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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小事!淡定!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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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辛余光一瞥,看见了晁肸呆立的背影。
虽说她执剑杀伐多年,早就见惯了生死,喜怒从不形于色,但晁肸的鼻息脉搏是她亲自探过的,实在没料到会有死而复生一事,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一时间难掩惊愕,当即也不废话,“嗯”了一声一点头,转身就飞掠离去,几个起落间,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树梢深处。
屋子里的晁肸却无暇顾及这边,她整个人好似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地杵在铜镜前,愣愣地跟里面的少年大眼瞪着小眼,隐隐听见世界轰然崩塌的声音,回荡在脑子里,稀里哗啦经久不衰。
刚才还心说躺棺材里太晦气,这下好了,当真是死过一回,女子生涯清零翻篇,直接重生成个男人了......
镜子里的少年,杏形的眸子如一汪池水般清澈又深邃,间或闪烁着琉璃的光泽,此时装满茫然,无端透着些天真的纯净。一双黝黑剑眉斜斜地飞入鬓角,显出几分凛冽的英气,鼻梁高挺,薄厚适中的嘴唇噙笑微启,皓齿呈露,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掩不住肌肤的光泽,晁肸心里突然冒出“肤若凝脂”四个字来。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只见此人下颌角如利刃雕刻般无可挑剔,再往下两分,喉结如若一颗心形桃核,晁肸情不自禁地做了个吞咽动作,那心形桃核也跟着上下一骨碌。
肩若削成,胸背挺括,腰如约素,身量颀长......
这......看上去还不错。
晁肸默默点了点头,晴天霹雳的杀伤力不知不觉间卸去了七八分,下一刻,她的目光被一处吸了过去,停在镜中之人两条大长腿的根部,挪也挪不开了。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不由自主寻思道:“这还多出一条腿了?”
要不是意识到屋子里还有旁人,她几乎就要直接宽衣解带,手上动作稍微快过脑子一些,两只爪子都攀上胸口衣襟了,才蓦地顿住,她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闭上眼甩了甩头,才将那点牛皮糖一样的小心思给甩了出去,强作镇定自我安抚道:“小事!淡定!冷静!”
宇文旪哪里知道眼前“肸儿”此刻天崩地裂脱胎换骨的澎湃心潮,还以为他是久卧不适头疼难耐,便想着给他些平复的空间,于是站在门口,一边看不够似的盯着他,一边暗自调息理气,缓解自己大悲大喜不堪重负的心脉,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肸儿,你......你刚醒来,先别想太多,躺下休息一会儿,如果有哪儿不舒服,温叔一会儿就到了, 让他帮你看看,不用太担心,我......我先去给你煮点粥,你要是......”
晁肸倏的一扭头,少年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靠近的脚步一顿,四目相对下,他心中疑窦更生——肸儿的眼神实在太陌生了,甚至带着点敌意。
只听那“肸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我是谁?我在哪儿?你又是哪位?”
差点就是哲学三大问......
这发型,这穿着,除了电视荧幕里的角色、历史教科书里的插图,大概也就剩石窟里的壁画能窥见一二了,完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古怪奇葩的存在。
宇文旪:“......”
这要他从何说起......
晁肸下意识地往门口错开半步,少年靠近一步,她便跟着后退一步,始终与他保持一丈有余的距离。她的脸上写满了戒备,要不是被猝不及防的男声给惊到,中断了她的思路,她其实方才就认出了那少年,正是自己死前所做噩梦中,一脚踢自己下深渊的人。
叫她怎能不提防。
这几日里,宇文旪的心情,已经大起大落了数个来回,就在方才,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跟着那口棺材一道死了。此刻面对晁肸的质询,他猜测许是记忆有损,虽然忧心,但好歹人还活着,他已是说不出的感恩戴德。
封渊落羽沉底,唯有沙棠果可避水自救。
如果说,他在看到棺材的那一刻,心中还有些许侥幸的希望之火的话,那么,半辛递到他手中的沙棠果,就如同一盆冰水倾盆而下,将这点火光冲了个彻彻底底,连灰烬的渣渣都没能剩下。
原本以为彻底失去的人,失而复得的站在自己眼前,其他的事,显然全都不重要了。
他眼眶的红色还没褪尽,显然是刚刚哭过。
敢情黄泉路上的雨是这人的猫尿啊......
晁肸伸手随意抹一把脸,对于此人究竟是敌是友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干咳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也不似先前那么强硬了,“问你话呢,木头人么?哎哎......你可打住啊,不愿说就算了,我可见不得人哭,尤其是长得帅的大男人......”
这最后一句话,晁肸是压着嗓子说给自己听的,接着在心里嘀咕道:“未语泪先流自古不都是弱女子之流的特权么,什么世道......老大不小的男人还玩这套,这是临时抱佛脚来催生我雄性荷尔蒙分泌吧,嘤嘤嘤的做派,本人姑娘家家的时候都承受不起......”
“谁哭了!”宇文旪内心愁云惨淡,听到这话,只能把鼻头的酸楚硬憋了回去,活像煮熟的鸭子——就剩下嘴硬了。
眼见他张了张嘴,半天再没再憋出一个屁来,晁肸干脆大手一挥,“算了算了,等你想好了再说吧,我饿了,有吃的嘛?”
宇文旪迟疑了片刻,将堵在嗓子眼的一团乱麻团成个球,生生地压回了心底,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路过夏天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伸了下手,也不知是想要摸一下还是抱一个,被晁肸侧身躲开了。
晁肸听见少年嗫嚅道:“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做好了叫你。”
“哎,你等等......”晁肸瞥了一眼房中漆黑的庞然大物,觉得实在晦气得紧,“那个......还有别的房间吗?”
少年先是一愣,看到棺材后反应过来,戚戚然的表情柔和下来,“旁边还有两间房,你随意挑一间就好。”
不知为何,晁肸看着他的背影,觉出了点落寞,像深秋夜里雨打落叶的萧索。她抡起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连接处“咔咔”声四起,好半天总算感觉血脉通畅了些,也不着急去别的房,于是饶过棺木,踱着步参观了起来。
屋内陈设简约清爽,颇有点日式装修风格的味道,只是木质家具的颜色并非原木色,而是呈现出很有些年头的棕色油漆的哑光效果。
窗前案几上笔墨纸砚俱全,砚台上的墨迹早已干透,透窗而入的阳光下,隐约闪烁着一层朦胧的灰质。
桌角一摞《本草实录》,书页已经发黄,虽然古旧,却被恭敬地码放着。晁肸随手拿了最上面一本翻了翻,淡淡的油墨清香和经年日久的潮湿气息扑鼻而来,有种岁月沉淀的厚重韵味,是图文并茂的一本医书。就着写意的图片和半吊子的古文基础,晁肸连蒙带猜的也能分辨出个别中草药来。留白处有不少笔记,只是毛笔草书龙飞凤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鬼画符的笔风,连我都要望其项背了。”晁肸将书放回了原处,转身挪步到屋子内侧的榻前。
榻上中央有个小方桌,两侧摆了蒲团。方桌上一个圆形紫砂西施壶,配了两只同质袖珍小茶杯,晁肸掀开茶壶盖凑到鼻前闻了闻,既有些红茶的清香,又有淡淡的普洱馥郁之气若隐若现。
正好口渴,晁肸端起茶壶倒了一小杯,只见茶色澄澈透亮,明黄中带点赭红,茶汤入口微凉,口感依然滑糯浸润,舌尖微苦,入喉后却丝丝回甘。
“好茶。”晁肸啧啧点头。心想这茶若跟老爸的珍藏冰岛古树相比,只怕也不逊色,平日里他收得跟个宝贝似的,非得逢年过节普天同庆的日子里才舍得拿出来品饮一番,现如今眼前这好茶竟然只是这么与世无争地躺在这榻上渐凉,也不知究竟是茶不稀奇,还是人不在意。
晁肸撩起眼皮随意地扫视半圈,目光停在了床头一侧竖立的木架上。那木架与人一般高低,上面斜斜地挂着一套弓,弓身通体乌黑华贵,插在半头棕黑色皮革做成的弓鞘之中,斜挎弓鞘的肩带挂在木架枝干上,弓鞘一旁还附着一个小巧别致的圆筒,想来是插放羽箭之用,只是这会儿筒中空空如也,别说箭了,连半片羽毛的痕迹也没有。
晁肸情不自禁地取下来端详,弯曲的弓身兼具木的古雅和石的神韵,质地坚实厚重,断面柔滑细腻,闻上去还有股淡雅的清香,赫然是万年不腐不朽浑然天成的阴沉乌木!
乌木由来世上稀,可同珠玉斗京畿,泥潭不损铮铮骨,一入华堂光照衣。
晁肸难免大惊小怪了一下,点着头拧着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也不知是感慨武器之弓成了名贵的艺术品,还是赞叹该艺术造诣别出心裁独树一帜。
弓身正中绕了一排细细的麻绳,与弓弦材质一样,弓身尾部赫然“迟落”二字映入眼帘。她瞅着这两个字不觉入了神,痴痴地伸手用指肚反复摩挲着字迹的凹痕,一阵翻涌而起的亲切感直抵心底,激得她冷不丁地头皮发麻,胳膊上竟然不经意间立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晁肸自弓鞘中取出弓来,置弓鞘于床头,直起身子轻车熟路地张臂屈肘拉弓,横移双臂作势瞄准门口,直到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倏然松开手指,“铮”一声仿佛真有支离弦之箭势如破竹呼啸而去,弓弦兀自震颤不止,嗡嗡作响不绝于耳。
晁肸手腕一转,收弓入鞘,又拎起弓鞘肩带,反手斜挎上肩背,一整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自是这身皮囊刻下的肌肉记忆使然。
晁肸心下骇然,定了定神后,慢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与“迟落”相得益彰的和谐的身影,越发有种灵魂出窍旁观者清的错觉,好半天才终于在心脏漏跳半拍的惶恐中元神归位,慌忙取下“迟落”复又挂回木架之上。
“果然是个灵物。”晁肸轻抚弓身,有种撸野猫一样的欢喜又畏惧的小心翼翼。
窗外和风微起,斑驳光影下,泉鸣山幽,草叶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