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不出一月, ...
-
不出一月,草原就要入冬,带着雪粉和冰碴的白毛风将会穿越呼伦贝尔,用凛冽的低温宣告严冬的来临,最终止于阴山。
阴山之下,草原的尽头,是比凉州还要巍峨的巨城。
自汉时伊始,这座古老的城池跨越了近千年的风霜錾刻,仍旧伫立于天地之间。数不清的苍狼旗帜随风猎猎作响,庄严而肃穆的盛乐城独立北风之中,如一头雄踞北地的巨兽,亦如一名最忠勇的卫士,守护神山下的国土。
冷寂近半年的盛乐城终因部落的聚集而再次热闹起来,归来的部族围绕主城驻扎,如同拱卫月亮的星星,由黑色巨岩搭建而起的城池坐落于雪白的毡帐之间,如一名守护的战士。
他们抵达的时候是傍晚,太阳挂在天边,金色的日光铺天盖地而来,笼罩了整座城池,为这象征着崇高与信仰之地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呼延穹勒停战马,仰头看着眼前雄伟的城门,城门两侧用阴山下的黑色岩石筑成巨柱,其上雕满草原各族的图腾,狼、鹿、牛、熊……最顶上的,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他的目光在古老而粗犷的图腾柱上停留片刻,而后落在柱旁等待的使者身上,他一抖缰绳,黑马便打了个响鼻,载着他嘚嘚走过去。
“穹特勤。”使者露出微笑,坐在马上向他行礼,“您终于回来了。”
“过敕勒川时遇见狼群,故而延误了数日。”呼延穹亦对他微笑,“辛苦。”
来接应的使者原应是大可汗的亲信,但大可汗病重,少问事务,今日前来的,乃是小可汗的手下。
小可汗与呼延穹素来不和,那使者闻言,面上表情不变,语气间却阴阳怪气起来:“岂敢。特勤率军大破甘、瓜二州,战功赫赫,不过等候一两日,何谈辛苦?只是若丢了羔羊,特勤尽管告知,小可汗的赏赐,可不止是几只羊羔。”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隐隐带着些警告,警告他小可汗才是将要坐上汗位的人,让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呼延穹不笑了,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他。
阿如拉控马上前,落后呼延穹半个身位:“小可汗的赏赐自然丰盛,但我等理应先去拜见大可汗,劳使者带路。”
暗流涌动之时,阿如拉给出台阶,使者虽是小可汗心腹,却也不敢在呼延穹面前托大,便道:“特勤,将军,随我来。”
呼延穹少时成名,多年辗转塞外,征伐草原部族,鲜少回盛乐,二人跟随使者进城,远远落在后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家园。
他们在城中看见诸多面孔,突厥、回纥、高车、契丹,草原上的部族都聚集在这里,与他们一样才到的,正在抓紧圈出领地、扎营打篱藩,比他们早到一些的,已搭起大帐,开始准备过伊慕那节的仪式。
阿如拉打马向前,与他并肩而行,低声提醒:“一路进来,不曾看见铁勒人。”
呼延穹不以为意,只道:“呼延璟是铁勒人的王子,伊慕那节前,他们一定会来。”
阿如拉盯着长街尽头的宫殿若有所思,片刻后嘿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奇了。整个草原,哪里都有铁勒人,只有他们的王子身边没有。”
“我们与铁勒人之间的仇恨,”呼延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看见前方的使者回过头来,便一夹马腹,带着阿如拉追上前去,“哪怕再过百年、千年,也不会被忘记。”
入夜,呼延穹仍旧没有回来,王庭派人带来消息,说大可汗留了特勤和将军宴饮,族人们便不再担忧,继续加固篱藩,用削尖了的木桩与铁蒺藜圈出部族的领地。
临近夜半,营地灯火通明,宋玉霄卷着袖子,将外袍圈在腰间,帮着其他人一同加固羊圈。汗水濡湿了他的里衣,待到打完最后一支木桩,他方才直起身,擦掉下巴上的汗珠。
其余人尚在忙碌,他拿着水囊走到一边,正要喝水,突然在人们的交谈声里捕捉到了另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他垂下眼睛,将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水囊别在腰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藏在腰后的匕首。
一道瘦高的黑影投射在毡帐上,来人声音十分年轻,听着像个少年:“宋公子。”
宋玉霄按在匕首上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片刻后,他收回手,应了一声。
“义父要我问您,呼延穹的死讯何时能够传回长安?”
“杀一个人往往是很难的。”宋玉霄说,“刺杀需要时机。”
黑影一动不动:“再拖下去,就无人能解你身上的毒了。”
安静片刻,宋玉霄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声音没有再响起,宋玉霄侧目去看,却见黑影早已消失在了毡帐上,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他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而后突然笑了一声,解下水囊,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水。
很快,身后又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数日前曾在羊圈外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缓步走来,低声叫他:“小……公子。”
从“小”到“公子”之间的转音异常生硬,昭示着他面对宋玉霄时本该是另外的称呼,宋玉霄嗯了一声,又喝下一口水,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哑声片刻,方感叹道:“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宋玉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不用再拐弯抹角。”
“昔年边城城破,我等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如今已不剩多少人了,没想到,还能在此地,见到公子……”男人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宋玉霄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说话,“侯爷的恩德,我等永世不忘,如若公子想要离开……”
“你在此刻独自前来找我,是因为适才的话你都听到了罢?”宋玉霄突然打断他,问。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渗了一滴出来,男人抬起头,望着他。
“你听到了,便应当知晓我是自己前来的,更知晓我来这里,究竟要做甚。”宋玉霄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他慢慢走近,凑到男人面前,说,“如此,你也要帮我吗?”
男人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脸,用力闭了闭眼睛,而后叹息道:“特勤……亦于我有恩。”
“天地君亲师,没有恩人。”宋玉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军人,忠君爱国,是你的本分。”
“如若,公子一定要……”男人内心挣扎,嗫嚅片刻,才痛苦道,“就当我今日,不曾来见过公子。”
宋玉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的痛苦与挣扎莫名让他想起了文通,七年前,也是在这里,文通痛苦地拉着他的衣袖,对他说:玉霄,我失悔啊。
“我问你,”良久,宋玉霄才开口,“这十二年来,你后悔过吗?”
男人伸手捂住脸,掌心被泪水濡湿:“我日日自责,只恨城破那日,没能与侯爷一同战死。”
“死。”宋玉霄叹出一口气,将这个字重复了一遍,“死了,你的灵魂便能得到安宁吗?死了,镇北军便不再蒙羞了吗?死了,我阿耶便不是他们口中通敌叛国的罪人了吗?”
他仰头看着盈满繁星的天际,不知道是在对男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人得活着才有来日可待啊,若是死了……死了,难道死一个人、百个人,边境就能安定吗?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宋玉霄抽身后退,朝不远处的士兵问道:“特勤回来了吗?”
士兵告诉他尚未,他便放下卷起的袖管,施施然将外袍穿上,目不斜视地从男人身边走过:“那我去接他罢。”
马蹄声一路出了营地,宋玉霄拿着呼延穹的令牌进城,到得王庭前下马,竟是真的要来接他。
不多时,远方传来人声,来的却不是呼延穹,而是缓步走出的呼延璟。他仍旧戴着一顶小帽,挂在腰上的宝石随着走动的步伐发出好听的声音,清脆如流水。
看见宋玉霄,呼延璟一愣,而后冲他微笑。
宋玉霄朝他行了一个汉人的礼节,呼延璟便微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人离去了。
待到走出数十步远,呼延璟才回过头,看着那道伫立光下的身影。身边亲卫注意到他的目光,上前来用铁勒语问:“您喜欢?”
呼延璟没有回答喜欢也没有回答不喜欢,片刻后,呼延穹和小可汗接连出来,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我去替您请来?”亲卫见他看了许久,忍不住道,“不过他是呼延穹的人,恐要费些手段。”
“不必。”呼延璟终于开口,“只是看见那道背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亲卫闻言,便不再询问,跟着他一同离去了。
尚未出城,便有一辆小毡车迎面而来,呼延璟停下脚步,却不避开,只是站在主街上看着。待到毡车在他面前缓缓停下,他才弓了弓身,行了一个礼。
不多时,有侍女掀帐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而后叫了一声特勤,呼延璟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那个被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女人。
侍女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呼延璟却已经登上了车,掀开帘子想要进去。
“下去。”车内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呵斥,呼延璟掀帘的动作一顿,右手手指并在一起搓了搓,而后才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他跳下车去,站在原先的地方,叫了一声:“阿娜。”
车内的女人没有回应,从呼延璟的角度看去,只能从毡车的缝隙里看见她肩上褐色的卷发,以及一只漂亮的眼睛。
“我想看看你。”呼延璟再次说道。
女人仍旧没有回答,呼延璟似乎也不在意,只是站在原地偏过头,从这个角度能将他的母亲看得更加清楚。
“你在想我的兄长吗?”呼延璟又问。
听见这句话,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却仍旧不曾开口,只是抬了抬手,仿佛在擦眼泪。
“看起来的确是了。”呼延璟笑了起来。
是了,除了小可汗、除了呼延穹,呼延璟还有一个兄长,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除了他的母亲,再也没有人记得。
他的母亲是铁勒人的公主,也是铁勒人的可敦,那一年大可汗攻九姓铁勒,杀了他们的可汗和王子,也抢走了他们的可敦和公主。
公主有公主的责任,她为了族人被迫委身杀夫仇人,没了一个儿子,又有了一个儿子。
呼延璟与他的父亲长得是那样的相像,每当看见他,她就会想起那个男人。
车外的呼延璟不厌其烦地说着话,她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阿娜,我离开这些天,你想我吗?”
四周的亲卫面面相觑,他们的王子仍旧没有等到回应,但沉默即是回答。
呼延璟失望地哦了一声,旋即又笑起来,自我安慰般说:“没关系,我知道。你见不到兄长,所以想他,常能见我,便不想了。”
毡车内一片死寂,除了呼延璟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响动,甚至就连一旁的侍女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忍的神色。他叹了一声,闷闷地说:“又死了一些族人。”
闻言,车内的女人终于开口:“安置他们的家人。”
“您想要我如何安置?”
女人又不说话了。
呼延璟露出一个苦笑,抱怨似的说:“阿娜,你待我还没有待族人亲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女人再次开口了:“他们也是你的族人。”
“是,我的族人。”呼延璟脸上的阴翳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病态的笑容,“很快,我的族人们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