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耳克洛伊》kikmo

2、第 2 章 哥们千叮咛

　　哥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忘记的事是下午要去河里游泳。
　　青阳川学校虽然挂着青阳川的名号，但名不副实，初中部更是在这个算是郊外了的地方。学校围住了小山，小山后面还有一片远山，中间藏着一个湖，叫浅水湾。它掩映在树木和山崖下，是专属于他们的一片宝藏地。偶然间被爱晃荡的前辈发现了，然后代代流传下来，成为了小团体的秘密基地。浅水湾静谧无比，水虽然不深，却澄澈得能倒映出整座蓝天。这里有白色的细软沙砾，湖里没有鱼，但有鸭子，是周边的散户养的。湖水后面是一个大溶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传说里面在夏天会吹来冰雹。
　　学校闷热的午后，教室里没空调，头顶的老风扇吱呀呀没半点风影不说，还和窗外的蝉比着噪声，更令人焦躁。这个破旧学校整个夏天都热得不行，加上封闭沉默的氛围，不免使人想要叛逃。尤其每次假期归来，经历了一个暑期“不见”（这只是一个借口，或许他们开学前才在一起通宵过）的男学生更是会拉帮结派地逃课出去。三层台阶上义愤填膺的新学期激励大会是假的，田间巷头的聚会才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开学仪式。往往老师们看着逃掉了大半个班的教室，只能叹叹气，收好书，让其他人自习吧。
　　这里就是这样，学生逃课成性，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学校就不管。
　　彼此相安无事，也算一条规矩。
　　暑假践行时，凤哥就把这个小团伙继承给了苏子川，苏子川当时答应得很好，新学期一定要争口气！就像他们泡在一起看的那些古惑仔电影，他要发挥其武功特长，拳打初一脚踢初三，横扫一切障碍，做一件整合十八路诸侯、坐上头一把交椅、扬名校内校外的大好事，当上青阳川响当当的扛把子。所以新学期第一件事就是要赶紧去把分散在不同班级年级的团伙成员们聚集在一起开个会认新大哥，一般来说，这件事得苏子川自己去做。可他这个人忘性大，所以秦霄才会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大哥要上位了，最忠心的小弟万圣自然已经是迫不及待。可下午上学时，万圣在楼下路口等了苏子川半天，苏子川才晃荡过来。万圣发现苏子川眼圈青青的，人也萎靡不振。
　　万圣关心他：“你没睡好？”
　　苏子川揉着太阳穴：“我妈，唠叨。”
　　苏子川中午一回去，妈妈就开始追问，问学校到底解不解体，问他还想不想去十六中。苏子川和她费了好大口舌，解释了半天他很喜欢青阳川，并不讨厌也不想离开青阳川，而且这已经开学了，现在转学也很迟了。出门前，妈妈还在问新教导主任长什么样，苏子川这才有点兴趣，抿了一口淡如水的牛奶，抬起眼望她。
　　“你想知道他什么样子？”
　　妈妈点头：“嗯。”
　　苏子川背上书包：“那好，我想想办法。”
　　他下着楼，一路就想：我想什么办法呢？还踩空了几下楼梯，可这都没能挡住他的困乏。想着想着，他眼皮子就直耷拉，青天白日下走着走着都要睡着了。他正生长期，像长得旺盛的一株白草，睡眠欲特别强。
　　万圣心疼大哥：“那待会儿你先去教室眯一会儿，我帮你去叫他们，你待会直接出来。”
　　“好。”
　　苏子川对万圣很放心，到了学校，他爬上教室倒头就睡。
　　万圣开开心心地喊人去了。
　　万圣是苏子川的邻居小弟，他们从小学开始就形影不离，甚至比影子还亲，因为影子可能在中午还找不见人，但是万圣却永远都跟在苏子川身后。他们是多年来的最佳拍档，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万圣小时候人矮挨排挤，而苏子川是天生的痞子，看不顺眼就帮他，从此一拍即合。如果说苏子川是团伙头目，那么万圣就是里面最殷勤的马仔，唯他马首是瞻，为他左顾右盼，他就喜欢为苏子川忙上忙下跑来跑去，他觉得这样贼有自豪感和成就感。
　　万圣跳出教室，左转上楼，走街串户，挨个呼朋唤友。
　　“XX！走，出去玩！”
　　“万圣我有事，你去找鸵鸟吧！”
　　万圣快乐地换了一栋楼，跑到那里是还气喘吁吁的。
　　“鸵鸟，走，去游泳！”
　　绰号“鸵鸟”的同学又把任务丢给了别人，“万圣，我约了别人，你去找秦霄吧！”
　　万圣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团伙散架得厉害，那些同志们并没有很接纳苏子川的意思。不过面对此情此景，他还是有点哀怨地想：约了别的谁呢？看着旧日盟友一个个和别人走了。他打理了一下心情，安慰自己说创业总要面对死好朋友的，这是电影告诉他的三条定律之一。然后他又去找楼下的秦霄，扎了个小辫子的秦霄正弯腰弓身踩着凳子在班长的监督下抄作业，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吐了辫子丢了笔。
　　“走走走，烦死了。懒得写了！”
　　果然秦霄是值得信任的，万圣喜笑颜开，怕丢的媳妇儿似的抓着秦霄的手。
　　秦霄：“苏子川呢？”
　　万圣：“他已经去外面等我们了。”
　　看他们一个个架轻熟路地踩着上课铃声离开，班里的女孩们窃窃私语。
　　“他们又走了……”
　　“怎么是万圣来啊。”
　　“他呢？没有来上学吗了？”
　　另一个女孩肩膀撞了一下好友，小声：“你说的哪个呀？我怎么听不懂？”
　　朋友看着故意促狭的她：“就是那个呀？”
　　“哪个呀？”
　　“哎呀就是他！别装傻了！”
　　两个女孩正被彼此逗笑弄得有点脸红，拿着教案的语文老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一看班上又只剩女孩子了，老师就懂了。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在青阳川，男孩们出去了，女孩子留在课堂上，男女分工还挺默契的。在这个“坏学校”，男生们组成“坏”，而女生们维持着“学校”。而不出意外的话，那些男孩子将汇聚学校外方圆十里的所有小吃零食店，把一切东西都扫光，留下一堆暑期里歪歪扭扭得来的零钱，这算是一贯引起民怨的他们能做的为数不多一件好事。
　　不过，老师还是想：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在学校集合后才一起翻出去呢？
　　难道这样才更有坏孩子的仪式感？不翻墙的逃学能叫逃学吗？那叫没有请假！
　　“哎。”他一声叹息，走上讲台。
　　站在第一排的女生本来打算守着收秦霄的假期作业，秦霄跑了，她还站在那儿，呆呆的，问：“谢老师，自习吗？”
　　老师摇摇头，苦笑：“第一节课自习什么呀？”
　　他随手拿起桌面上没补完的作业，翻开一看名字，“秦霄”。
　　他环顾四周，好像想起了什么。
　　“呃……秦霄也去了？”
　　谢老师是苏子川班主任，知道他和苏子川玩得好，秦霄不在，那估计自己班上的苏子川也不在，老师心拔凉拔凉的。
　　闻言，女孩们纷纷告状：“谢老师，秦霄和您班上的苏子川一起出去啦！”
　　有徒不肖，谢老师摇着头。
　　有女生大着胆起哄：“谢老师，你们苏子川好受欢迎哦。”
　　谢老师来了兴趣。
　　“怎么受欢迎？”
　　“他有个外号，您知道吗？”
　　“什么外号？”
　　几个女生推推搡搡，话还没说，脸皮就红了一半，最后，才嚷嚷出来。
　　“玛丽苏……玛丽苏之狼！”
　　“呵？”谢老师一下笑起来，以前收过几本女孩子的故事书，也知道“玛丽苏”什么意思，大概是比喻某种没有缺点的幼稚言情男主角。他眯起眼，品忖了几秒，才告诉她们。
　　“有点恰如其分。”
　　女学生们个个高兴，仿佛这句“恰如其分”是在夸她们。
　　谢老师望向窗外，思绪飘开，此刻午后的阳光非常灿烂，明晃晃地招人眼，就像那个青春期的男孩一样。他想：也不知道是哪个多情的女孩，帮他取外号取得这样恰如其分。
　　大抵老师对自己的学生，都是很有感触的，尤其是那些突出的学生。老师也知道苏子川当然很受欢迎，苏子川有一张俊俏而少年气的脸，模样很干净，眼睛明亮，轮廓分明。他皮肤白，营养好，所以个子高，身材也不属于细瘦类型，反而肩宽胸阔，显得成熟。人长得很不错，行事里又带着一点特别的做派，一点不知道该称为“气质”还是“神经病”或者“懒散”的风格，总之会让人觉得和别人不太一样。除了样貌，苏子川还有点学习的天赋，不怎么听课也考得好，年级的老师都挺喜欢他的。凭着这张脸和不算差的卷面成绩，苏子川在这小学校里，也算个风云人物。不过，虽然他纸上成绩好，但平时成绩还是一塌糊涂，该旷的课，该作的恶，一样没少做。说到底，这个男孩并不见得比别人聪明一点或者高明一点，他也是那样鲁莽和轻率，并不算什么好孩子，但也没有很坏，只是有点不乖的普通学生而已。
　　谢老师摇头。
　　“总这么逃啊逃……何日才走回正道啊？”
　　他低头收着书，自言自语：“不过，从今天起，你们可很快快活不起来啦。”
　　外面，仿佛能看到青阳川的天空变色了。
　　不过，外面再怎么风雨飘摇，教室里，总归是平稳安全的。
　　“不如我给你们讲故事吧？”老师手撑在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女学生：“就讲我们青阳川县志好了，给你们以后写作文的时候当当素材。咱们青阳川绿水桥的故事，你们都不知道吧？下次写在作文里，咱们县里老师去改试卷肯定多给两分！”
　　“好啊好啊，谢老师又讲故事啦！”她们拍着手，前后交头接耳，俏皮地和老师学着作揖：“谢谢夫子！”
　　谢老师合上书，站在讲台上顿时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二楼的教室里，学识渊博的老师认真地讲起青阳川古时的一个传奇故事。
　　而三楼，苏子川趴在桌子上，睡得特别香，都要流口水了。
　　他已经梦见自己去了浅水湾，游泳很开心，还抓了几只鱼，被几个哥们逮着往裤子里塞。梦里他在傻笑，殊不知那一边，万圣左等右等等得心焦，秦霄好歹也召集了几个人来，却始终不见他来。秦霄费劲儿才找来的人嘟囔着：“早说了苏子川不靠谱。”
　　另一位附和：“他早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跟秦霄说：“秦霄，苏子川靠不住的，不踏实。”
　　天啦噜，连不良少年都有觉得不踏实靠不住的人了！
　　秦霄没办法，跟万圣商量：“先走吧，不然老师来了。”
　　万圣也不想听他们骂苏子川，赶紧主动伸手帮他们，用手抬着他们翻墙。
　　学校左边围墙比较矮，又有单双杠，他们早学会了从这里跳出去。
　　“扑通！”
　　掉下去的同学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啊！”
　　“怎么了怎么了？”其他不明真相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踊跃跳过来。
　　“齐了？”
　　一个对他们来说算得上陌生的声音，却又带着点莫名的熟悉感，万圣抬眼，看见张主任双手背在身后，从墙边的大树下转出来，微笑着看着他们。
　　看来张主任是做了不少功课。
　　新主任把人一个不落地抓了，在小墙旁边站了一排，清点完人数，下课时带了回来。教导主任办公室在大楼梯对面，正好对着苏子川教室。
　　“苏子川！苏子川，嘿。”
　　有人拿小纸团砸了苏子川，把他砸醒了。
　　“苏子川，看外面。”男同学对他努嘴。
　　苏子川扒在窗户上看，看见张思竞领着一队人在教学楼前面走过。万圣愁眉苦脸，往他做了个杀鸡的表情。
　　苏子川揉着眼圈，摸着脸上睡出的红痕，手指顺着脸拉下来。他惊奇，不知道今天自己是逃过了多大一个劫难。
　　老谢的故事引人入胜，女同学们下课后都围着他，不断问细节。直到有学生跑来让他去张主任办公室领人，他跟着其他班主任一样万念俱灰地去，却惊奇地发现那堆人里居然没有苏子川。
　　他领着万圣出来，小声问：“万圣，你苏子川呢？”
　　万圣委屈吧唧：“他肯定睡着了。”
　　老谢一听就开心，他回到教室，把苏子川叫出来，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
　　“苏子川，你表现得好啊！你这一觉睡得好，睡出了一个好印象！要维持下去！”
　　苏子川一时呆了：老谢居然夸他睡得好？
　　他轻轻挠着脸，微微皱起眉，也不知道这个好印象能维持多久。
　　不过，看着张思竞领着人走过窗外，那堆人里没他，他的心却还是有点微微的刺挠。
　　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就是存在。
　　他忍不住瘪嘴，睡得更乱的头发飘动着，呆呆的看着那段早已空旷无人了的破旧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