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知晓名字的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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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逃走，已经过去了五天。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恰好是第五天。
我依旧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却被当作她给稀里胡涂地带了回来。
0371。是她的编号，也是我在这里的称呼。他们甚至都没有询问与确认我的姓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渐渐记下了这个并不属于我的名号，一个我不愿回应的称呼。
至于“这里”——说来话长，总之——这个名叫“班多利”的世界，是一个“不允许悲伤的地方”。
“不允许”这个词或许太轻松了，那么，这样解释会不会更清晰：这是一个“‘严禁’悲伤的地方。”
想想我们曾待过的世界里那些“严禁”的东西吧，如果在“这里”触犯了“悲伤”的禁忌，也会遭到程度相当的惩罚，并且要接受“改造”与“治疗”。而我被安置在这所医院里，所接受的也正是这类对抗“悲伤”的“减‘重’治疗”。
短短五天，我是怎么适应了“这里”呢？回想起来，短暂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被按了快进键：挣扎、反抗、试图逃离……这是麻木茫然的我长久以来未曾经历的状态。
不过，我也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在这里，反抗是没有用的，至少目前是这样。无论怎么重复他们抓错了人，只会被当作“记忆错乱”引起的应激反应，徒费口舌与精力。更何况，还要被灌下更多大剂量、令人干呕的药物，着实不太好受。
此外，这栋建筑的构造我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若是再贸然逃走风险太大。
于是观察代替抗争成了我目前的主要任务，当然，另一项任务依然是偷偷藏起每天要服用的药剂。就算所见的面孔或苦口婆心、或庄重严肃地告诉我服药的必要性，我也只是表面顺从。毕竟对于药物的成分及其他信息，我都一无所知。他们不曾主动提起，我也不会询问，“藏”才是最好的对策，不拖泥带水，足以给我在这琐碎之处把握住“自由”的实感。
在这所康复医院里，“自由”似乎总被当作“正确”“得当”“规范”的反面。而同这些光鲜、正面词汇站在一起的，便是整个减“重”系统。而它，正是班多利运转的核心。而此时的我，便被这庞大而有序的运转裹挟着，重复一天天的日常——得当的、规范的、正确的日常。
我望向窗外，阳光将几簇树叶漂洗得近乎透明，金子般的光洒在窗台上，灿烂得有些不太真实。
“你醒啦？”一个如鸟鸣般清脆的声音传来。
见习医师助理林奈·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身穿向日葵色的连衣裙，麻花辫上绾了朱红色的蝴蝶结，仿佛溢出的阳光的实体。
她柔和的目光在我的脸上轻轻停住，嘴角微微弯起来，像叶子的弧度。
林奈有一双深栗色的大眼睛，阳光将它们染上金色的笔触。
“睡得还好吗？”女孩一边询问，一边捡起桌上的丝带，将我随手拉开的杏色窗帘绑起。
“嗯。”当然，这是安眠药的作用。我只服用了1/3的剂量。
女孩嘴角的弧度拉上去一点，接着问道：
“有没有做梦？”
我摇摇头。
“没关系，这才是第五天。”安慰的语气，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
这时，一声“叮铃铃”从门外传来。林奈抬起头来：
“早餐到了。吃完我们去散步。”
对于我这样常年不吃早餐的人来说，这里的早餐未免丰盛过了头。
大大小小的容器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配色似乎也颇为讲究。
青色的碟子里盛着粉、白、黄三样糕点。
。
编制的篮子里则堆着怪异的牛角包——一角又细又长，一角则宽大扁平，边缘微微翘起。边上立着一簇巧克力棒似的糕点，只不过长许多，涂层形状有几种不同的样式，颜色也有深有浅。
淡紫色的碗里盛满了月白色液体，上面浮着层紫红色的浆。玻璃碗里的液体则是是清澈透明的，碗底沉着浅褐色、深绿色的种子，玫瑰色和蜜黄色的果肉片得薄薄的，迭在液面上，像是困在容器中的彩色岛屿。
“冰果还是烧果？”林奈问我。
“冰……”
话音刚落，纤细的手便从餐车下层的盒子里铲出一捧冰块，倒在玻璃碗里。浮在液面上的岛屿倾翻了，大半被冰块的重量压了下去。
“请慢慢享用吧。”林奈从篮子里捧起一只牛角包，微笑着递给我。
肚子确实是饿了，我抓起就往嘴里送了一口。林奈惊叫了起来——
“不——不能这么——”
她又匆忙拿起一只牛角包，严肃地说：”餐具的用法，我得再教你一遍。请看仔细了！”
我一边咀嚼口中的面包，一边看她认真演示。
“首先，最基本的原则：餐具不能直接食用，必须同食物一起入口。”在她的目光下，我心虚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尖的这头，可以切割、戳取。”她用细长的角将花瓣形状的糕点一分为二，果然，里面有馅料，看样子是果仁。
“像这种一戳就碎的，可以用另一端。”边缘翘起的扁形构造将夹着碎屑的糕点铲起，林奈递到我嘴边，甜甜的香气，我下意识地加深了呼吸，不料一吐气，碎屑飘了起来。我飞快地瞥了眼林奈，她似笑非笑，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秋吉师傅的手艺可是一绝呢。”林奈望着我舒展的眉头，将面包的扁形一端浸到月白色的液体里。
“舀流体也是用这一端。”说着，舀起一勺送到我唇边。
太像喂药了，我不情愿地将脸撇到一边。我，并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医生也不行。不过，林奈大概也不是故意的吧。
林奈没有继续勉强，而是将手里的餐具递给了我。
“既然明白啦，那就请慢用喽！”
她微微一笑，起身将杂物收到餐车上，走出了房间。
我终于松了口气。
没留神手里还握着东西，月白色的汤汁洒在了桌上，顺着桌沿慢慢滴落。
我咬了口浸了汤汁的面包，底味似乎是香草砂糖，混着一丝陌生的果香——大概是来自那紫红色的浆。
这里的食物，无论是做法还是味道，都不是我熟悉的。但不得不说，味道的运用恰到好处，想必厨师是个经验老到的人。
只是，纵然这些食物做法各异，味道层次多变，却都是清一色的“甜”。在这个不允许悲伤的国度里，我从未遇到“咸”与“苦”这两种味道，大概由于是“泪水的滋味”，所以被禁用了吧。当然，“泪水”也不是这里的说法，这个奇怪的地方会把“从眼角流出的液体”称为“角露”，一旦“角露”被检测到，便会引发警报。当然，超过了一定剂量、并且伴随着其他“危险信号”存在的“角露”才会引发警报，像打哈欠或是吃辣食弄湿的眼角，并不会带来麻烦。
没错，“辣食”是被允许的。“甜”，是这里的主味，偶尔也会辅以“辣”味，“酸”只在同“甜”搭配时才会出现，并且严格规定：酸味所占比例不能超过甜度的9%。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玻璃碗里的透明液体不是糖水，而是“琉璃椒”蒸过后的汁水。用这汁水浸渍鲜果与豆类，是这里的传统做法。吃法分为“烧果”与“冰果”两类，前者要经过瞬时的高温炙烤，使果肉变得软糯温和；后者则要往里加大量冰块，使果肉清脆爽口。
我用指尖蘸了下玻璃碗里的液体，果然，正是那带点甜的辣味，似乎还有一丁错觉似的“微酸”，只尝了一点，舌尖就燃了起来。我赶紧又咽下一块面包。
冰块渐渐融化，碗里的液体似乎变得更为清澈了。
像河水。
没有波浪翻滚，只有细细的涟漪，像这样的河水。
就像那天的河水。
我恍惚了起来，仿佛又站在那日的岸边。
而与我并肩的另一棵树下，立着一个蓝色的身影。
“真好啊。”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和眼睛红红的。
“能这样哭泣，真好呀。”在当时，我认为她几乎疯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知晓名字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