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不语》林子默

1、初相识

　　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洒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林子默坐在窗前，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夏日的倦意。
　　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粘腻的触感，她懒得去拨开。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倦意都喊出来。林子默皱了皱眉，却连抬手捂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任由那蝉鸣声和着午后的阳光，将她彻底淹没在这慵懒的夏日里。
　　“没完没了的知了声让人看不到尽头，只生出绝望，一如我的人生，看不到希望。”林子默悻悻的想着。
　　所幸，终于捱到了高中毕业，这压抑得让人喘不气儿来的日子总算要结束了。
　　这个家，什么时候开始不属于她了呢？大概是从林子静回来后吧。
　　她那个时候也不过十岁，开始懂事的年纪，仗着父母的疼爱，性格乖张。她最喜欢穿着红色裙子，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大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抵不过如此。
　　那一天，跟往常一样才回到家，沙发上，爸爸妈妈听到动静，回过头，有一瞬间晃神，嘴角终究还是把那个刚刚扬起的笑容又埋了下去。走近了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看着跟她一般大小，瞧见她后，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冲她腼腆的点了下头，算是跟她打了招呼。她不知羞的凑到妈妈怀里问：“妈妈，这是谁呀？”
　　妈妈嘴角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吴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她：这个小女孩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而她，却是那个被抱错了的，鸠占鹊巢的外人。
　　林子默自是不信的，脑子里哄胀胀的，一阵害怕，她急切地望向她最亲近的妈妈，妈妈却转过头，拉着她的手，又拉起那个女孩的手，轻声说：“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要好好相处。”
　　林子默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只得偷偷打量林子静。林子静的眉眼和妈妈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手指纤细，和爸爸的一样修长。真像啊，她心底涌出绝望来，神色黯了又黯，眼底氤氲一片，却始终倔强得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后来，爸爸妈妈的疼爱全都给了林子静一人。林子静不喜欢红色，她便连最爱的红裙子也穿不得了。妈妈将她衣柜里边的红裙子一件一件的叠起来，装进纸箱，换成了清一色的白色裙子。林子默有些较真的说：“妈妈，我喜欢红色，你不是说默默穿红色最好看了么？”妈妈避开她的眼光，嘴里说着：“默默乖，白色好看，我们就穿白色。”她跟着妈妈挪步到旁边林子静的房间，看着她衣柜里那一排白色的连衣裙，蕾丝边像初雪一样柔软。她数着裙摆上的珍珠纽扣，指甲在木地板上抠出月牙形的痕迹。
　　林子默偷偷打开纸箱，红裙子静静地躺在里面。她抬头，衣橱镜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背后整面墙的白色裙摆形成古怪的对称。她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血亲归位时，鸠占鹊巢的人连颜色都是错的。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红色了。
　　或许爸爸妈妈觉得亏欠林子静太多，以至到了最后，她的活泼都成了罪过，父母似乎不堪其扰，总会不耐烦的说：“林子默，你能不能跟静静学学？安静一些好么？”对，爸爸妈妈再也没叫过她默默。
　　林子静跟爸爸妈妈撒娇，躺在他们怀里，笑得灿烂。而她，一天一天愈发沉默了，看着林子静无辜又略带挑衅的眼神，她连叫一声妈妈都羞于出声了。那不是她的妈妈，她没资格。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打开门，看到吴姨局促的站在那里，犹犹豫豫的跟她说：“默默，先生说这个周末要给静静办谢师宴，让我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把同学一块请过来？”
　　她笑笑：不用了，吴姨。
　　她早就不是那个同学都围着转的小公主了，托林子静的福，林子默成了同学们眼中那个死皮耐脸寄住在她家不愿离开的人。
　　吴姨眼底闪过担忧，她反倒笑了：谢谢你啊，吴姨。吴姨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还跟以前一样会叫她默默的人。
　　关上房门，坐回窗前，楼下篮球场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看着他在球场上的意气风发，林子默都觉着轻松了许多，每次沉浸在低落情绪里难以自拔的时候，他打球的声响总能恰到好处的响起来。看着他每次因为进球跟队友愉快的击掌，心情都愉悦了几分。
　　林子默自是不会跑去问他的名字的，得亏了他的队友，每次一听到楼下人在喊“陆思明”，林子默便不自觉的坐到了窗边，他明媚，放肆，无所顾忌，林子默看了总是心生羡慕。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林子默连忙拿出手机，章若涵几个字跳动在屏幕上。恍惚中，林子默仿佛看见陆思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眼神清澈明亮。
　　章若涵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默默，听说你爸妈要给林子静办谢师宴呀，她可真出息，比赛输给了你，竟还好意思办个谢师宴？我倒要看看。“说到她，林子默有些头疼，她私心是不愿意章若涵过来的，就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指不定又要跟林子静闹起来。
　　林子默还没来得及开口，章若涵又在那里说：”你等一等，我马上过来找你，咱们一块儿出去庆祝下。“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林子默看向桌子上的那张素描纸：一个男孩子背过身，手上拿着篮球，迎着阳光站在那里，赫然就是陆思明的背影。她把画作收回抽屉里边，找了个发圈把一头长发挽了起来，稍稍收拾了下便跑下楼，走到门口，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向她奔过来：“默默，咱们出去吃火锅去？”林子默打趣着笑问她：“大小姐请客么？”章若涵笑嘻嘻的回：“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从球场路过时，一个球突然砸了过来，林子默本能的把章若涵拉到一边，回头望向球场那边，心下也怒了：“谁这么不长眼啊？”球场那边一个身影跑到林子默跟前，来人半蹲着身子，长臂一扫，捞起地上的球，却没起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林子默，揶揄着说：“原来脾气不小啊？”林子默后退一步，正纳闷，差点被球砸到的同伴，这会儿倒是一声不吭的，全然没了往日的泼辣？只见来人又看向林子默身后的章若涵：“老师布置的作业都完成了么？”章若涵噤声：“陆老师，您别告诉我爸妈。”
　　他笑笑，看向林子默，伸出手：“你好，陆思明。”
　　听到章若涵喊陆老师，林子默身子一震，她只知道章伯父给章若涵请了个家庭教师，却没想到她口中的陆老师竟就是陆思明，心底的愤怒在顷刻间爆发，没好气的反问：“我有认识你的必要么？”林子默拉起章若涵正准备走开，末了又回过头跟陆思明说：“陆老师，未经他人许可，私自更改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
　　陆思明轻呵了一声，向她走过来：“怎么，对我的水平不满意？”他这么一问，像是把她的所有心事都暴露在他面前。她是守拙，是私心想把这个奖项让给林子静的，这样爸爸妈妈心底得多高兴。
　　于是她反讥：“陆老师这么喜欢替别人做主？”又是一个本着为别人好擅作主张还自大的人。
　　陆思明走近来，凑到林子默耳边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拿不走。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不值？”说完，便拿着他的球，起身跑开了。
　　林子默不禁红了脸，她也不是三岁孩童了，陆思明这般明目张胆却又让人挑不出话来，眼神似认真又似挑衅，她心底便觉得：这人很不正经。
　　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地不再说话，章若涵看看林子默，难掩心底的担忧，终于还是开了口：“默默，你是不是在怪我？我是真没想到陆老师会改你的那幅画。”
　　林子默望向她，等着她的解释，章若涵嗫嗫嘘嘘的开口：“那天上课时，陆老师看到你留在我那里的那幅画，盯了很久。我告诉他这不是我画的，是你的参赛作品。他说提点提点你，就拿起画笔改了一处。你还别说，竟跟你之前画的一模一样，太神了。陆老师还是有些厉害的，对吧，默默？”
　　“默默，怎么你得了奖好像一点儿都不高兴啊？要是我，早就乐得蹦到天上去了。”章若涵小声嘟囔着。
　　是啊，林子默为什么不开心呢？大概是看见爸爸妈妈因为林子静没有拿到这个奖项后的难过？抑或是听到这个奖项的得主是自己时，爸爸妈妈脸上那难掩的失落让她萌生了宁肯不要这个奖的想法吧？
　　回到家，林子默翻出桌子里边那张尚未完成的素描，心里既羞又气，揉作一团，用尽全力扔了出去：他这种人，最是危险，应该避开才是。林子默在心底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初次遇见，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