弗尔曼！”
　　“弗尔曼你知不知道，原来海水以前是没有辐射的，而且以前的鱼也......”
　　“停停停！”

　　弗尔曼脸色烦躁：“我知道的比你多。”
　　“哦。”

　　秦无‘切’了一声：“其实我只是想问，你让我们下海到底是要干什么？”

　　从前她不关心这些，有人给钱，她卖命就是了。

　　但是现在，秦无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她好像，开始好奇一些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比如现在，好奇这片海洋。

　　弗尔曼走到吧台喝了一口水，把杯子轻轻放下。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
　　“11°20\'N，142°11，5\'E。”

　　秦无条件反射背完坐标，弗尔曼却摇了摇头：“我不是问这个。”

　　林芝轻轻开口：“这里是太平洋？”
　　“不。我说的是我们脚下的这片海沟。”

　　弗尔曼的眼镜被玻璃舱反射出银色的光：“九百年前，人们称他为马里亚纳海沟。”

　　林芝的脸色笃地难看起来，安德鲁和秦无两人却面面相觑。

　　弗尔曼慢慢走到潜艇中央的小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地球上最深的地方，人类下潜的极限是一万多米，而我，不要求你们追逐极限。”

　　林芝刚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因为我们本次下潜，没有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