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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请尽快食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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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斯长官离开之后,我又在花园里坐了一会。我慢悠悠地荡着秋千,看着树梢一点点染成更为明媚的金色。
林奈的消失,令我心神不宁。早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些都只是幻觉。就像我无法告诉自己:昨晚的梦只是梦而已。
即使它跟现实截然不同,但起码给了我调查的方向
我环顾四周,花园里宁静地只剩下阳光。趁周围没什么人,不如——现在就去楼里走走。
说走就走!我起身,向面前的大楼迈开了步子。
一楼,依旧是密不透风的墙壁。我扫了一眼,便上了右边的楼梯——就是被“铃藤”遮蔽的那侧。因为是晴天,所以楼梯上十分明亮,转过上一层,到了外面嵌着古铜色玻璃的走廊,才稍稍暗了下来。
二楼,是我所在那层的楼下。我毫不犹疑地拐上了这层的走廊。
走廊一侧是清一色的紧闭的木门,挨着门的墙壁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方形小窗。无奈门缝严严实实。小窗又太高,我怎么望也望不见里面。牟着劲儿几次跳起,勉强瞥到了零散的碎片:昏暗的光线,空荡的床铺,拉起的窗帘……
连续的几个小窗里都是同样的布置,他们被切割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摆上铺盖完全相同的床,拉上款式颜色一样的杏色窗帘……
这样的标准未免太过统一了吧?不过,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每次更换的训练室也从未改变过窗帘的款式——这里人的固执——或者说”专一”——真是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空房间。
之前大概也是有人居住的吧。现在竟然一下子全空了——简直像是毕业季后清空的教室。
说起来,我竟然有种未能跟其他接受治疗的“病人”打照面的遗憾。
他们解决了心上的“重”之后,就离开了这里吗?是回到了家,还是去了什么别的地方呢?
变轻了之后,会不会“飞走”呢?
我伸长左手手臂,用展开的手指轻轻触碰古铜色的玻璃,我一边走,一边晃动手指,指尖轻落,仿佛在琴键上慢慢起舞。透过玻璃,我可以看到花园的全貌:水池、树木、花丛、秋千、长椅……熟悉的景象,悉数收入这只有着诡谲光泽的玻璃球里。我的手指抚在“玻璃球”的边缘,蹭着细细的灰尘,我,需要一个预言,或是别的什么。只要不再是问句。我心上的问号太多了。
走廊的尽头,依然有明亮的阳光铺在台阶上。我一脚踏着明媚,一脚踩着暧昧不清的淡影上了楼梯。
因为楼层较高,三层的走廊比二层亮许多,除此之外,走廊中央还被某样放在地上的东西给阻断了,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里,仿佛一个明亮的襁褓。
我快步走向前。
长方形的绿色托盘上,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罩子。罩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迹工整的字条:
今日正餐:
主菜:蜜渍花豆肉卷,青糖烩雪果,
汤品:浓可丽配兰萝酱,粒粒苏子汤。
*提醒:花豆肉卷请尽快食用,时间过久会变得干硬,难以入口。
原来是厨房送来的午餐。
刚才在花园里时,我不曾注意到有人上楼梯,大概食物是在我在楼下调查时送上去的吧。希望我没有被看到,也没有因为不在房间内而引起怀疑。
“尽快食用”四个字被彩笔圈起,还打上了双横线。好像肯定我一定在屋里似的。以前,食物也都是放在门外,林奈的耳朵极尖,一听到动静便出门去取,将鲜艳的托盘捧回来。我是一点声音都察觉不到,所以对她这般敏捷反应十分佩服。
往常要尽快食用的食物也有,不过,都有相应的措施延长风味:比如易融化的雪冰碗会浸在冰桶里,冷掉就变得油腻的丸子会搭配醇香柔和的热汤。
这般重点标识还是头一次。大概也是因为食物比较特殊吧。
真是个对味道严格的人啊。
好吧,为了尊重他的“尽快食用”——
我端起地上的托盘,进了门。
银色的罩子揭开,精致的菜品映入眼帘。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碟肉卷,琥珀色的外皮裹起冒着汁水的肉馅,上面浇一层樱桃色的酱汁,枣红色的大颗花豆点缀其间,一看就焖烧得香糯酥软。
另一只月白色的碟子上盛着球形果肉,一半是乳白色,一半是正红色,浸在浅浅的青色汁液里,看起来十分清爽。
汤则是两个小碗,一碗藕粉色缀桃色酱料,一碗是澄澈的紫罗兰色,浮着椭圆形小果和细碎的叶片。
作“餐具”用的面包码在浅口篮子里。林奈不在,琐碎的用餐要点自然要抛在脑后,我随手挑了一只面包掰开,当作夹子去夹碟子里的肉卷。樱桃色的酱汁将小麦色的面包染上了玫瑰般的色泽,不光颜色诱人,香味也格外浓郁诱人。纵然被关在这里万般不爽,但伙食还是抚慰人心呀。我总是带着对现状的不满,一边享用着满足味蕾的食物,努力为持续的抗争补充能量精力。
这次也不例外。
然而,食物到了嘴边,又放下了。
我,无法享用它。
脑子乱成一团。
梦境,现实,谜团,消失,伪装……
什么是真实的呢?
桌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美食。仿佛一个妖娆的幻境。
我什么时候才能够醒来呢?
林奈,台风,万花筒,机器,电梯,叶片,藤结……
还有起点,那条河水,那个河岸上的人。
还有多少奇遇,多少秘密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月底就是接妈妈出院的日子了。
我猛然想起来。来这这么久,竟然不知不觉把这件重要的事忘记了。
现在是几号了呢?
我来到这里的那天,是五号——不,是六号的清晨,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天。
离妈妈出院,还有半个多月。
我能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逃走吗?
我能在这段时间里减轻心上的重量吗?——能变得快乐起来吗?
我被自问的问题吓了一跳:原来,在我的内心深处,“快乐”是跟逃走一样重要的事情。
如果回到之前的世界里,我还是那样消沉忧郁,一定也会令妈妈烦恼吧。妈妈总是为我烦恼,可面对其他痛苦的事情,她却总是笑着。真是了不起呀。如果我能像妈妈一样乐观,心上一定会“轻”不少吧。
如果也用重量去衡量妈妈的心,妈妈的心一定很轻盈——要是在这个世界里,也许就会飞起来吧。
手里的面包不自觉地将盘中的食物搅得一团糟,食欲却一点全无。我胡乱吃了几口面包,蘸了几口汤,便倒在了床上。
正午的风,拎起温暖的、阳光做成的薄被,轻柔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想起无数个儿时的夏日午后,妈妈悄悄来到我身后,为贪凉的我轻轻盖上一层薄被。
风扇的叶片呼哧呼哧吹着,仿佛某个人的翅膀。而我假装睡着了,安心地,蜷缩在她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