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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难临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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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佯狂不知所之者”——《五人墓碑记》
“那个谁,你在么,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苏阁老手足无措地瘫坐在椅子上,这位叱咤风云的能人如今居然表现的如此无助。
随着政治事件进一步的发酵,弹劾他的奏折也如同雪花一样在朝堂上飞舞着。面对着雪崩式的局面,他只能像往常那样以退为进,先假意要辞官,再说一些很绿茶的话表示对方都是结党倾轧自己这个纯臣,然后等皇帝挽留。
他自信自己还是足够能讨皇帝喜欢的,他和皇帝本质是同谋关系,皇帝不可能会不挽留自己。但这回皇帝啥也没说,当即就应允了,整的苏阁老一时间也手足无措。
现在他丢了官位,自己的府邸也遭到锦衣卫看守。叫苦不迭之下,天公也不作美,大雨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屋檐和地面上,令人不安。
如今他已经是人嫌狗憎,曾经的友人和手下也不敢公开接触这个要倒大霉的人,免得被牵扯上同党,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那个几次卖他情报的神秘人了。苏琛和神秘人完成过几次情报交易,他后来直接在书房案上写上自己想要查的人的名字,说不定就会有情报奉上。
他现在也尝试用这种办法求救,但这种事林昭还真没办法,显然是不会回他信的。
“苦也!苦也!”
他如今也被剥去了一切雍容华贵、温文尔雅、冷酷而富有权计的外壳,只剩下绝望和痛苦。林昭所杀死的侠客们不会在死亡时露出此等姿态,因为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想着反击。被皇权所驯化的君子大夫们,在失去权力后就毫无反抗能力,才会露出这种姿态。
“对了,明微说过苏怀玉那丫头是我家里唯一能幸免于难的。不是,我这种罪行带动全家遭难,无非是男丁流放,女眷充妓。那她*的苏怀玉该怎么逢凶化吉,靠当妓/女当的特别好么?”
正当苏琛的思想已经往荒谬主义方面滑落,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闭门不出的时候。
由于严重事态的传开,外加家主装死,仆役门客们自然是各起异心,做起了准备。外面下着雨,这并没有影响府内无数张嘴巴伴随着雨声的鼓点开开合合,偷偷或公开的谈论着苏府存亡的话题。
苏怀玉如今明白父亲为什么把他自己锁起来了,他只是不想面对亲人和手下的质询,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询问,或者在一起讨论苏府未来的话题,都会使这个家的主人不可避免的陷入痛苦和焦虑的精神折磨当中。
她现在也处于强烈的精神折磨当中,体会到了那种失去一切的感觉,她原本还剩一个月就要嫁人,嫁妆什么的也准备好了。如今自然也不作数,人家要娶的那是苏阁老家的大小姐,又不可能是庶民苏琛家的的大丫头。
事实上她本身也就没有过什么,她的一切权力地位物品都来自于她的父母,归根结底是父亲,而父亲的一切又来源于皇帝。他们家其实本身就没拥有过什么,只是皇帝让他们暂时享受而已,自然也谈不上失去了。
只有那些有爵位的勋贵(世袭勋贵与国同寿,皇帝不是能随意剥夺爵位的),或者根株结盘的文官世家,或是那些干脆有独立封地的土司,这些人才能算是拥有些什么。皇帝需要动手花费功夫才能将他们的东西剥夺,不像苏家,只要皇帝不再宠幸就会灰飞烟灭。
她现在很痛苦,却没有人能够为自己消解。
“对了,还有昭儿。”苏怀玉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自己的丫鬟。
昭儿拿了她许多好处,且只效忠于她个人,效忠于苏怀玉。而非苏琛、苏夫人或是苏大小姐。
“昭儿!”她自己在屋里大喊
之间林昭顶着雨就来了,身上被淋潮,头上也被淋散了。
苏怀玉不关心这些,她只是紧紧地抓住林昭的手,颤抖着问道:“我父亲那里,到底怎样?那些话属不属实?”
林昭不急不慢地道:“官位丢了属实,而且肯定是找不回来了。”
苏怀玉心里咯噔一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缓了一口气,道“也好,父亲在乡里有万亩良田,他虽然丢了官,但也仍不失为富家翁尔。”
林昭摇了摇头,讽刺地调笑着说:“小姐,您想太多了,以您父亲的所作所为。下场只可能是他自己被斩,家人或是流放千里,或是充为官/妓。”
林昭为什么说话这么冲,一是因为她顶着大雨来苏怀玉都没关心一下,心里头不高兴了。二是苏家已经完蛋了,她也懒得再和这大小姐玩主仆的把戏。
就在林昭摇头晃脑的时候,“啪”的一声,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到了她的脸上。她意识到了苏怀玉的动作,但没有躲开。
“你在胡说些什么?”苏怀玉还在怔怔且愠怒地看着林昭。她喘着粗气,一副凶狠地样子,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眼角处留出。
苏怀玉还想再开口质问,怎道林昭直接捉住她的衣襟,然后把她狠狠的贯到床上。
“小姐若是不信,等着瞧便是。”
说罢林昭起身离开,苏怀玉连忙爬起身来,眼前女人却已经消失在大雨当中。
“昭儿!昭儿!”
苏怀玉跑到屋外,在大雨下院内已经不剩自家丫鬟的踪影,她先是失声痛苦,然后到处去找。府内已经一片混乱,皇帝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苏琛完蛋了,锦衣卫要抄家。
苏琛先是打碎了价格高昂的瓷器和玉器,然后撕毁了自己搜集多年的书画藏品,口中高呼“负心,负心”,然后服毒自尽。
夫人把几个年幼的女儿投下井,她嘱咐儿子们好好活着,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然后自己上吊自缢了。
府里人或分或抢,拿了财物便想翻墙逃跑,多半被锦衣卫抓了。
府里还有个疯女人,到处“昭儿”“昭儿”的喊着,在一个个院子里乱窜找着人,被活活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昭儿也不要我了”
苏怀玉最后回到了自己院子附近,一个小花园处。锦衣卫已经快要查过来,她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她想起这是她十岁时曾经打过昭儿屁股的院子,想想她对昭儿也很难算上多好,也有打骂。之前的回拿鞭子抽昭儿的时候,昭儿直接说不念她的好了,这回还扇了昭儿一巴掌,或许昭儿早就不愿意在她这个刻薄挂恩的无能废柴大小姐下当奴才了吧。
她最后自怜了一会,然后跳入池中。天上本来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池水虽然很浅,但依旧吞没了所有仅存的光芒,她就在这漆黑一片中走向自己的结局。
苏府附近游荡的鬼魂很高兴,苏琛终于遭报应了,看到苏家彻底家破人亡,他们也都纷纷散去了。就在从人到鬼全都逃散而去的时候,一个身手矫健的少女又翻了回来。
她寻着自己先前多听之声音,赶到了花园处,如果纵身跃入池中,将沉于湖中苏怀玉抱到岸上来。她把这个女人披散的头发别到一边儿去,然后清理了一下她口鼻中的池水和泥土。
接着她扛着苏怀玉穿过地道,爬到院外,然后继续逃跑,一路逃出了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