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允许悲伤的世界》啄梦角

59、落叶堆，鱼尾巴

　　凭什么？
　　在我的身体沉入河水时，耳边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声音，化为气泡。
　　气泡还未完全成形，河水便淹没了我的头顶。
　　——凭什么？
　　你凭什么有决定这具身体的权利？
　　——你必须活着，活着，必须承受，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这具身体，是你欠我的血肉。
　　倾注在其上的目光，言语，还有这名为“爱”的东西——都是你欠我的——还有时间——那些我匆匆打下欠条的时间——欠下这一切的你，必须活着，去承受。
　　——你凭什么死掉？
　　——凭什么除了活着还有别的选择？
　　你的生命从来都不属于你。就像你的人生……
　　……
　　清脆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后，脸颊烧起来。这才意识到是耳光。
　　才意识到，耳畔的一切都是此世。
　　“醒醒。”
　　熟悉的声音。还未辨认出，便睁开眼睛。
　　“伽玛？”
　　浑身湿透的船长，不知怎么让人想起刺猬。只有头上那顶“重灵”——克拉克的帽子，是干的。
　　“太好了，”伽玛松了口气，“没淹死。”
　　“不愧重灵是鱼，水里命大。”她一边说，一边拧着衣角，水淋淋漓漓地流下来。
　　“你救了我？”我恍然忆起自己坠入水中的窒息感。
　　“就搭把手，是它把你救上来的。”
　　“她？”我看向之前将我往水里按的女孩，现在她温和极了——正双眼紧闭倚墙而坐。
　　伽玛摇头：“是它。”
　　她指指我的手心。
　　我摊开湿漉漉的手掌，手掌上多了一道灰色的划痕。
　　我有些出神。
　　“你还是看不到啊。”伽玛道。
　　“灰色的……痕迹。”我冲手心比划了一下。
　　“明明是条银白色的鱼啊。”伽玛惊讶地瞪着眼睛。
　　“在这里——就像是河岸边常见的那种大块石头的颜色……”我试着擦手心，痕迹怎么也擦不去。
　　伽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也就是说——鱼在你的眼睛里，变成了一条灰色的——”
　　还没等伽玛说完，我扬起手，手臂用力向池水甩去。
　　我张开手掌，手掌上的痕迹还在，而且，甚至又多了抹，仿佛之前那道痕迹的影子。
　　“怎么会……”伽玛抓住了我的手指，“变成两条了……”
　　我叹了口气。
　　“看样子也变不大了啊……”伽玛苦恼的似乎却是另外的事。
　　见我有些惊愕，她解释道：“本来计划我被鱼吃下去，到了身体里再——”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对了，还没跟你说我的能力呢。我呀，因为听了故事才从那地方醒来，所以，获得了‘唤醒’的能力。嗯，大概算是‘闹钟’吧。”
　　“唤醒……鱼吗？”
　　“‘重灵’的话，大概不行。不过，‘树’倒是可以，”她看向靠在墙边的女孩，“哪怕是不完全的‘树’。”
　　“到鱼肚子里是为了——”我恍然明白了。
　　“变成‘树’的人，大部分都到了破塔里，如果把他们都给唤醒的话，产生的能量场能削弱一些鱼的力量。到时候，你再在外面……”伽玛飞快地说着，跃跃欲试，似乎恨不得快点把鱼的嘴巴扒开，跳进去。然而，鱼现在的嘴巴大概还不如她的指甲盖大。
　　我摇头：“太冒险了。”
　　“反正你总会把大家给救出来，多我一个而已，”伽玛毫不在意，踢了踢脚，皱巴巴、湿漉漉的裤腿抖开了，“故事不总是这样吗？某个家伙被魔物吞下，吓了角色和读者一跳后又成功脱险，大家重聚——不管怎样，最后总有办法——”
　　“还是没有恢复吗？”一旁仪器里传来了蒲的声音。
　　“嗯，鱼还是在手心，”伽玛喊道，“而且，又多了一条，一模一样。”
　　“先B计划。”瑞雯婆婆的声音。
　　“好。”说着，伽玛拿起了仪器上的头盔，不过，这次不是扣在我的头上，而是飞快地罩在了我的手上。“咔哒”一声，我还没看清是什么锁扣，头盔口就收紧了，扣在了我的手腕上，将我的手掌罩得严严实实。
　　“呼，搞定了。”伽玛对着仪器说。
　　话音刚落，房间的门开了。骨碌碌滚进来一个东西。伽玛捡起时，我才认出那是装着鱼人的透明的密封瓶。
　　伽玛将瓶子卡在了头盔的一个嵌口上。
　　“不会是拜托鱼人来跟鱼交流吧？”我望着瓶里双眼圆睁的鱼人。
　　伽玛冲我一笑，接着冲仪器喊道：“没反应。”
　　“按钮忘按了吧。”蒲的声音。
　　“哦。”伽玛恍然大悟，敲了下头盔一侧。
　　瓶子里的鱼人和水一下子流进了头盔里。不得不说，头盔的密封性真好，竟没漏半滴水。
　　伽玛将头盔上的几股线连在了仪器上，然后敲打了几个键。
　　“好，持续观察……”瑞雯婆婆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是通讯挂断的声音。
　　我的手搭在桌子上，两人一起凑在头盔的透明处看。头盔有大半面是透明的，看起来像是个小水缸。我一边盯着游动的鱼人，一边问伽玛：“鱼人也可以用‘唤醒’的方式恢复原样吗？”
　　“没办法，鱼人本来就醒着呀。”
　　“倒也是，他看起来很机灵呢。”
　　我们没再说话，又静静地盯着头盔，奇怪，目光一直随着鱼人游动，我竟恍恍惚惚觉得手也成了鱼似的。
　　手掌上的痕迹似乎被水冲淡了，可我仍看不见鱼的样子。
　　伽玛突然急躁地敲了敲头盔：“喂！别睡啊！”
　　“睡着了吗？”我惊讶地看向手心一动不动的痕迹，“不过，用你的能力把他们给叫醒就可以了吧？”
　　“得花点时间了，”伽玛有些丧气，“这次的媒介不是空气。”
　　说着，她将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圈，轻轻弹了弹我的小臂，然后，在头盔口吹了口气。
　　水里冒出了细碎的泡沫。
　　泡沫间，鱼人游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呼，不知道要等多久呢，”伽玛伸了个懒腰，“你饿了没？”
　　我摇头。
　　我想的是另外的事。
　　“不趁着睡着把他拿下什么的吗？”
　　“只有醒着才能够交流啊。”伽玛认真地说。
　　“归根到底，还是只有跟他交流这一个办法了么……”
　　“当然。毕竟——”伽玛看着我。
　　“可是，”我下定决心，还是说了出来，“我的重灵把他藏起来了。”
　　“藏？怎么藏？”伽玛不解地瞥了眼头盔。
　　“大概像是用许多叶子，把那家伙给盖了起来，藏在落叶堆里，就看不见了。你们看不见重灵，没有那些叶子遮挡视线，所以才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样子。”
　　“是这样吗……这就是原因？”伽玛饶有兴趣地说，“拨开落叶不就行了？”
　　我摇头：“我试过很多次，可是，叶子落了太多层，都不知道在哪一个落叶堆里了。而且……叶子就像是黏在那家伙身上似的。我找不到那鱼，他总是逃走，虽然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伽玛……我能看见大家的‘重灵’，可却看不清自己……”
　　“现在，”伽玛突然打断了我，她几乎要跳起来，眼神十分急切，“你看到的是什么？”
　　“手心的痕迹不见了——他们游走了吗？”我的目光从手上移到水中，观察着鱼人吐着水泡游动的样子。
　　“你试着活动下手，快。”
　　我在水中摆动手掌，有种游泳时拨水的感觉，只不过在小小的头盔中，有些拘束。
　　“在拨开落叶吗？——鱼尾巴？”伽玛紧盯着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
　　“你的手指，变成鱼尾巴了。”她焦急地喊着，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