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鹿之念》忘川烟雨寒

1、岁月的小镇 大山牵引着

　　山里变得冷了。
　　黄昏之前，就下起了绵绵细长的雨。
　　拍打在苍莽山林古树间，与车缘的雨滴会聚，沿着透明的车窗淌下，形成许多树状剔透的路，蔓延至遥远的地方。
　　紧紧贴在妈妈怀中的言鹿，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一团团清新的绿，无论往哪走，都是似暗哑鳞片般不断重复的色泽。
　　天空的乌云，像泼洒在清水里的墨汁，将天空晕染的漆黑。
　　偶尔，有雷鸣闪烁。
　　微微蹙着眉头，嘟起还留有婴儿肥般的包子脸颊，少女言鹿抱着小鱼缸，闹别扭道：
　　“爸爸！还有多久呀？小白和小黑都快死掉了！”
　　这是一尾银白、一尾纯黑的小金鱼，尾鳍宽薄，鳍条挺拔，似孔雀开屏，又有蝴蝶般的尾翼。
　　“再过一座山就到了，穿过前面长长的隧道，便是湫石镇。大概还要半个时辰吧，爸爸只来过几次。上次来，还是你外公去世的时候。”
　　“不过以后就会熟悉了。小鹿，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喔。”
　　“我才不要！”
　　小言鹿将脑袋重新埋入妈妈的怀中，嗅着越发淡去的香味，幼小的心灵觉得非常难过。
　　“我还没有和小秋她们告别，爷爷还说要教我吹笛子。。。”
　　脸色苍白的朱颜轻轻抚着小言鹿蓬松的脑袋，微微低咳，嘴唇没有血色，轻笑着对她讲：
　　“小鹿乖，等妈妈病好一些了就回去，好不好？”
　　似是沉默了一会儿，又似乎是一瞬间，少女言鹿轻轻嗯了一声。
　　车行驶得很快，他们穿过雨幕，没入昏黄灯光下的长长隧道，言飞白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在山腹特有的肃穆和静谧中，心神依旧停留在那一瞬间的脆弱。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还有引擎突破空气碰撞石壁的回音。
　　世界寂静的仿佛只有自己。
　　就好像黑暗从所有方向一起扑了过来，要将一切染成不见色彩的漆黑。
　　少女言鹿却听见了。
　　似是黑暗深处咕噜咕嘟泉水涌出的声音，像细细的雾一样冒了出来，变得越来越稀薄，那是大山的低语，绵长又缓慢，细碎而安静，是在庆贺少女言鹿的到来吗？
　　郁积的情绪，在离别雨中，在长长的车程里，应该剧烈的溢出来，裹着大量泥沙碎石向着心灵之外漫延去。却在古老的大山的低吟里，在如丝绢擦拭一样的细微轻拂里，像溪流小鱼儿一样，潺潺地游向遗忘之地。
　　听循风中传来的轻声絮语，少女言鹿摇下车窗，一瞬间，天边昏黄的夕阳光芒，掠过云雾，透过细细的雨滴珠帘，漫向少女温润的眼眸，渗入她忧郁的心底。冰凉的水汽，随着清新湿润的微风，穿梭在少女飘扬起的发梢之间。
　　在联拱石桥那头蜿蜒处，在山和水会聚的地方，那是画布中点下了云与雨模样的薄烟小镇。被打湿翅膀的夏季鸟儿啼鸣，涓涓涌去的河湾清澈水流，被晕染昏黄的木雕花窗，与岁月蚀刻的青瓦白墙。以及永远一部分在素描画里，强烈阴影与笔直线条勾勒的老街与青石板。
　　是这样的精致，悠然，和宁静。
　　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穿越了时空，依旧能听见久远之前驻留的时光。
　　空间却是无限的，山那边是青山，河湾流转的永远是未知。
　　也许是梦境，也许是真实，模糊与清晰，似黑白的鱼儿在少女言鹿心间淌过，再也不会消失。
　　“这是哪里？妈妈长大的地方吗？”
　　少女言鹿将脑袋伸出窗外，任由风雨打湿脸颊与蓬蓬的头发，眼睛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并不灼裂，却温暖的好似阳光。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我也要和妈妈一样，在这里长大吗？”
　　“小鹿，快关窗！妈妈她还生病在，受不了风寒。”
　　“没事的飞白，就这一会儿，不要紧的，刚好还可以透透气。而且。。。”
　　朱颜看着忘却所有烦恼，只顾着对窗外探头探脑的小言鹿，轻笑着讲道：
　　“很漂亮吧，小鹿。”
　　在听见言鹿发出的嗯嗯声音后，朱颜半是回忆半是憧憬地道：
　　“妈妈小时候可一点都不觉得这里很漂亮，也一直讨厌着这里。”
　　“为什么呀，妈妈？”
　　“因为那时候总觉着这里很闭塞，很少有外人来，熟悉的朋友都往外去，电视经常收不到信号，电话总是不知道打给谁。”
　　“老人们总说，这里在古代其实很繁华，山里深处，藏着一种名字叫白玉点血的贡菊，一朵儿就能养活整个小镇。”
　　“可是，妈妈是不信的。老人们总是很迷信，讲着似是而非的故事。”
　　“不过呀，这里确实有很多很多的名贵药材，所以很多商人都会跋山涉水来到这儿。”
　　“再后来，在我去城里读书的时候，走出了山外，就想着以后一定不要再回到这里。”
　　“你外公总是劝我留下来，不要去外边，他去世的时候，告诉我说，我属于大山，是山主的女儿。”
　　“可是，我不能留下来呀。”
　　朱颜双手捏着小言鹿脸颊，看着变形的可爱包子脸庞，温柔笑着道：
　　“过去是因为渴望山外的世界，现在想回来了，但我舍不得山外的小鹿和鹿爸爸。”
　　被捏着脸颊的言鹿，感觉到了手指间传来的冰凉，不是冰块的那种冷，而是透着暖意的凉，她模糊不清地认真吐字说道：
　　“小鹿也舍不得妈妈。所以，妈妈的病快些好起来。”
　　她有些迟疑，但现实并没有击垮她。收敛了些笑容，看着女儿与言飞白，朱颜给自己鼓气，坚定地讲：
　　“嗯嗯。”
　　“妈妈答应小鹿，会快一点好起来。”
　　似是这样，便说服了自己心灵。
　　言飞白沉默着，只是专注安静地开着车，他只觉黄昏后的黑暗是这么漆黑，雨中没有他前进的方向。也许酷烈且毫不留情的现实已经撕开了他心扉，他咬紧嘴唇，以全身的力量阻止自己发出痛哭。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听不见，远方静默的针叶森林隐藏在山谷中，似是等待着他沉没沼泽，在淤泥里消亡，最后白骨也不剩下。
　　当言飞白明白他的前方只有失去，这座大山也只会是坟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左胸似乎裂开成了虚无，没有了心。
　　这逐渐等待淹没，无法言说的恐惧压垮了他，让他的悲伤都变得可有可无。
　　他再也无法承受地颤颤地对自己说：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小汽车驶过长长的青石拱桥，透彻清亮的湖水，向远方去。
　　星星点点溟濛的光芒，像梦一样，好似无数星辰的栖息地，映着天空比视界还要高远。能看见水底那片翠绿摇曳的水草，幽深暗淡，也似是潜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少女言鹿探出半个身体，向湖面上的乌篷渔舟挥手，便见艄公轻点竹篙，小船便向桥边驶来。又听那清脆回荡的哨声，和少女言鹿的笑容里，他们交错而过。
　　只剩下河湾水声，萦绕住石拱那头探出的半个船身。

　　再往前些，掠过门牌楼的狮子石墩，便进入了小镇，错落的老屋与古建筑，一排排老店与酒家。斑驳的青灰色像清晨那抹残光，透着微冷的凉意。
　　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熙熙嚷嚷，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一辈的人，他们的心灵被大山牵绊住了，他们的灵魂也永眠大山的安宁。
　　但少年人总是不一样，他们的心灵像远去的云彩，他们渴望着走出大山，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却再没有了回来的勇气。
　　言飞白没有将车驶入老街，而是沿着平整的外围鹅卵石路，向小镇西南，临近山坡的巨大樟树边缘，穿过小竹林，在那已经被野草细密遮掩的大青石处停下。
　　“我们到了。”
　　这时天空已经很漆黑了。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看不见尽头的乌云。那样的低垂，只是还没有下很大的雨。
　　听见爸爸声音的小言鹿，将伸出车窗外的脑袋看向眼前黑漆漆的老屋。那是由四合房围在一起的两层小楼，黑滤滤的雨幕里，孤零零的，似个匍匐的大怪兽。上下坡灯火通明的古楼，就像燃烧的火焰巨人，正欺负着大怪兽。
　　小言鹿听见风中传来的呜呜声，那是大怪兽掉眼泪的声音。
　　她打开车门，冒着细雨对火焰巨人们喊道：
　　“你们不要欺负它了！”
　　又回头对言飞白焦急道：
　　“爸爸！快把大怪兽的灯打开！那些冒火的家伙，真的太坏了！”
　　言飞白看着孤独小楼在黑暗中沉浮，好似世界在这里也已死去。不由失笑着，对小言鹿讲：
　　“这就来，等爸爸我找下钥匙。”
　　“快点啦！爸爸！你好慢呀！”
　　生锈的锁被打开的时候，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老旧大门吱呀难听的摩擦声，在小楼里不停回响，像是在沉睡中被惊醒，又回忆起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白炽的灯光由颤抖变得稳定，似乎这里已经找回曾经发生的故事。
　　只是还需要清理蛛网灰尘，赶走不告而来的蛇鼠小动物们。
　　朱颜看着眼前熟悉的老屋，踩在记忆里的楼板走道，不由想起已经消失不见的旧人，音容相貌变得不清晰，记忆也变得古老，又像泡沫一样破碎消失。
　　她轻声对自己说，又似乎对着早已不在的人叙说：
　　“爹爹，阿颜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吹起的冷风，似乎要将她的思念，带向了她无法抵达的大山深处。
　　搬家的时候总是很辛苦，许许多多明明无用的小物件，也总是承载着记忆的重量，舍不得丢掉。但对这一点都不关心的小言鹿来说，老旧的古屋，被封锁的一个个房间，是一个个自由冒险的场所。
　　她自己就是海盗王，捂住左眼，手里的长棍就是她的刀刃，闯入小精灵住下的地方，欺负她们承认自己大姐头的地位。队伍越来越大，像百鬼夜行一样，咕咚咕咚响。
　　瞪着刚刚哭鼻子的大眼睛，装作凶狠的海盗们，痛扁下一个不配合的小怪异。
　　游行的尽头，海盗王被困意斩落，扑伏在妈妈怀中再起不能。
　　被迫成了海盗的海盗们，逼迫良家子成为海盗的海盗们，一哄而散之前，痛扁了曾痛扁自己的海盗，恢复了自己良家子住家小怪异的身份。
　　但是海盗的印记已经被海盗王刻下，号角吹响的那刻，就是含泪出征的时候啦。
　　雨渐渐下的大了，灯火熄灭的时候，绵绵的大山真的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