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引》Sawubona

6、第6章 死一死先 此

　　此人手腕上戴着一串绿松石，看上去已经盘了有些年头了，被磨得温润如玉油光发亮，昏暗之中折射着不知哪儿传来的星星光点，虽比不上夜明珠惊艳，倒也不乏独特的趣味，夜里忽闪忽闪地冒着诡异的蓝绿，乍看之下，能让人汗毛直立，与传说中的鬼火，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晁肸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逗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甩了甩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像自己真见过鬼火似的。
　　从方才梦中惊醒，到这一刻，先后统共不过几息的光景，晁肸却仿佛熬过了大半辈子一般，漫长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就像张紧的弓突然断弦一样，高度集中的精力骤然崩散，连带着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以至于押队队员忽的身形一动，晁肸愣是慢了半拍，没当即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危险！”
　　‘鬼火’随着此人的手伸了过来，不知怎的突然从他腕上滑出，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掉头直下，眼見著就要插入奔腾的水中，押队队员一个激灵，本能地一矮身子，抄手去抓。
　　晁肸撒丫子飞出去老远的思绪，顿时被揪住辫子般仓惶而返。她一把没抓到那手腕，只当他失手脚滑，当下想都没想，单手撑在梯子顶端，身子猛的往下一探，另一只手直直地抓向那人的领口——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老娘可不同意！
　　身后传来女生短促的失声尖叫，以及众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晁肸心里却也不慌，尽管以她纤细的身架，想徒手拉一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上来，有些天方夜谭，但她知道，人在被逼绝境的时候，是可以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的，况且，她并不需要真的将人拉上来，只需拉住他不掉进水里，接下来身后的队员自然会及时施以援手。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人的衣领，晁肸不敢掉以轻心，凭着直觉飞快的决断，要从怎样微妙的角度去抓取，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乍现一道閃电，倏然照亮整个山谷，闪电的尾巴仿佛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刃，直直地插在了晁肸与那人中间。
　　晁肸眼前骤然一亮，霎时间晃得她满眼满脑子白茫茫一片，差点辨不清今生何世。电光火石间，她还不忘孤注一掷收紧五指，一心想着抓住衣领绝不松手，却不曾想这一手抓了个空，紧握的拳头里别说衣领了，连根线头的触感也没传来。晁肸大惊之下脚底一滑，转瞬后一陣天旋地转。
　　“夏队！”
　　“夏天姐！”
　　......
　　人问寒山路，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月出雾朦胧。
　　队员们的失声尖叫听上去恍恍惚惚遥不可及，晁肸的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这首诗——
　　老爸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诗集，在老妈无限柔情的目光下，轻抚她隆起的肚皮，笑得幸福洋溢：“这孩子，不论男女，小名就叫夏天吧。”
　　此情此景，分明是脑电波失控的凭空臆想，却不知为何，真实得就像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间涌上心头，熟悉感携带着一丝岁月沉淀下来的，一半甜蜜一半苦涩的味道，席卷了晁肸满腹的心潮。
　　这离奇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晁肸便被延续到自己胸前的闪电拉扯回了现实，头重脚轻翻天覆地栽下去的同时，她余光瞥见押队那人正好好地挂在木梯上，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晁肸的心里却倏地如释重负——倒不是她不惜自己的命，只是晁肸实在不喜欢欠别人什么，若有队员此行一命呜呼了，断不是她一命偿一命能还得清的，她可不想转世投胎还得戴着沉重的镣铐枷锁，去还这不知几生几世才能了结的生债，眼下除了自己，全员无伤，她不禁有种死而无憾的轻松感。
　　下一刻，锥心的痛感如芒刺般传来，鎖骨下方的肌肤就像被烙铁烫过一般，然而这痛感才刚刚冒了个头，紧接着就被四面八方冲击而來的水给浇了个透。
　　晁肸仿佛不是坠入水里，而是被翻涌的波涛结结实实地盖进水里，不但没砸出几片的水花，甚至连“噗通”的落水声都不曾响起。
　　完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一沉到底。
　　奥运会跳水冠军也压不出这水花吧......
　　她试着扑腾掙扎了兩下，想要踩水让头出下水面换口气，无果——这充满气泡的水踩着，就跟踩在棉团上似的，不但浮不起来，简直还自带点微乎其微的吸力，拽着晁肸一双腿直往下掉。
　　虽然屏住了呼吸，但防不住排山倒海的水见缝插针地往嘴里鼻里灌，她感觉自己胸口要爆炸似的火烧火燎。
　　晁肸没头没脑地寻思著，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顾一下這短暫的一生，书里描述的瀕死体验，不是要晃一圈人生走马灯的嘛，这就像是婴儿坠地的那一声啼哭一样，作为必不可少的仪式，一个宣告生，一个预告死。
　　前一晚着急忙慌地赶着出门，汤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归参母鸡汤，晁肸从小就欲罢不能的最爱，到如今这种偏爱更是裹挟着童年金色记忆的执念，方兴未艾不能自休。原本说好周日晚上回去，老爸再重新煲一份，怕是喝不到了。
　　早知道......
　　晁肸一边怀念当归的馥郁药香，一边悔得岂止肠青，简直心肝脾肺肾都青了。
　　青就青吧，偏偏此刻五脏六腑就跟腌泡菜似的，实实在在严丝合缝地浸泡在水里，晁肸几乎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的窒息，一颗心“咚咚咚”地撞击胸腔，造反似的恨不能破体而出。
　　这滋味简直一言难尽，晁肸对自己憋气的能力本就没什么信心，况且这会儿还跟困在在卷筒洗衣机里的抹布似的，七上八下地被流水带着搅了个七荤八素。
　　睁眼瞎一个什么也看不见，轰隆作响的声噪连带着头颅共振，直叫人头昏脑胀。溪涧水流似乎在山湾处拐了个弯，晁肸整个人跟着顿了一瞬，她随手胡乱一扫，碰到了什么，当即奋力一抓，想来是根没入水中的残枝，那纤细不过手指粗的枝条，本来悬在水边随波起伏摇摇欲坠，这会儿被晁肸这么一拉扯，顿时绷直了筋骨，勉为其难地支撑不过片刻，便忍无可忍缴械投降，自断其根地加入了洪流之列。
　　晁肸心底生的希望，还没冒出点火星子来，就被当头一盆冷水给泼灭了。她似乎被带着调转了个角度，继续势不可挡地冲向下游。
　　混乱中，她的手臂不知被什么东西一划而过，霎时间一阵沉闷的顿痛弥漫开来，晁肸识海登时清明不少——还没死呢！
　　水面上奶盖似的覆盖了层层叠叠的气泡，晁肸心念一转，索性一猛子扎进了水底，脚尖用力在砂石上一蹬，再借着水底的浮力和惯性，“咕咚”一声探头出了水面。
　　趁这片刻的功夫，她飞快地吐出口鼻里的水，同时张大了嘴吸气，奈何突然之间，头顶上凭空窜出一朵不识时务的浪花，好死不死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
　　真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晁肸吸气不成，反而猝不及防嗦进去一大口水，一时呛得狠了，无法自控地咳了起来......没能咳出声，却随着胸脯剧烈的抽搐，洪水就像开了闸一样直往肺腑里灌，并且一路从鼻腔冲上了脑门。
　　这回可真是脑腔里哗啦啦可以撑船了。
　　晁肸顿时感觉脑壳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意识不由自主地粉碎成了渣渣。
　　她心想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生命原来的确脆弱得很，不吃饭的话能活七天，不喝水只能活三天，不呼吸的话......大概也就两三分钟吧。
　　至于现在......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或许大限已到，又或许才不过短短几秒，就像方才紧急撤退一样，几秒的时间似乎半生那样漫长。
　　晁肸的手脚变得软弱无力，只剩下本能的挥舞挣扎，有那么须臾的光景，周遭洪浪滔天，晁肸的耳畔却是万籁俱寂，接着，只剩下虚虚恍恍听不真切的蜂鸣声萦绕其间，晁肸知道，自己的五感因为缺氧在迅速弱化，一百四十五亿万个脑细胞，正成群结队前仆后继地死去，周遭变成一片昏暗混沌，脑海中残存的一星半点光影，缓缓汇聚成一点，剩下几丝游离的意念，似乎都集中到了这一处，一时间显得专注又醒目。
　　人生在世，大抵不过求仁得仁、求义得义，最后两腿一蹬辫子一翘，横竖左右不过殊途同归驾鹤西去。
　　此一生，长短不论，功过冇议，但求无憾、无悔、无愧。
　　足以。
　　她没看到人生的走马灯，也没体验到传说中的回光返照，甚至没顾得上想一想老爸老妈，只是莫名其妙突然泛起困来，迷迷糊糊中重回母胎一般，顿时说不出的安逸舒适，在黑暗的裹挟下，正沉迷不可自拔呢，没料到心里倏的闪过一个画面——梦里将自己踢下悬崖的那一腳，还有后面深邃不知其意的眼神。
　　晁肸骤然一个激灵——怎么竟然似曾相识呢，那咬牙鎖眉眼角閃動的樣子，为何能招惹自己隐隐心痛呢......
　　......蓄意谋杀的话，应该愤怒惊惧吧......
　　......梦里的天马行空难不成可以脱离潜意识的基本逻辑？
　　......濒死之时，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晁肸你是得道升天超凡脱俗了吗......
　　......天堂和地狱，要不抓阄选一个？
　　......传说中人死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那得长途跋涉到多少光年之外.......
　　......老爸给我烧纸的时候加供一碗鸡汤怎么样？
　　......老妈彻底摆脱这个讨债的前世冤家，可以烟花礼炮普天同庆了......
　　晁肸九转回肠的心思没着没落，不等她主动画上句号，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一块巨石伫立水中，咆哮的浪涛骤然遇阻，怒不可遏地缠上巨石，形成势可吞山并海的巨大漩涡，她被激流卷入其中，额角猛的撞上石壁，剧烈的疼痛瞬间冲击至脑海最深处的神经，就像巨幕电影骤然黑屏一样，她堪堪来得及皱一下眉，嘴没咧牙没龇，就已经失去意识，彻底断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