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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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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台风天。
我先前还以为,在这个崇尚快乐、拒绝忧愁的地方,连天气也只有晴朗一种。
不过,台风比想象中停留的时间短。第二天上午,外面就已经听不见呼啸的风声了。
不过,窗外的天空依然灰暗,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来这里之后第一个没有林奈的早晨。
没有了她的监督,我再也不用在服药时绞尽脑汁,思索将药片偷偷藏匿弃置的方法。
也不必在早餐时听她一遍遍纠正餐具的使用方法。
我随心所欲地乱吃一气,肆无忌惮地瘫在床上,感到莫大的自由。
但同时,又有一点点寂寞。
可能也跟这阴沉沉的天气有关吧。
往日用过早餐后,林奈总会陪我到花园里散步。花的名字,树的历史,昆虫的习性,她总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却又只是谦虚地笑笑:“都是听别人讲的。”
“真是知识渊博呢!”
“哈哈,应该说是想象力充沛吧,”林奈眨眨眼睛,“才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名字来。”
“都是那个人创造的吗?关于树和虫子的故事也是?”
林奈点点头:“当然,毕竟,树的历史有谁会记得呢?只有讲故事的人给了它们痕迹罢了。”
“‘半满河’的故事,也是那个人讲的吗?”
“不是哦。这个世界上,讲故事的人可不止一个。”林奈将手指轻轻搭在白色的花瓣上,悠悠道。
是我的错觉吗?——每次提到“讲故事的人”,林奈的语气里总带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既亲近,又疏离,仿佛迎面扑来又骤然消融的雪花。
散步过后,就要往德勒兹医生的训练室去,这是每天固定的日程。
今天,林奈没有来,也没有别的人代替她传达安排。估计是因为异常天气取消了吧。
难得有了完全的闲暇,我决定一个人去外面走走。
少了林奈相伴,走廊甚至比往日更加宁静了。我凭着记忆往尽头走去,那里是再熟悉不过的楼梯,我们每天都踏着台阶走入洒满阳光的花园。
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迈下阶梯,而是抬头向上望去。眼前这截楼梯向高处延伸,深入我从未踏足的暗处。那里有什么呢?
之前问起林奈时,她的回答十分含糊:“其他人休息的地方。”
至于“其他人”是谁,她并没有过多解释。我也只是先入为主地认为:大概是像我一样的“病人”吧。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住在楼上,没有一个跟我住在同一楼层呢?
明明心里还有疑惑,却随着被她拉进花园,渐渐不了了之了。
此刻走到这里,我的心又痒了起来。
去看看吧!
看看都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刚冒出这样的念头,腿就不由自主地迈向了上面的台阶。
一步,两步,我缓缓呼吸着陌生的空气,脚步慢慢落下的时候,我恍然听到了更加细小的声音,像是脚步声的影子。
我感到细小的灰尘正一点点剥离,飘散,它们同黑暗一起,降落到我的肩膀与脚背上。
不知道是不是阴天的缘故,楼梯比我想象中要暗许多。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看不清脚下的台阶了,只能凭感觉小心翼翼地往上去。
有什么东西贴着我的呼吸渐渐靠近,我将脚步放得更慢了,脚腕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声响。我紧张地猜想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是被封印的巨兽,还是神秘的庞大机器呢?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太少,因为未知,所以姑且将其当作“魔法”,可是魔法的形式如何?范畴怎样?我全然不知。
无论在哪个世界里,我都是没有魔法的凡人。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望——生怕一转身,背后就忽然张开一只血盆大口。
我知道,就算回头看也看不清方向,因为来时的路早已淹没在了黑暗之中——就像此刻行走的我一样。
近了,近了,我微微屏住了呼吸,渐渐停下了脚步。
迎面而来的大家伙也停住了,诡异得连声音都没有。
我轻轻抬起手臂,对面的呼吸落在我僵硬的手腕上,凉凉的,没有形状。
手试探着,一点点向前挪动。
越来越重的呼吸落下来,落下来,我感到手臂上的灰尘正慢慢滑落。
我的手在半空中颤抖了起来。我犹豫了,正要把手收回去——
那家伙突然抖动了一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掌。
冰冷潮湿的触感,坚硬的骨骼。
我打了个哆嗦,猛地一抽手。
——他竟然放开了。
是跑开了吗?
我鼓起勇气,又将手向前探去。
还是那般冰冷、潮湿、坚硬——并不光滑——粗粝,厚重,上面覆着尘埃。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手指,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
——原来不过是一堵墙壁。
我为自己的惶恐感到好笑。原本的恐怖气氛霎时减轻了不少。
在墙壁处左转,继续拾级向上,我已经习惯了黑暗,以及被它所包裹的一切声响。
这些声响都是来自于我自己。鞋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抬起脚腕时偶然从关节处传来的声响,呼吸声——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里,并不存在溢出日常的怪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走啊走,终于,又望见了久违的光亮。不是明媚灵动的光,但已足以使我安心。
走完最后一个阶梯,并没有想象中漫长。
光线透过古铜色的窗子照在走廊上。这一层,跟下面那层几乎一模一样。长长的走廊边散落着一个个紧闭的门,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似的。
这里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呀。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脚步声荡在空旷的过道上,我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一扇扇门从我的身旁掠过,仿佛一只只安详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我笼在目光里,然后,递给下一束目光。它们克制——或者说是吝啬——从不透露一点儿什么。
根本不存在什么“休息的人”,这一层是完全空的。
走廊尽头。新的楼梯,一截向下,一截向上,都延伸到被黑暗笼罩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