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未落雪》梧桐归

2、第 2 章 （一）

　　（一）
　　范迎呆呆的坐在地上，手里捧着拿回来的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三个东西——第一个是一个封面简单的本子。
　　那个本子她知道，是江有星高中时期的日记本，她每次吵着要看，江有星从来没给过。“现在倒是能看了，小气鬼。”
　　视线转向另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给烦人精的18岁生日礼物”，范迎的防线被攻破，眼眶湿热。
　　里面装着的似乎是一本书，涂鸦风格的外页。“这么丑，肯定是你自己画的。”
　　范迎的眼泪砸在纸面上，一滴一滴的，像花。
　　小心翼翼的翻开，每一页都贴有一张照片，旁边配有或搞怪或煽情的文字、手绘的各种各样的小物，还有些千奇百怪的小机关。
　　18张照片，她们的1到18岁。
　　“18年了啊。”范迎喃喃道，不知道是要说给谁。

　　（二）
　　江有星和范迎还没出生，就带着命定的缘分。
　　年轻的时候，两家人都住在南清市的一个小镇，关系很好。
　　江妈妈姓唐，名善清，范妈妈姓林，名美黎。她们在同一所中学任教，一起上班下班，脾气性格很合得来，关系也愈发亲密。两人总是戏称：“我俩在一起，才算是“尽善尽美”。
　　江有星的爸爸叫江翼，是一名房屋设计师，为人幽默大方。范迎的爸爸叫范润斯，在一家金融公司做管理，谦逊又随和。
　　两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妈妈们组织的饭局，爸爸们相见恨晚，喝了酒嚷嚷着要拜把子，到凌晨了也劝不走。
　　在一次次的温暖与帮助中，两个小家，融合成了和谐友爱的大家。
　　先怀孕的是林美黎，在确认后的第一时间她就和唐善清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两家人自然是欣喜万分，所有人都无比期待这个小生命的降临。唐善清陪着林美黎散步，给肚子里的小宝宝讲故事，挑选适合的衣物、玩具……江翼找来孕婴师教范润斯怎么按摩、怎么给孕妇补充营养，每天拉着范润斯给小宝宝取名。
　　于是，小宝宝在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名字——“范迎”。江翼说：“我也不管是男还是女了，我就希望他能够迎接一个美好的世界，知道这个美好的世界也在迎接着他。”
　　唐善清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范迎已经快五个月了。她只是说：“一下来了两个，可有得闹腾了。”神情却难掩温柔。
　　“小孩子就是要闹腾才好呢，我就喜欢爱动爱跳的。”林美黎笑着反驳。
　　“好好好，什么样都好。这下，我们家又多了两个宝贝咯！”江翼乐呵呵的说。范润斯牵过美黎的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肚子。
　　伴着轻洒的阳光和微风，夏末初秋时，范迎来到了这个世界。
　　“好着呢，母女平安！”收到这个消息时，唐善清还在上课，但也算是放了心。
　　安排好学生后，她直接去往医院。路上给江翼打了个电话，提醒他直接去医院，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电话那头有点慌乱，不清不楚的回应着。
　　江翼到医院的时候唐善清正在咨询台询问妇产科的位置。远远看到，江翼喊了一声，唐善清笑着招招手。等走近才看到，来人两手空空。
　　唐善清嗔怪：“让你带的东西呢？就知道你准会忘。”
　　“哎呀，这不是太着急了吗？下次不会了，快走吧。”江翼回道，说罢，牵起唐善清的手。
　　进了病房，唐善清第一时间去看了林美黎。她睡着了，气色看着却好，小小的范迎被包裹着，也在旁边睡着。唐善清终于放下心，笑着摸摸肚子。
　　出来的时候没看到人，唐善清有点疑惑。走近门却听到了说话声，是江翼和范润斯。
　　江翼拉着范润斯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关于生产的，范润斯一样一样的答着。
　　唐善清拉开门，笑着说：“还早着呢不是，你别着急。”
　　“这不是有前辈了吗，我提前取取经。”
　　三人一齐笑了，由衷的幸福与温暖环抱着每个人。
　　日子安稳的过着，江有星却等不及的来了，尽管那个时候她才七个月大。
　　怀孕的唐善清并不好过。
　　孕吐、乏力、嗜睡、浮肿……一样都不少。所以早早的唐善清就向学校休了假，安心在家待产。
　　江有星出生的那一天，唐善清没由来的不舒服，她以为和以往一样，过一会就好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知，异样的感觉没有半点消退，反而越来越明显。她慌张的给江翼打电话，在去医院的路上，羊水意外的破了，唐善清很害怕，江翼柔声安慰着，场面也慢慢稳定下来。
　　到医院安排妥当后，医生来了。只说没什么问题，但羊水已经破了，随时要做好生产的准备。
　　于是江翼给范润斯打去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后，请他帮忙拿下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十分钟后，范润斯和林美黎赶到。江翼怕准备的太匆忙，拉着范润斯询问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两人在那收拾着，林美黎拉着唐善清的手，细细嘱咐着，有点突然，两人眼里都带着泪。
　　等了两个小时，唐善清还是没有生产的迹象。
　　于是她招呼着让林美黎他们先回去，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这儿没事，范迎也要照看着。”
　　“出来的时候范迎睡着呢，我们让她奶奶过来了，在这儿，也能帮着点江翼。不然我回去了也是担心，你晚上不想我睡觉啦？”林美黎朗声答道。
　　唐善清笑着摇摇头，只好作罢。
　　到了晚上，唐善清的反应越来越大，江翼叫来医生，每时每刻关心着她的状态。
　　十点左右，唐善清终于开到了十指，可以进行生产。
　　三人在手术室门口焦急的等待。
　　江翼就站在门口等着，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依然寸步不离。
　　林美黎坐在长椅上，盯着亮着灯的“手术中”，范润斯拉着她的手，在旁边陪着。
　　没人说话，大家都在无声的祈祷。
　　时间悄然流逝。
　　12月24号0：33分，医生抱着小小一团走出来。
　　“女孩，漂亮得嘞。妈妈情况的也很好，等会就出来。”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江翼看着怀里粉嫩嫩的小宝宝，眼泪没来头的流了出来。
　　转过身给林美黎二人抱抱，又嘿嘿的笑起来。
　　“你看你这样，都高兴傻了。”
　　“我看着也高兴的紧，三十三分生的，就叫三三吧？”林美黎接过话头。
　　“好，好！”江翼满眼欢喜，“三三，三三！我是爸爸！”小女孩只是把他盯着，眨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唐善清被推出来。
　　江翼上前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辛苦了，真的。”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唐善清柔声说：“好啦~这是喜事，你哭什么？”江翼点点头，浅浅的笑了。
　　填好信息，处理好这些事情，已经很晚了。把唐善清和江有星安顿好，江翼认真的给范润斯两人道了谢。
　　聊了几句，大家都累了，约定明日再见。
　　因为早产，江有星情况不太好。医生建议有条件的话就住个院，多观察观察。
　　于是，江有星第一次感受到的世界，是医院里的保温室。
　　可能从那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就注定无解了……
　　（三）
　　第一张照片在江家后院，两人坐在澡盆里洗澡。当时两家人手忙脚乱的，江爸觉得好笑，顺手拍了下来，没想到留到了现在。
　　第二张是林美黎拍的，范爸和江爸在前面牵着两个小朋友的手学走路。
　　第三张是在影楼，两人穿着花裙子，贴着红色的美人痣，对着镜头搞怪。
　　“好丑，当时怎么想到拍这种照片的？”范迎无语。
　　第四张照片是两人在公园的秋千上，江有星坐，范迎推。两人都笑着，脸被太阳晒的透着薄红。
　　第五张两人闹了别扭，一段路隔着八丈远。原因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因为江有星把一罐巧克力吃完了，也没分给范迎。
　　“啧，真幼稚。”范迎摇摇头。
　　第六张是在小学门口的合照，那时候两家人因为工作调动搬进了市里，江有星和范迎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
　　第七张照片江有星低着头，范迎在旁边呜呜哭。那是因为有高年级的人欺负范迎，江有星气不过帮范迎出头，弄坏了那个小女孩新买的裙子，人家闹到了家里。但那一天，江有星始终没有认错。
　　“长那么瘦一个还要帮我出头，自己受伤了也忍着不说，真是没办法。”
　　第八张是在给范迎过生日，照片里她的脸还沾着江有星抹上的奶油。
　　第九张照片是两家人的合照，趁着暑假，大家回了老家。
　　“哎~都好久没回去了。”范迎盯着照片，愣了愣神。
　　第十张是两人一起去游乐场，在旋转木马上拍下的照片。木马上绚丽的灯光点亮了黑夜，两个小女孩笑闹着，满屏的快乐。
　　十一张是一张偷拍，两人头靠着头在车上睡着了，当时什么情况、谁拍的，都不记得了。
　　十二张是一中校门口，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这个地方会承载多少的流淌的时光与无言的心事。
　　十三张是两家一起南下出游，那是她们第一次见到海。汪洋的，沉静的，一望无际的世界，蔚蓝的像要掐出水。
　　“那天的海，确实很美。”范迎眯着眼，陷入了回忆。
　　十四张是江有星在电玩城骑摩托，范迎觉得很帅，拍下的。
　　十五张照片有点模糊，是被数学难哭了的范迎。江有星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教，留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
　　“这张照片都有？！我真的是服了！！！”
　　十六张照片上是一个小猫和小兔子玩偶，是她们为了庆祝考上高中给对方送的礼物。
　　那天她俩在外面闲逛，被精品店橱窗里的娃娃吸引，于是两人当机立断，一人挑选一个送给对方。江有星一眼看中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猫，眼睛蓝蓝的，说这个很像范迎——“看起来高冷，实际上可爱又黏人”。范迎选了一个抱着胡萝卜的粉红色兔子，说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呲个大牙，和江有星护着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江有星虽然一直在吐槽，但范迎知道，她每晚都抱着兔子睡觉。
　　“嘴硬。”范迎抬抬眼，看向自己床头那只旧旧的小猫，笑了。
　　十七是一张日落黄昏的景色图。橘黄的太阳悄悄落幕，染着整片天空也是一样的暖色。
　　其实这样的落日有很多很多，单看这张图不免觉得有些单调普通。但就是这样的落日陪着江有星和范迎。一天复一天，一年又一年。温暖的、无声的，照亮回程的路。
　　最后一张是江有星和范迎穿着校服在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上的合照。
　　当时范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江有星了，那时候她就觉得江有星瘦了很多。但江有星只说最近压力大，瘦了也正常。
　　范迎也没多想，说“考完来我家，让你林姨给你补回来。”
　　范迎只听到了那句微弱的“好。”却没看到藏在那人眼睛里的泪花。
　　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吧，范迎心想。
　　一张一张的翻完这些照片，范迎内心酸涩。
　　开心的、难过的、平凡的、特别的、失落的、奋斗的……原来她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这么久。
　　回头看，万水千山。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范迎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任凭它们肆意的流落下来。一滴一滴，打湿了脸，灼烧在心。
　　好一会儿，范迎才略微收拾好情绪。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抱着册子倚在沙发边，混着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