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岔岛的蒲公英》薛筱陈

3、何所思

　　派出所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钝响，像把整个荒唐都关在了里头。
　　陈陈站在台阶上，晚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微晃动，可那股滞在胸口的窘迫却怎么也吹不散。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余光里是李毅航那道挺拔却略显疏离的身影。
　　安政走在两人中间，步子不紧不慢，语调温和得像在安抚两只受了惊的猫：“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就别往心里去了。和气生财，是不是？”他说着，已经替他们推开了审讯门，铁栅栏咯吱一声，像是替这场闹剧画了个句号。
　　李毅航转过身，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朝着安政连连欠身：“谢谢警察同志，太感谢了，真是还我清白了。谢谢，谢谢，特别感谢。”他话说得热络，可就在直起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却像一片薄薄的冰，不轻不重地刮过陈陈的脸。那道视线不过半秒，却足够让陈陈捕捉到里面那点不屑。
　　陈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低了低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某个人听，嗓音压得又低又轻：“呵，‘拾金不昧’。”那四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涩，一点自嘲，像咬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话音刚落，街对面就炸开一道脆生生的嗓门：“我的小祖宗哎——我才一转身的功夫，你怎么就跑到派出所里遛了一圈啦！”安佳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冲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酒后的薄红，一把抓住陈陈的胳膊晃了又晃，眼睛里又是着急又是好笑。
　　陈陈被她晃得站不稳，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安佳的目光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钉在了李毅航身上。
　　那姑娘先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嘴里含糊地溜出一句：“哎，帅哥好——”话音未落，整个人猛地顿住，随即转过头，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李毅航，从眉眼到肩线，再到那双修长的手，看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浮。
　　陈陈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蹿了上来，她一把拽住安佳的胳膊往自己身边带，偏过头，把嘴唇几乎贴在安佳的耳廓上，声音压得又急又细：“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你犯什么花痴呢！”温热的气息扑在安佳耳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嗔怪。
　　安佳却浑不在意，反而扭了扭肩膀，挣脱开陈陈的手，歪着头冲李毅航的方向又抛了个媚眼，这才转回脸来，眼睛里波光流转，一张嘴就是茶里茶气的调调：“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桃花开得这么旺？秀色可餐哟——”她拖长了尾音，忽然又凑近陈陈，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语气陡然变得刁蛮，“不过嘛，那也只能是我的餐。你——”她伸出一根食指，在陈陈鼻尖前晃了晃，“绝——对——不——可——以——哦。”
　　陈陈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安佳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大小姐，你整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狗屎啊？”
　　安佳立刻撅起嘴，身子一扭，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人家才不是大小姐呢，人家是二小姐——家里排行老二的那种。”

　　陈陈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是够二的，名副其实。”
　　安佳却忽然正经了半秒，两只手捧住陈陈的脸颊，迫使她跟自己四目相对，眼神里浮起一层认真的光：“你可是我亲自挑的嫂嫂，除了我哥，别的男人你连想都不准想，听见没？”
　　陈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发软，却偏要做出嫌弃的样子，仰头叹了一口气，语调故意拖得又长又夸张：“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呀，怎么就被你这只小狐狸精给缠上了呢——”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像晚风里漾开的一池春水。
　　安佳刚要接话，脸上的嬉笑却忽然僵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眉头微微蹙起来：“你说你，去哪个派出所不好，偏偏是这一个……”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和迟疑，后半句话还没出口——
　　“安——佳——”身后传来安政拉长了嗓门的呼唤，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又重又稳，像长辈在课堂上点名。
　　安佳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脊背一僵，慢悠悠地转过身去，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偷吃糖果被抓了现行的小丫头：“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陈陈愣了愣，凑到安佳耳边，气声细如蚊蚋：“哥？你哥啊？”她眨了两下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傍晚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安佳苦着脸，嘴角往下撇了撇，嘴唇几乎不动地嘀咕回来：“是的，嫂嫂，你未来老公。我本来计划明天安排你俩见个面的……这下完蛋了，第一次见面直接变成派出所一日游，终身难忘。”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安政已经走到了跟前，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目光从安佳泛红的脸颊扫到她微微晃悠的身形，语气沉下来：“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满身酒气，明天不上班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当哥哥的威严，也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安佳缩了缩脖子，声音怯生生的：“听爷爷说，哥哥这两天出差嘛……您回来得可真够快的，不愧是人民警察，速度就是快。”她说着说着，忽然一把攥住陈陈的手腕，往后猛地一拽，转身就跑。
　　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两个人像两只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蹿出去好远。
　　安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越跑越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啊——”声音在暮色里荡开，和远处啤酒节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倒像是应了景的提醒。
　　陈陈今晚倒成了安佳的代驾。车厢里飘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的甜，安佳靠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歪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傻笑的脸，嘴里还在含含糊咕叨着李毅航那副帅样子。
　　陈陈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楼上楼下相邻，陈陈住十一层，安佳住十层。电梯在十楼停了一下，陈陈把安佳扶到门口，开门，跌跌撞撞地栽进玄关，搀扶进卧室，拉扯掉衣服，顺手扯了被子一角盖好，这才转身出门按下上行键。
　　回到自己家，门锁咔哒落上的瞬间，整间屋子的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
　　陈陈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床里，弹簧轻轻吱呀了一声。她仰面躺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却怎么也照不进心里那片乱糟糟的角落。
　　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探到了左腕上，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串羊脂玉手串——一颗一颗，圆润微凉，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啤酒节的喧嚣已经淡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个夜晚，注定要长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