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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口舌之争 苍 ...

  •   苍梧国,昌顺二十五年秋。
      辰堃殿上,一场别开生面的唇枪舌战如火如荼,针对“是否需要挟持戍远将军宇文旪的后院——本草堂——以保证此番临时任命不出差池”这个提议,殿上乌泱泱的一群酸儒老将自动分成了三派,唾沫横飞地吵成了一锅糊粥,持续拔高的音浪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掀翻。
      这个提议是军务司李甄提出来的,此人生性暴躁行为粗鲁,仗着年轻时候平叛过不少不成气候的作乱,加上女儿位列妃位,是当今帝君最为恩宠的丽妃,自从爬上军务司司长之位,简直自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帝君意味不明的默许更是助长了他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朝堂之上锋芒毕露,背地里更是小动作不断。除此之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对于军功显赫的在外之将,丝毫没有容人之量,越是忌惮就越针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怀揣小肚鸡肠,头顶一脑壳粪球,是个不折不扣的粗鲁莽夫。
      以此莽夫为中心,辐射出一个庞大的群体,声势浩大咄咄逼人地将另一拨以医务司邝慈为首的之乎者也之辈逼近了角落,争吵已经持续将近半个时辰。
      “戍远将军数年如一日镇守边疆,浴血奋战,运筹帷幄战功卓著,岂能......”
      “一码归一码,如今说的是清剿三苗余孽,事关重大,若有闪失你担待得起嘛?”
      “本草堂不过是苍梧郡上普普通通的医药堂子,连江湖草寇流匪之徒都知道祸不及家人的道理,你们......”
      “怎么,如今的医药堂子都金贵的很,连配合朝廷执行军务都嫌委屈了?谁说这一定是‘祸’?还有,江湖草寇流匪之徒?你这是含沙射影地说谁呢?”
      “谁理亏我说谁!提出这等不上台面的馊主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哈,既然是馊主意,你倒是提一个不馊的来听听啊。”
      “你......戍远将军好好执行军令即可,他人已经在赶回梓潼关的路上,为何要多此一举,平白寒心!”
      “你敢保证将军不会擅自对那晁肸网开一面?事关社稷安稳,岂能妇人之仁,再说了,不过是暂时控制本草堂,只要戍远将军不出差池,便是相安无事皆大欢喜的事,犯得着你们在这儿吹胡子瞪眼?”
      “此一举诛心!你们考没考虑过戍远将军的感受?易地而处,你们谁能接受......”
      “诛心又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不遗余力万无一失追剿乱臣贼子叛贼余党,顾不上谁的感受,怎么,不高兴了他还敢造反不成!”
      “强词夺理......强词夺理!”
      ......
      这群人,过半数已经两鬓斑白,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平时说句囫囵话都得倒几回气,一马平川的路也走得颤颤巍巍,简直随时可以就地寿终正寝往生极乐,没想到吵起架来相当的老当益壮气吞山河,跟千军万马临阵杀敌的磅礴之气相比毫不逊色——一边是横冲直闯长驱直入,一边是四面楚歌垂死挣扎,大有不死不休天荒地老的意思。
      边上有一男子事不关己地作壁上观,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得寸进尺的李甄,言简意赅地在心里给了个评价:“蠢货。”
      此人名苍梧珩,字亦寒,乃是帝君排位第三的皇子。
      帝君苍梧堃,字宇天,公认的心机深沉似海,整个人就跟初冬深林迷雾浓瘴背后的虚影一样,神秘莫测得不像个活物,继位二十五年,后宫佳丽三千,但除了糟糠之妻帝后以外,受过临幸的只剩丽妃、明妃二人,其他佳丽无一例外全是摆设,望眼欲穿地接二连三熬成了深闺怨妇,终于没人再费尽心思把族里的适龄秒人往后宫里塞了。
      可见苍梧氏子嗣单薄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没人胆敢妄论圣上私隐,但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苍梧堃或许是不可描述的那方面有问题,毕竟矜矜业业忧国忧民并不影响雨露均沾广施恩泽。臆想是否属实并不重要,好歹聊胜于无,太平盛世后继有人,这位清心寡欲的帝君总算不负众望地养成了三位皇子,据说原本是四个,有一个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件事是帝君的逆鳞,没人敢提,到苍梧珩这一辈,基本上只能捕风捉影略知一二。
      难怪李甄那老东西尾巴翘上了天——独女丽妃李苒,独霸圣宠,虽然二皇子苍梧祺从小便有肺疾哮症,吹不得风受不得凉,但帝君特赐其昆仑暖池,可见恩宠足甚,李甄甚至暗搓搓地想,就算二皇子不堪重用,趁早想法让李苒再生一个皇子也未可知,反正放眼后宫,她女儿如今连半块绊脚石都没有了——医务司邝慈之女,邝凌霄,也就是明妃,诞下三皇子苍梧珩之后,身子没恢复好,成了个病秧子,从此吃斋念佛,跟遁入空门差不多一个意思;帝后虽然在帝君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侍奉左右,不料立储多年的大皇子苍梧晖,不知怎么就暗中勾结三苗族突然造了反,被未卜先知的帝君毫不留情地扫荡一空,当场毙命,可怜的帝后痛失爱子的同时,还得忧虑往后的永无翻身之日,就剩心如死灰生无可恋。
      当然,没人在意后宫里一个彻底翻船的半老徐娘接下来会怎样,曾经“帝后”的称谓像一双无形的手,在太子立储之后,势不可挡地将她一步步捧上天际,如今,这双手突然成了幻影脱了力,被托举的人骤然以摧枯拉朽之势跌落下来,捧月的众星顿时当机立断作鸟兽散,生怕跑得慢了,沾染一身粉身碎骨的污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朝堂格局的裂变上,曾经的“太子党”莫名其妙地被太子这闹着玩儿似的谋反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失措之下只能迫不及待地转投“李家党”门下,也不过是求自保的权宜之计。
      戍远将军宇文旪例行回郡都点个卯的功夫都不得空闲,当天就被紧急派回梓潼关,负责清剿三苗族叛党余孽,这本来再稀疏平常的一件事,之所以在他走后引发了这样一场“恶战”,主要是李甄那顺风耳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声,信誓旦旦地扬言说宇文旪与三苗族族长晁晟的次子晁肸关系匪浅,为防止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老不修冠冕堂皇地抛出了“挟持本草堂”这么个下九流的“良计”,气得一帮之乎者也的正人君子之流义愤填膺,自发汇成一股两肋插刀的正义之师,螳臂挡车般自不量力地与如日中天的“李家党”们针锋相对,到最后彼此都快忘了唇枪舌战的初衷,成了一场单纯的“看你不顺眼”、“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拥护立场的情绪发泄。
      口舌之战的第三派是中立派,似乎只有苍梧珩一人。
      这个人,身材修长挺拔长相气质出众,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永远鹤立鸡群般存在感极强,此人轻描淡写的自成一派,势单却毫不力薄,气场上完胜群鸦荟萃的另一方天地,微妙又诡异的三足鼎立之势在另外两方愈演愈烈的冲突之下,毫不意外地倾泻到了他这一端——他违和的沉默终于突兀得无处遁形,不甚其扰忍不住一个轻揉太阳穴的动作,轻易引起了帝君的注意,一直沉默不语的帝君看了他一眼,也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沉默一会儿之后开了金口,也不废话,直接盖棺定论地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宇文旪乃忠君之将,不允许有人栽赃污蔑,但眼下时局敏感动荡,为防止小人趁机作乱,特派一队人马专程前往本草堂,在军务司随行宇文旪的人返程复命之前,护其周全。
      接着,不等其他人回过神来,他又没头没尾地叮嘱苍梧珩抽空去看他的母妃。
      苍梧珩不动声色地颌首领旨,在鸡飞狗跳余波未平的注目礼下,不疾不徐地负手扬长而去。
      说来也是奇怪,一夕之间失势的“太子党”们,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没有硝烟的战火点燃的瞬间,竟然没有一人想过要站“珩王”,作为帝君目前唯二之一的皇子,且是韬光养晦身强体健的唯一一个,接下来的政权走向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众人这会儿反应过来,纷纷捶胸顿足,继而把不满的目光剜向了得意忘形的李甄——都怪这老东西横冲直闯一马当先,连累一干人等没头苍蝇似的乱了阵脚,成了盲目跟风瞎起哄的跟班,莫名其妙地就无视了无声无息戳在一旁的立场不太鲜明的珩王......
      可惜李甄还沉浸在口舌之争大获全胜的喜悦之中,压根没接收到一众眼刀里的怒气,自鸣得意地捋着胡须专注于手下败将邝慈的反应。
      邝慈被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主题弄懵了,没来得及对帝君提出抗议,待要再说什么,龙椅上已经空空如也,他懒得搭理李甄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袖子一甩抬脚就走,有些匆忙的步履看在李甄的眼里,显而易见的诠释了何谓“落荒而逃”,于是李莽夫其人得意得几乎找不着北,简直飘飘然身轻如燕了。
      他毫不客气地冲邝慈的背影叫嚣道:“邝司长慢走,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利索,别自不量力走那么快,万一走急了一步跨不过门槛,当着大家的面摔个骨折就不好了,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医务司的其他人可都是比不过邝司长你的,到时候还得去本草堂搬救兵可就难堪了。”
      到时候难不难堪没人知道,反倒是他此时应该觉着点尴尬才是,毕竟邝慈老早都没影了,那背影分明是大写的“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避之唯恐不及。
      众人一言难尽地摇摇头,各自心怀鬼胎愁眉苦脸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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