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期浪漫》凭栏月

2、酒馆 宋祝言晃了

　　时煜的一篇随笔里这样写着：
　　五月，还不算圣托里尼岛的旅游旺季，人不多，我可以在安静的氛围当中缓口气。到了日落时分，霞光浮现，终于能看见传说中全世界最美的日落，我的心情无比激动。我紧张又期待地打开相机，希望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切。但是坦白来说，无论我如何运用拍摄手法，如何去构图，如何去调色，展现出来的视频始终不如我的肉眼所看到的那样壮观和美丽。海面泛着金光，在异国他乡，我突然感受到一丝落寞。我不愿欺骗自己，就在那一刻，我希望我不是一个人看完这场日落。
　　然而我的相机画面里忽然闯入一个年轻的背影，海面不止敲击着礁石，还敲打着我的心房。背影高大，我走近，只见一个好看的侧颜。海风胡乱地吹着他的头发，我问他，可不可以入镜。他转过头，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露出精致的五官，一双眼睛径直看向我，我忽然有些慌乱。他看起来，像海的王子，和我不是一个世界，我不该去招惹。犹豫着退缩，他却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明媚动人。
　　几句对话熟络起来，他还和我说，他也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中国人。只身一人的中国人，我的灵魂忽而振动起来。落寞，我撕开了落寞，又或者说，他带我撕开了落寞。
　　他是一个很开朗的人，爱笑，盛满了细碎阳光。很难形容他给我的感觉，在他和我说他是未成年的时候，我相当惊讶。他长得比我还要高几分，五官立体，眉眼深邃，除却身上带着的那点恣意轻狂，确实没有未成年人的青涩。如果真的是未成年，大概也要成年了吧。
　　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呢？还在日复一日地念着书、应付考试，每天都是家、学校两点一线，不闻窗外事，消息闭塞，满心满眼是考试……他却能因为上地理课，听到地理老师说圣托里尼岛有全世界最美的日落，就买机票来了。说不羡慕他，是假的。在世界漂流的这一年里，我遇见了很多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也不乏我的家乡人，但我始终不能产生亲切感，唯独对这个年轻我几岁的弟弟，我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大抵还是因为羡慕吧。
　　只不过这一天之后，他回到了他的学校，我继续我的旅行，就像两缕风相汇又吹向了各自的远方。
　　我们又成为了陌生人。
　　……
　　看完这篇随笔，宋祝言的心情竟有些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放下手机，拿起笔在纸上涂涂写写，写了又擦掉，发现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行不通，最终放下笔，放空了几秒，然后打开手机，和母亲发信息说年底回国过年。
　　宋祝言是个在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天文学辅修金融的大四学生，半年前他大三，21岁，不是未成年。
　　*
　　“是挺有缘的。要一起喝一杯吗？”
　　面对宋祝言的邀约，时煜点了点头，随即关闭相机。
　　两人去了一家当地有名的酒馆。时间还早，酒馆现在人不多，灯光幽暗，放的音乐不吵不闹，适合朋友间喝酒小叙。
　　等坐到位置上，时煜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跟着对方跑了。
　　“果酒，度数不高，你可以接受吗？”宋祝言垂目看着菜单，询问时煜的意见。
　　时煜眨了眨眼，“可以。”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矫情，时煜主动介绍自己：“我叫时煜，时间的时，词帝李煜的煜。”
　　“嗯。”宋祝言点好单，把菜单放好，看向时煜，目光专注，“我叫宋祝言，祝福的祝，语言的言。”
　　看着有格调的灯光，时煜晃了眼，应了声，“还挺好听的名字。”
　　“是吗。”宋祝言的语调没什么起伏，显然没把时煜的夸奖放在心上，转而问道：“一个人旅游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吗？”
　　时煜感觉到宋祝言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但是这种压迫感并不会让他不适或者害怕，也不会觉得冒犯，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想起刚刚两个人一起看到的日落，时煜很轻松地笑了起来。
　　那时，落霞映着海天，一幢幢白色的房屋也被衬得金黄，屋顶停留的小猫恹恹地抚了抚猫尾，清新的海风荡着沿岸的灯光飘向整座岛。日落，月升，星光映衬的天没有那么黑，明明没有极光，却依然绚丽多彩。
　　还未待时煜回答，酒保端上了酒，是特调的果酒，用马天尼杯盛着，在幽暗的灯光下呈现缤纷的蓝绿色，像极光，很漂亮。
　　宋祝言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时煜先品尝。
　　时煜不太爱喝酒，不经意间皱着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想到这酒的酒精味并不重，酸甜的山楂味占大头，时煜觉得挺好喝，又喝了一口。
　　宋祝言双手抵着下颌，看着时煜最开始要喝酒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禁笑了一声，悠悠问道：“你不爱喝酒吗？”宋祝言的笑低低的，很迷人很好听，尤其是在酒馆这种氛围里，再近一点就会显得很暧昧了。
　　时煜舔了舔嘴角残存的酒，轻摇了摇头，“不爱喝，但是可以喝的”
　　宋祝言晃了晃酒杯，微眯着眼，“那你应该拒绝我，或者说，你要喝果汁。”
　　宋祝言忽然意识到，这里果酒的度数对于时煜来说，还是太高了。
　　“没关系啊，高兴嘛，偶尔小酌一杯，挺有情调的。”时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又抿了口酒，“不过，这酒挺好喝的，没什么酒精味，我喜欢。”
　　宋祝言发现，时煜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小酒窝，还挺可爱的。
　　“刚刚你说，一个人旅行怎么样，我感觉特别好，只不过……”说着，时煜的眉垂了下来，“有时候真挺孤独的。”
　　时煜平常不是个话多的人，也不是对着没见过的陌生人就吐露自己心声的人。也许是酒馆的氛围和酒精在作祟，不知不觉间，他和宋祝言说了很多他在各个地方遇到过的人和事。
　　“那对夫妻，我以为他们才四五十岁，没想到，他们都七八十岁了！真的是心态好就显年轻啊。”时煜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自己那杯早就喝完了，现在喝的，是宋祝言的那杯。宋祝言一直没喝，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状似认真地听着时煜讲那些故事。
　　酒尽入喉，马天尼杯本就装不了多少酒，很快，这杯也空了。时煜眨了眨眼，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底，撇了撇嘴，对宋祝言说道：“这酒好喝，要不再来几杯？”
　　宋祝言点了点头，叫来酒保，又要了两杯酒。
　　时煜单手撑着下巴，继续道：“谢谢你啊，等会儿加个微信吧，我们AA。”他的神情很放松，就连宋祝言也很意外，这个男生的警惕性竟然这么低。
　　宋祝言勾唇笑了笑，“嗯。”
　　话毕，时煜神情恍惚地盯着他，突然说道：“你怎么这么爱笑呢？”而且这种笑，不太像真心实意的。
　　后半句，时煜没说，咽进了肚子里。
　　闻言，宋祝言微微挑眉，“爱笑也有错吗？”说着，他把双手撑在桌子上，问时煜：“还是说，我笑起来不好看吗？”
　　时煜猛地摇头，“怎么会呢！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轻浮，时煜补充道：“有机会我给你拍一组写真，保准不输男明星。”
　　宋祝言又笑起来，眼睛弯着，眼眸明亮，像含着一片桃花瓣。
　　这回倒像真心实意的。
　　“你喜欢拍照？”宋祝言收回手，身姿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时煜点点头，“嗯，我大学学的就是摄影。”
　　“唔，那挺好。”宋祝言应道。
　　酒保把新点的酒端上来，这次的和上次的酒不一样。
　　时煜打开相机，迅速调好参数，拍了张照片。拍完，他向宋祝言解释道：“这灯光和这酒，都挺好看的。”
　　宋祝言表示了解：“我也有几台相机，不过都没带。你能借我玩玩吗？”
　　“可以。”时煜把相机递给宋祝言，问道：“你也喜欢摄影？”
　　宋祝言低头摆弄着相机，闻言看向时煜，回答道：“还可以，有时候会拿出来拍着玩。”
　　时煜的相机是小而轻便的微单，装了一个拍视频很好看的镜头，价格不算很贵。
　　宋祝言没对相机做什么评价，而是很快上手，将镜头对准时煜。
　　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时煜有些局促，但又不想表现得不好，面对镜头僵硬地笑了起来。
　　“咔嚓”一声，相机留下了时煜刚刚的笑容。
　　时煜长得好看，脸上没什么死角，上镜。配着酒馆有格调的灯光和布局，时煜喝了酒微醺的脸，拍出来的照片十分有风情。
　　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宋祝言夸了一句“好看，别紧张”，同时将相机递还给时煜。
　　时煜接过相机，不小心碰到了宋祝言的手指。
　　手指相触，时煜觉得对方的手有些凉。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时煜看向相机里的照片，同宋祝言客气道：“是你拍得好。”
　　不过，宋祝言确实拍得不错，对焦刚刚好，人像比例也好，还调了参数，看来拍摄技术也不错。
　　宋祝言对时煜说的话不置可否，端起酒杯抿了口酒。
　　时煜收好相机，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的口感和刚刚的酒完全不一样，刚刚的果酒温和酸甜，而这一杯，温润的同时酸涩，像茶的味道。
　　时煜不太懂酒，嗅了嗅酒的味道，却得不到答案，直接问道：“这是什么酒？”
　　“鸡尾酒，长岛冰茶。”
　　时煜“哦”了一声，“我听说过，这个还蛮有名的。”
　　宋祝言看向时煜，神态自若地问道：“嗯，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吧。”时煜说不上来喜不喜欢，不过他确实更喜欢上一杯果酒。
　　“还不错，就是不太喜欢了。”宋祝言了然地点头，“还要试试别的吗？”
　　时煜拒绝道：“不用了，喝多了酒，对身体不好。”说着，他又喝了一口长岛冰茶，“也没有不太喜欢吧，就是感觉上一杯更好喝。”
　　“嗯，是我不好。”宋祝言随口说道：“我应该问问你意见的。”
　　“不是，别这么说。”时煜摆摆手，不想把气氛搞得这么浓重。
　　坦白来说，时煜还挺喜欢喝冰的东西的。他默默地想，如果这酒没有加冰块，他可能一杯都喝不下去。
　　宋祝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向时煜，没说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爱笑？不像我哥……”时煜“啧”了一声，“整天板着脸，像谁欠他几万块钱。”
　　想到哥哥，时煜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他猛地喝了口酒，自顾自地道：“算了，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