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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黑的时候 ...

  •   天黑的时候雨停了,混混们拿着方潮的三千块钱、揉着打痛了的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方潮靠着门坐在地上,吐出带着血丝的口水,用舌头顶了顶自己被打肿的脸颊,没忍住,发出了嘶的一声。

      汤娜迫切地推门出来,防盗门开的时候,方潮被往前推了一下,他哼哼两声,歪着靠在墙上,又贴着墙倒下去,躺在地上喘气。

      “小潮,小潮!”汤娜不敢随意搬动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哭,“你,你没事吧?”

      方潮浑身脏兮兮的,裤子上印着几个泥脚印,鞋飞了一只,顺着楼梯滚了下去,掉在角落里。他伸手擦了一下他妈的眼泪,看见他妈被眼镜框遮住的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猛地蹿起来,之后又捂着胸口蜷缩起身体,发出急促地呼呼声:“他们打你了?”

      “没有。”汤娜一僵,立马别过了脸,小声对他说。

      看见母亲的反应,方潮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骂了一声:“王八蛋。”

      对门张阿姨趴在自家阳台上观望了一会儿,确认那些混混走后才拿着药开门出来,担忧地问:“小方,你没事吧?”

      方潮在母亲的搀扶下坐起来,勉强摇了摇头,喘息着说:“没事。”

      张阿姨觉得他们很可怜,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只好沉默地把碘伏和红花油放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方潮的胸腔和肋骨一抽一抽地疼,四肢难以自控地颤抖着,就连说话都有些勉强。他艰难地扶墙站起来,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靠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汤娜匆匆捡起地上的碘伏和红花油,向张阿姨道了谢,带上门追了进去。

      家里一片狼藉,抽屉和柜子大开着,书、碟片、报纸,乱七八糟的东西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方潮摸黑往里走,不小心踢飞了掉在地上的玻璃杯,杯子骨碌碌滚到墙角,被他妈捡了起来。

      汤娜拿着玻璃杯,草草收拾了沙发,把堆在上面的抱枕衣物全都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方潮躺下。方潮刚挨到沙发就叫了一声,汤娜张皇无措地站在他旁边,小声问:“妈妈陪你去医院吧?”

      方潮咬着嘴唇摇头,换了个姿势躺下,闭上眼睛忍痛。他觉得浑身上下都火辣辣的,仿佛被泼了辣椒水,方潮疼得睁不开眼睛,就像眼睛也被溅到了一样。

      屋里没开灯,只有楼下路灯的光从没关拢的窗帘缝里照进来,汤娜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摸黑进了厨房,烧水下面,煮了一碗面条给他吃。

      之后,她又小声地把方潮叫醒,方潮已经痛得有些意识模糊了,过了很久才清醒过来,迷茫地看着她。

      “妈妈给你煮了一碗面条,你趁热吃了吧。”

      方潮点点头,动作缓慢地坐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汤娜上前扶他,听见他说:“妈,离婚吧。”

      这句话方潮说了很多次,从初中开始、从他爸染上赌瘾开始、从他知道什么是离婚开始。

      汤娜每次听见都只是笑笑,或者敷衍地跟他说好,但一次也没有认真答应过。尽管如此,方潮仍旧不知疲倦地对她说着,仿佛他只要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他妈就能听进去,然后下定决心和他爸离婚。

      就像往容器里倒水,一杯两杯、三杯四杯,总有倒满的一天,但可惜的是,在这件事情上,方潮也不知道这些话在哪一天才能将汤娜填满。

      家里没开灯,怕被其他要债的人发现有人在,也怕电费太贵会付不起。方潮在黑暗中吃面,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卫生间到客厅,又从厨房到阳台。

      挂面煮得太久,已经有点烂了,筷子一夹就断,吃完之后还会往嘴里反酸,有点儿难以下咽。方潮默默把面吃完,坐在餐桌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沙哑,“是这样,我家里出了点事,明后天想请个假。”

      被他称作陈姐的女人啊了一声,说:“又请假啊?”

      方潮沉默了一会儿才为难地应了一声,带着抱歉道:“最近我妈身体不好。”

      “行吧行吧,”陈姐变得有些不耐烦,显然对他总请假不满意,但还是同意了,“但是工资要扣啊。”

      “好,谢谢陈——。”不等方潮说完,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屋内重归寂静,痛意再次席卷而来,方潮有些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哼哼的声音。刚才挨打的时候,大哥显然对于方潮穿着和自己儿子一样的鞋感到不满,照着他的脚踝踩了好几下,如今方潮伸手去摸,发现脚踝有些肿,并且在热热地发烫。

      他尝试着动了两下,只觉得脚上钻心地疼,疼得他冒了一头冷汗。他喘了几口气,忍着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房间里找他妈。

      他妈正在卧室里给他铺床,方潮叫了她一声:“妈。”

      他妈手里动作没停:“怎么了?”

      方潮站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地问:“他又拿了多少钱?”

      汤娜抖床单的动作明显顿了顿,然后说:“没有。家里没现金。”

      床单很久没晒,抖动时在房间里扬起了一股淡淡的霉味,方潮吸了吸鼻子,靠墙看着他妈忙活,等床铺好后,他拿出手机,说:“我给你转一千块钱。”

      汤娜连忙上前制止他:“妈妈有钱,你留着用。”

      但方潮没听,还是给他妈转了一千,很快,他妈放在客厅里的手机响了:“支付宝到账一千元。”

      家隐没在黑暗里,方潮扶着墙往旁边挪,坐在椅子上,从皱巴巴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片受了潮的口香糖。口香糖有点太软了,没了包装纸的保护向着一边歪,散发出薄荷的味道。

      方潮吃掉了那片口香糖,过了一会儿后,又拿出一片,撕掉包装塞进了嘴里。

      周天下午,方潮坐大巴返回学校,车里有很多去省会打工的工人,还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大爷大妈,一经开动就热闹非凡,刷视频外放的、嗑瓜子聊天的、打呼噜睡觉的,一路吵吵嚷嚷,叽里呱啦的像是早上六点的菜市场。

      天黑时,方潮收到了司机给他发来的语音,问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去来时的小区门口接他。

      对面来车按了按喇叭,灯光由远及近,把车内照亮了一瞬。方潮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捧起手机回复,说自己已经回到省会了。

      司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啊?你已经回去了啊?”

      于是方潮打字向他道歉,说学校里有急事,自己提前回去了。

      大巴慢悠悠地往前开去,路上灯少,到处都暗暗的,给人一种幽闭的感觉。方潮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结果额头的伤口蹭到玻璃,疼得他一个激灵。

      方潮睡意全无,唯有额间火辣辣地疼,彻底清醒了。

      八点多,车终于进了市区,方潮被大爷大妈们的行李挤下了车,冒雨步行到公交车站,坐公交返回学校。

      到校时已经快十一点,马上就要到关宿舍门的时间,方潮加快了速度,强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赶在关门前跑进了宿舍。

      他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走,坐在门口的宿管大爷看了他一眼,问:“你这怎么了?”

      方潮没回头,说:“扭着了。”

      临关门就是回宿舍的高峰期,电梯门前排了老长的队,方潮只看了一眼就放弃,扶着楼梯慢吞吞地往上走。

      宿舍在三楼,说高不高,说矮,对于现在的方潮来说也的确不算很矮,他艰难地往上爬,走走停停,到的时候疼出了一身冷汗。

      他累得直喘气,扶着楼梯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个拐角,他看见自己的宿舍门关着,灰色的床单被褥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被扔在走廊上,总觉得看起来眼熟。

      有路过的人看见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方潮垂着双手,用力握了握拳,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他扶墙蹲下来,用单腿支撑身体的重量,默默地将自己的东西捡起来。

      这时,电梯到了,程向月背着相机,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水果出来,在墙边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人是谁,还没拆纱布的鼻梁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嘶了一声,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恶狠狠地朝蹲在地上的方潮叫道:“喂。”

      方潮闻言回头,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淤青和伤口,程向月一看见,原本要说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方潮也认出了他,朝着程向月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睛,说:“对不起。”说完,又继续去捡自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见程向月还站在原地没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盯着程向月脚上的限定球鞋,慢吞吞地把背上的背包挪到了胸前,伸手想去拿放在里层的那一千块钱现金,低声说:“我可以赔偿。”

      程向月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阴郁的青年,心中有些复杂,但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用膝盖把方潮拿出来的那一千块钱顶了回去,带着点儿嫌弃、又带着点儿怜悯地说:“你赔得起吗?”

      这两天回家,程向月成功收获了他哥对于他鼻梁新伤的嘲笑,在被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两天后,程向月怒气冲冲回到学校,原本要喊上曹瀚宇一起把那王八蛋揪出来揍了,没想到曹瀚宇竟然先他一步动手。

      看着方潮脸上的伤,还有因为体力不支而颤抖的左腿,程向月的心底突然泛起一股不忍和同情来,心说曹瀚宇这厮下手实在太重,看都给人打成什么样了。

      他看着一地狼藉,觉得方潮实在有点惨,伸手从购物袋里拿了两盒车厘子出来,放在他边上,不大自在地说:“喏,给你的。”然后不等方潮再说话,程向月就拎着购物袋走了。

      回到宿舍,他咚地把两大袋水果零食放在桌上,曹瀚宇抓着游戏手柄凑过来,吆喝一声:“这次又去哪儿拍照了?照片给我看看。怎么还买这么多吃的?”

      另外两个室友闻言也凑过来,其中一个拿起小票看了一眼,口中发出我操的感叹:“两千块!这超市卖的是金子啊?少爷,你买什么花这么多?”

      程向月站在一边换衣服,随口道:“就随便买点。”

      曹瀚宇伸手在购物袋里掏了两下,咦了一声:“没买车厘子?你不最爱吃那个吗?”

      说到车厘子,程向月想起来了,上前把曹瀚宇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不是,你干嘛啊,怎么把人打成那样了?”

      曹瀚宇莫名其妙,问:“谁?”

      “就那个,”程向月努力地回忆了一番,然后发现自己还不知道方潮的名字,于是指着门外说,“上次用网球砸我那个。不是,你在学校里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呢?要打他也拖外面去打啊。”

      这下轮到曹瀚宇开始回忆了,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茫然道:“我是发现他住隔壁之后叫了几个人把他东西扔了,但我没叫人揍他啊。”

      “你没叫人揍他,他怎么成那样?”

      “哪样啊?”

      曹瀚宇一听,忙推门出去看,但方潮已经抱着自己被扔掉的东西进了宿舍,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人了,唯剩宿舍门边放着两盒没有拆封的车厘子,个个红得发黑、汁水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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