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允许悲伤的世界》啄梦角

51、不要渡河

　　乔·安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了，可她看起来还是像之前那么悲伤，不过这次，她的眼角并没有眼泪。
　　反倒是我，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未见她，哭了出来。

　　我想起了很久之前那个蓝色的梦，我和她坐在波浪上，看着太阳从水里升到空中。
　　啊，还有她的那幅画：河水中，女孩和蘑菇。

　　几乎要忘却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就是那蘑菇啊。”
　　秋吉曾对我说。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蘑菇？那张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在这里出现？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跟那些影子一样，都是幻影吗？可为什么触感却那样真实？……
　　我的内心有无数个疑问，这些问号勾住我的喉咙，我却还是说不出话来。我只能盯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向她的眼睛探寻着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摇头，“过去已经不见了，未来已经——”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能够听见我没有说出口的话。

　　说着，她似乎要挣脱我，继续往前跑。
　　不知是去追赶那“未来”，还是要避开那“未来”。
　　你说的“过去”和“未来”究竟是什么？
　　我怕她真的一下子跑掉，忍不住又去握她的另一只手臂。她一闪身，原本清晰的样子又成了模糊的影。
　　我不由自主地迈步跟去，又去抓，触碰到她的手的瞬间，她的身形又清晰起来。

　　我并没有抓住她的手，而是好像抓住了她手心的什么东西。
　　她如梦初醒，似乎才认出了我：“不要渡河。”
　　什么？我一头雾水。

　　“如果不想后悔，那么，千万不要渡河，”她一字一句地说，“否则，河流就会变成白色的岛屿。”
　　——就像现在这片无尽的空白么？
　　可是，我终究要回到河流对面的。
　　“然后，连天空和大地也分不清了。连未来也——”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冲我皱起了眉头，“你现在也看不清未来，是吧？”

　　未来么？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跟梅特林岛、多洛莉丝的大家一起，开放班多利的渡口。当然，在这之前，要活下去。
　　——可是，“不要渡河”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不要开放渡口吗？

　　我疑惑地望着乔。然而，她似乎并不打算向我解释。趁我出神的时候，她一扭身子，溜走了。我反射性地跑上前去抓，却只抓到空气，我加快脚步，然而，乔总是比我快几步，她渐渐跑远了。

　　手心越来越空，像是长出了风来。乔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可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新的身影不断从我的身旁掠过，风声愈来愈大，渐渐地，似乎有沙粒扬起。我眯起眼睛，沙粒却还是呼啸着吹进了眼睛。我的眼睛疼痛得闭了起来。沙子似乎在眼睛里磨成了更加细碎的东西，比眼泪干燥，比泥土细腻。

　　我感到自己在往下坠落，就像不久前一样。下一秒，后背便撞上了什么柔软冰凉、有弹性的东西，脸上似乎溅到了水花。
　　睁开眼一看：我竟然躺在一个水池里，幸好池子里有一张巨大的防水材料做的充气床垫，才不至于掉到水里去。梅特林岛的同伴们也在垫子上——除了落入水中扑棱的几个。我环顾四周，这里就像个窄小般的游泳馆，屋里没开灯，模糊的墙壁离水池边缘大概只有一两米。天花板的高度也不算高。

　　大家的表情跟我差不多，都写满了疑惑，就连鱼人也张大了鱼嘴。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地方？”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问。看来，他们大概也到了什么奇怪的空间，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婆婆和手上的头颅被搀扶起来，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墙壁上推开了一扇门——一扇像墙壁一样模糊的门，刚才几乎辨认不出。光从门外溢了进来。一并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高挑的身材，蜷曲的短发。
　　“电影院门口的姐姐！”莫里斯先我一步认出了她。
　　是那个从路上突然冒出来，问我们想不想看“电倒影”的女人。

　　“好久没来这么多人了。”她站在池边，饶有兴趣地说。
　　“萤姑?——”瑞雯婆婆冲她叫道，语气里露一点喜悦。
　　“怎么，小瑞雯，这是要搬家啊？”
　　明明这个叫“萤姑”的人才是晚辈，却称婆婆“小瑞雯”，语气也全然是同孩子的闲聊。
　　“喂，你怎么能这么叫婆婆，太——”有人看不过去，嚷了起来。
　　婆婆全然不理，而是打断了，她对那女人道：
　　“得麻烦你些时候了。”婆婆微微垂眸。
　　“我烦了热闹之前，你们就在这住吧，”女人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我身上，她微微一笑，“对了，看完‘电倒影’记得补充水分。”

　　“什么？刚才是‘电倒影’？”我此刻的惊讶不亚于刚才见到乔时的惊讶。
　　“这位是我的前辈，‘电倒影’的连接者，萤——”瑞雯婆婆开始介绍这位旧相识的身份。
　　“叫我萤姑就好，”女人抢着说，“各位应该都是第一次看‘电倒影’吧，刚才的影像，都是你们内心某处的倒影，投映在那块荧幕上。”
　　她指了指天花板，那里是一片空白。我们应该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至于那处地方是属于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因为倒影足够‘重’，所以才能够带着各位坠落到这里。”

　　“既然是‘倒影’，那么只是幻影喽？”玲又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扭头问道。
　　“那些未来的东西究竟是——”又有人问出了我的心声。
　　“如果是预言什么的，我可不可以再看一次。”诺尔站起身，询问道。
　　“只是些倒影而已。还有啊，这次人太多，荧幕得修修，等修好的时候，估计你们早就走了。”萤姑说着，转身要走。

　　“我可以帮你修。”诺尔大喊了一声。
　　“我也可以帮忙。”我紧跟着说。
　　“我也可以。”
　　“岛上的仪器我经常修，我来——”
　　……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萤姑无可奈何地打量了眼水池里的人，什么都没说，扭头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