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珩？ ...
-
浴佛节将至。
寺中各处都忙碌起来，洒扫布置，筹备行像典仪。
因这日是传说中佛祖诞辰，素有香汤浴佛可涤清罪孽、祈福禳灾的说法，称得上一年中最为隆重的盛会。信众们争先恐后，持花携香前来供奉。
奚盈不大喜欢这个日子。
从前每逢这时节，她总有做不完的事。洒扫庙宇，擦拭浮尘，为了清洗幡旗等物，手在水中浸得太久，一整日下来几乎失去知觉。
相较之下，如今着实清闲。
没人再差使她去做杂务，也不必担心误了饭时，只剩冷硬的粝饼果腹。
她大可以由着心情睡到天光大亮，不慌不忙用过斋饭，再往藏经阁去消磨时光。
藏经阁清幽静穆。
照乐寺到底是延续数百年的古刹，其中经卷典籍浩如烟海，檀香浸润，带着老木、旧纸特有的气息。
身处其中，仿佛洗去满身尘嚣。
奚盈会抄上一个时辰的佛经，而后百无聊赖地，在阁中搜寻感兴趣的藏书。
她虽不爱晦涩难懂的经文，但诸如《山海经》、《博物志》之类的山川游记，倒是看得下去。
偶尔看得入神，半晌也就过去了。
奚盈还找到了照乐寺的寺志，其中记录着建寺以来经历过的大事。她着重翻看了永平二十三年前后的记载，的确提及地动致使佛堂坍塌，重建绘壁一事。
只寥寥几句，并无旁的有用信息。
叹过气，也只能暂且搁置。
待午后小憩过，奚盈会到罗汉堂去。
裴检应下梵度大师的托付，为了赶在浴佛节前将壁画修缮完毕，每日午后都会来此。
他不再是平日锦衣华服装扮。
身着素色禅衣，身形清俊挺拔，墨发如流水般散下，以发带束起，通身再无其他珠玉配饰，如清水芙蓉。
乍一看，倒像是来寺院做工，以此讨生活的书生。
但贫寒人家难养出这样美玉一般的人物。
他衣袖束起，提笔抬手时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霜雪般的肌肤下，青色的经脉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沾上颜料，赭色、石青、藤黄，却并不显得狼狈。
奚盈闲来无事，便借着观摩壁画的名义来此，打发时间。
头回留得久了，裴检曾提醒她“此举不妥”。
奚盈只装傻：“哪里不妥？”
又放轻声音同他道：“寺中清寂，我今日已抄过经文、看过书，再想不出旁的事情做……我不打扰你，安安静静地，只在一旁看。”
她拿捏着分寸，模样既可怜，又乖巧。
裴检便再说不出什么。
他总不能真叫人将奚盈赶出去，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声“罢了”。
横竖不过这些时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了。
午后日光晴好，满堂静穆，唯有檐角风铎轻响，回荡出悠长的梵音。
奚盈照例拖了只蒲团，懒懒散散地，倚着楹柱落座。
殿中彩绘已修复大半。
漫天神佛法相庄严，莲纹云影次第显现，恢弘而肃穆。
裴检浸在柔和的天光中，凝神敛气，落笔沉稳有度，并未因她的到来有所停滞。
奚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将膝上摊开的地志翻过一页，余光瞥见案上的画具，心中一动,从笔海中挑了支细细的花枝笔。
她已经许久未曾提笔绘画。
懒得回忆什么技法，只凭感觉，看两眼裴检的身影，垂下眼，在纸上画两笔。
待听到廊下脚步声，偏过头，恰与疏雨打了个照面。
疏雨倚在窗边，好奇地打量：“公主是在……”
奚盈提笔的手颤了下，没等疏雨问完，已将那张纸揉作一团。
轻咳了声，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这模样太过理直气壮，疏雨没来得及琢磨方才那一眼瞥见的身影，下意识答：“来给公子送信。”
奚盈挪到窗边，瞥见他手中信封一角的落款：“……珩？”
“这是哪位？”
疏雨早知她对这些一知半解，但还是噎了下：“公主难道不知六皇子？”
他口中的六皇子，叫作元珩，生母是出身裴氏的皇妃，也是裴检的姑母。
云雀曾同她提过。
北魏如今这位皇帝身体不济，这几年穆太后与裴氏之间愈发不对付，究其根源，在于皇位的继承上。
裴氏倾尽扶持这位有着自家血脉的六皇子，而穆太后这些年大权在握，自然不会甘心退让。她想要的，是能肆意操纵的傀儡。
奚盈听过这些，只是因着未曾见过这位六皇子，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手托腮，悠悠道：“我知道。是你家公子的表弟。”
疏雨点头。
奚盈对此没什么兴趣，打量着疏雨,随口道：“这些时日都未曾见过你兄长，他做什么去了？”
闻言,疏雨神神秘秘笑道：“给穆浔添堵。”
奚盈眼前一亮。
那日分别时，穆浔不依不饶，要她回去琢磨该怎么谢他。她这几日一步都没出过照乐寺，多少也有些躲他的意思。
眼下不免幸灾乐祸：“难怪他这几日消停，想是无暇他顾。”
“穆浔应当在陈郡留不了多久了,”疏雨轻快道，“兴许浴佛节后，他就不得不回洛城。”
穆浔要走，她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奚盈有些惋惜。
但她也清楚，如今在襄邑的停留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权宜之计，风波过后，尘埃落定，终究还是要到洛城去的。
谈不上向往，也不至于恐惧，只是有些好奇。
她轻轻叩了叩窗棂，问疏雨：“洛城好玩吗？”
疏雨一愣，随即笑道：“是热闹的。”
他是个话多的性子，奈何裴检身边的人大都沉默寡言，以至于平时都快要闷坏了。
现下遇到奚盈，倒是一拍即合。
几乎算得上有问必答。
裴检画完最后一笔，回身，只见两人隔着窗棂，你来我往地说着些什么。
兴许是怕打扰他，声音放得轻，窃窃私语，也因此显出几分亲近。
奚盈一手托腮。
晴好的日光洒下，竹影疏疏落落映在身上。她嘴角噙着笑意，眼眸清亮，看起来专注极了。
裴检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看向疏雨。
疏雨正侃侃而谈，同奚盈讲着哪家的酒更醇，倏地闭了嘴。
旁人都说，裴郎修得好养气功夫，喜怒不形于色。但疏雨到底在他身边这么些年，就算弄不清自家公子心中在想什么，但靠着直觉，也隐约猜到是嫌自己话多，吵闹。
他没敢再懒懒散散地倚在窗边，站直身体，谨慎回话：“公子，有六皇子的书信来。”
裴检略略颔首。
疏雨上前呈上书信。
虽说和奚盈的闲谈戛然而止，话都没说完，但也没再多留。后退几步，旋即转身离开。
奚盈看着他消失的衣角，“嗳”了声，莫名其妙看向裴检。
裴检并没着急拆信，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金粉，流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奚盈见他这模样，心中一动，不自觉将疏雨抛之脑后。拖着蒲团靠近些，隔着书案，又问他：“洛城可有什么有趣的？”
传闻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经史子集无一不通的裴郎，却被她这一句问得沉默下来。
仿佛有生以来，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奚盈难得见他脸上出现近乎茫然的神情，咬着唇，才将笑声咽了回去。
裴检垂眼：“公主该问旁人。”
“我初来乍到，除却你，哪有什么旁人能问？”奚盈稍稍倾身，“待到洛城，你……”
她有心问问浴佛节过后裴检的安排，才开口，却听庭中传来疏雨的声音，以及——
陈妙仪。
她捧着纸张泛黄的残破曲谱，兴致勃勃登门。在发觉罗汉堂中除却裴检，还有一女郎时，脸上的笑意险些没能维系住。
“这便是祖母得的残谱……”
陈妙仪惊讶过，若无其事道，“我这些日子查阅典籍，依着自己的想法补全，却仍有凝滞之处。祖母看过，笑我功夫不到家，叫我来向裴郎讨教。”
两家是世交，长辈开口，裴检自然不会推拒。
他颔首，接过曲谱。
陈妙仪眼中这才多了些许笑意，又向奚盈道：“公主既在此，不若一同看看这残谱？公主兰心蕙质，想必也有一番见地……”
“我不懂这些，”
奚盈打断她的恭维，坦然道，“还是不添乱为好。”
士族出身的女郎，纵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总要有所涉猎。如此，在旁人闲谈时才不至于一无所知，犹如目不识丁的粗人。
陈妙仪轻轻扯了扯唇角。
奚盈没理会，只向裴检道：“我想去跑马。”
自从上次与穆浔出门归来，又与裴检在罗汉堂夜谈后，奚盈这几日再没出过照乐寺。收敛心神，抄经看书，又或是看他绘壁。
这还是头回提出要出寺。
裴检有些意外。
陈妙仪则是不解——
两人非亲非故，公主想做什么，为何要告知裴检？倒像是征求他的意见。
令她惊诧的是裴检的态度。
裴检并未有何不适，像是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他翻过一页残谱，抬起眼，自然而然地安排：“叫疏雨陪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