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心扭断脖子 ...
-
花园中央，有一棵高大的树，巴掌大的椭圆叶子，枝头是绿油油的小小果实。每当太阳将靠近喷泉那侧的果实照亮时，就到了康复训练的时间。
每次，林奈都会把我带到不同的房间，它们散布在这栋建筑的各个角落里，里面的布置却几乎一模一样，杰夫·德勒兹医生打开门，迎接我们时展开的笑容也并无差异。
是什么魔法吗？
——有次，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林奈看了眼德勒兹医生，后者神秘地说：
“研究表明，这样可以活跃大脑。”
可是，有必要费这么大功夫吗？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不是这个，”德勒兹医生狡黠地笑了，“‘排重训练’会引起室内空气环境的变化，所以必须经过足够时间的通风处理，才可以再次开放使用。否则，治疗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还会给病人带来负担。”
“治疗效果”是德勒兹医生每天都要絮叨至少三次的词语，每次都语重心长，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
粉底红花的格子窗帘静静地垂着，将窗子遮得严严实实。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之前从未启动过的高大仪器，两只粗大的管子一只伸向一旁的墙壁，一只探向天花板。
德勒兹医生走到仪器跟前，示意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狐疑地盯着他，没有移动。
我的不配合，他早已经习惯了。他也明白，如果不解释得一清二楚，我根本不会贸然听从他的安排。
“之前的’适应性训练’已经结束了，该换功效更大的’排重器’了。这是最新的技术，从今天起——”
“最新的？那我是小白鼠喽？”我往后退了一步。
“放心——”又是哄小孩子的语气，我真恨不得将德勒兹医生的眼镜锤碎，“已经经过了多项安全检验，没有异常。”
哼，鬼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检验？南瓜还是叉烧？
我——拒——绝！
心里刚萌出这个念头，我就迅速迈开腿向门外跑去。
不料，门外突然闪出一个人，扑在我身上。我踉跄了几下，几乎要跌倒。
“林奈！”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坏事的家伙！
“坚持接受治疗，才能好好康复哦。林奈不会让你逃跑的！”林奈拉着我的手臂，将重量压在上面，认真的表情里有几分得意。
林奈平日体贴自然的关怀和知无不言的交谈，常常让我忘记：她毕竟是杰夫·德勒兹手下的实习生，在关键时刻，她自然会履行这一身份应有的职责。到头来，林奈还是会跟那个专断的医生站在同一边。
——不，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而也正是这种情况下，我才猛然醒悟：她并非邻家爱串门的妹妹，而是禁锢我的一道锁，一道虽不那么坚硬，但不易察觉的锁，虽谈不上撞得鼻青脸肿，但每次都能让人措手不及。
两人相视一笑，德勒兹医生甚至愉快地打了个响指。更可气的是，这不仅仅是个响指，这个狡猾的男人顺势按下了手心里的远程开关，关闭了房间的大门。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帘透过的微光将气氛营造得怪怪的。
我就像一头困兽，除了愤怒和莽撞，一无所有。
我挣开林奈的手，狠狠踢了下紧闭的金属门。真硬！脚狠狠痛了起来。我皱着眉叫出了声。
“痛吗……？”林奈又像平时那样关心我了。
我没有理她，心里堵着一股气。
“姐姐——”林奈心急的时候，偶尔会叫我“姐姐”，娇憨可爱。可是，我现在只感到愤怒。
哼，照顾我也不过是遵循医生的指示吧？不过是例行公事、完成任务而已——在这个连悲伤都不被允许的世界里，我还有什么奢望呢？不光气德勒兹和林奈，我还对天真的自己感到愤怒。
我决绝地扭过头，心里泛起一丝凉意。视线里，德勒兹向我走近，逆着光，面容十分模糊：
“跑了这么多次，还猜不到结果吗？真是执着呀！”
我倔强地瞪着他，他却不以为意。他凑到我跟前，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弧度：
“其实，减轻心上的’重量’，也是你求之不得的吧？”
我的心陡然一颤。
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扎进我的眼睛里。
嘴巴却弯了起来，微微笑着。
——是你求之不得的吧？
低落的情绪，仿佛没有尽头的茫然，悲伤，无助，无处排解，无力解开……
河水般漫上来，从脚趾漫到心脏，心，就这么被淹没了……
那些住在心上的重量，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
眼前闪现出那个女孩轻扣胸口的模样，漫上心脏的河水一下子变得愈加苦涩。
“嗡嗡嗡”——
声音在耳后响起，宛若河水的涟漪，渐渐扩散，愈来愈大。
我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颈后的“检测仪”仍在响个不停。四肢疲软的我就像一个有起床气、却摸不着闹钟的人，任那声音痛苦地持续着。
妈妈第一次住院的那天，久未放晴的天空终于出了太阳。
然而医院的走廊依然狭窄、阴冷，不见任何和煦的痕迹。
妈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仿佛穿过了天花板，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一会儿后，那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变得温柔起来。
“伊伊，我躺在这，总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在这里。我躺在你阿婆堆的谷垛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的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纵然已经听她描述过无数次，我还是忍不住问。仿佛这样多问几次，妈妈也许真的就能变成那样小小的、年轻的样子，生命刚刚盛开，而路还很漫长。
“跟你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也不爱哭鼻子。有次阿永跟你抢板凳——还记得吗？他扯你的辫子，你也没有哭。”
这件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阿永呢，我也只记得这个名字。阿永的阿婆跟我们同村，阿永则跟在外面工作的爸妈住在城里，偶尔才回来。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去不同的地方读书、工作，阿永成了只在老人们的闲谈里偶尔出现的影子，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阿公心疼，说要是伊伊哭出来就好了，我们听到哭声，就能早点过去教训那个调皮鬼。”
“那时候的伊伊，死死抱着小板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咬得紧紧的。脚下是沙地，容易打滑，你就跺一下脚，然后牢牢踩住。像个小将军。”妈妈笑了。
“伊伊很勇敢，很坚强，可是，妈妈和阿婆阿公都希望：伊伊疼的时候——”妈妈的眼睛湿润了，“能够哭出来。”
说着，妈妈自己泪如雨下。她抿着嘴巴，侧过苍白的脸，恰好枕在枕头的那块洇湿处。
“妈妈……”我轻轻唤了一声，却发现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
我睁开双眼。
德勒兹的那张臭脸赫然立在眼前，我差点呕出来。
“‘重’积正常，纯度上升——两个百分点。”他向我身后看去，那里大概有某样可以读数的仪表。
我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挪，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身体已经被固定在了那该死的仪器上。
头顶上方似乎有气流在流动，可我的脖子被箍得紧紧的，只能一边慢慢扭，一边眼睛努力往上瞄——哎，只看到深色的遮蔽物。
我骂了句脏话。
“美丽的眼睛一睁开就用来翻白眼，真是暴殄天物哦。”德勒兹医生瞥了我一眼。
“哼！要你管！”
“小心扭断脖子。”他嘲弄地笑着，仿佛在看笼里挣扎的动物。
“滚——”我恨不得咬他一口。
虽然目前的计划是尽量忍耐、专心观察、减少不必要的对抗，但是面对这样一看就欠扁的人，一味忍辱负重实在说不过去。
“材料十分坚硬，确实有损伤脖子的风险。还请小心。”林奈从医生身后走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德勒兹。
德勒兹医生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翻看起来。满意的微笑渐渐浮上他的嘴角，翻看完最后一页，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讨厌，又是那种要扎进眼睛里去的目光。
“林奈，准备——”他正要起身。
“可是——”林奈张大了眼睛，几步踱到他跟前，“那个指标还在边缘值——”
她伸手去翻文件，想要指给他看，不料德勒兹将手里的文件往后一抽：
“不要紧的。这点误差可以接受。”
林奈欲要继续反驳，德勒兹医生粗暴地打断了她：“林奈·安，你只是个实习生！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经验——”
没想到林奈没有退缩，音调反而高了起来：
“提——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指标的误差——”
“嗡嗡”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来自于我，而是来自林奈的后颈。雪白的后颈开始发亮，先是橙色，接着是蓝色，绿色，最终变为红色。突然，声响戛然而止，红光一瞬间消逝。林奈的身体向一侧倾斜，倒在了地上。
麻花辫上的蝴蝶结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只。
大概是跟随那红光，飞到远远的地方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心扭断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