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深碧色

1、第 1 章 【修】裴检

　　雨淅淅沥沥下着，夜风渐起，枝叶簌簌。

　　往常沉寂的驿舍此时却是灯火通明，南来的侍从们进进出出，忙着四下洒扫布置。

　　香炉轻烟袅袅，不知名的香气弥漫开来。

　　驿将袖手立于檐下，同身后的小吏冷笑：“好大的阵仗！”

　　“到底是南国公主。”小吏道，“南国富庶，这样娇贵的金枝玉叶，若非如今形势所迫，怕是也不会在咱们这地界落脚。”

　　“什么金枝玉叶？”
　　驿将瞥他一眼，“你难道不知，此番南国送来的并非瑶华公主？”

　　南梁那位瑶华公主颇负盛名。
　　传闻她容色倾城，天资聪颖，国主与贵妃只这么一个女儿，多年来视若珍宝。

　　年前和谈，穆太后钦点，要瑶华公主北上洛城。

　　贵妃割舍不下，唯恐女儿受委屈，费了好一番功夫疏通周全，愣是将送来大魏的公主换成了如今的灵思公主。

　　明面上夸得天花乱坠。
　　说是灵思公主昔年应吉兆而生，这些年长居山间修行，佛缘深厚，正宜侍奉穆太后礼佛。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托辞。

　　“小人对此虽有耳闻，到底人脉有限，个中底细无从得知。”小吏陪笑道，“还请将军赐教。”

　　驿将听出他话中的恭维，啧道：“这灵思公主，生母不过是连正经位分都没有的宫婢，早早就没了。自小被打发到宫外尼寺过活，如今说是公主，实则是个山间长大的野丫头……”

　　驿将向来看不上南梁人，如今对这所谓的灵思公主也谈不上恭敬，三言两语，便将自己前几日与军中老友饮酒时听来的内情给抖落个干净。

　　恰逢捧着食盒的侍女从廊下行过，横了他一眼，这才悻悻止住。

　　云雀收回视线，拧着眉，迈过门槛。

　　此处驿舍颇有些年头，平日得过且过，不曾正经修葺打理过。哪怕如今洒扫过灰尘，又熏了香，那股若有似无的朽木气味依旧挥之不去。

　　云雀从前在贵妃宫中侍奉，见惯了雕梁画栋、锦绣堆成的宫室，也知晓瑶华公主出行是何等尊贵的排场。
　　当真是云泥之别。

　　她心中犹自唏嘘，待推门而入，瞥见书案上摊开的经文，再看一旁伏案犯困的女郎，不由抱怨道：“洛城不日将至，公主这经却抄得遥遥无期……”

　　穆太后崇佛天下皆知。
　　自家公主若能亲手抄上几卷佛经，拜会太后时献上，以示虔诚，于将来的处境多少总有些助益。
　　云雀是这样打算的。

　　奈何公主并没领会她这份良苦用心。
　　这些时日，经书抄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更是眼皮都没抬，偏过头，将脸又往臂弯里埋了埋。

　　“我的好公主，”云雀上前，拉扯着她垂下的衣袖，“明日与魏国交接过，傅女史就能带着侍卫们南归复命，可咱们不一样，是得随他们那位裴将军往洛城去的。届时无依无靠，无异于砧上鱼肉，被人磋磨……”

　　云雀与掌事的傅女史有些旧怨，从被选上随行的那天就知道，自己是再回不去的。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在公主身上，当真是恨不得把笔塞到她手中，催她快些赶工。

　　奚盈没能再装聋作哑下去。
　　她被晃得眼冒金花，只得攥了云雀的手，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说着，懒懒散散跽坐起身。拢在肩侧的长发流水般淌下。

　　云雀的抱怨不由一顿。

　　这是个实在貌美的女郎，雪肤乌发，色如春花。
　　人从睡梦中醒来，并没被惊扰的不悦，只是犹带几分未曾褪去的困意。眼瞳如澄澈的琉璃，映出细碎的灯火。

　　她天生一双笑眼，唇角上翘，是极招人喜欢的模样。

　　对着这张脸，便是有再多怨气，也总能消散些。

　　云雀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知道什么呀？”

　　奚盈眉眼一弯：“知道你是为我好。”

　　云雀：“……”
　　她被这信口拈来的甜言蜜语噎住了，又见奚盈看向自己拎来的食盒，便没再念叨下去，将经文暂且归置到一旁，摆开饭菜。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菜色，又被傅女史先挑过，最终送到这里的更不剩什么好的。

　　但奚盈是不挑剔这些的。

　　云雀这些日子看下来，早知道这位尼寺长大的公主好养活得很。
　　许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缘故。
　　无知无觉。

　　跟着这样的主人，前程大抵是没什么指望，云雀不由叹了口气。

　　臊眉耷眼的，倒像是被雨水淋湿羽毛的小雀。

　　奚盈被自己这无端联想给逗笑了，慢条斯理搅弄着碗中的粳米粥，问道：“还有什么话？我看你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把自己给闷坏了。”

　　云雀方才还口若悬河，真被问后，却又支支吾吾起来，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奚盈一手托腮，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云雀犹豫好一会儿，把心一横，终于图穷匕见，小声道：“奴婢先前在贵妃宫中服侍时，听人提过，穆太后原是想要瑶华公主和亲，如今……”

　　如今换人，和亲也就不了了之。
　　南国送奚盈北上，打的是“侍奉穆太后礼佛”的名头，没人在乎她这么个半路公主的处境会不会尴尬，更不会费心周全。
　　说到底，她不过是瑶华的替死鬼罢了。

　　云雀将这些含糊带过，只道：“如今虽无定论，但以公主的容貌，纵不提天潢贵胄，想要嫁个好夫婿总不算什么难事。届时有了依仗，不必受眼下这样的委屈……”

　　说着，小心翼翼端详她的反应。

　　奚盈神色平常，并无羞恼之意，黑白分明的眼瞳映着烛火细碎的光，若有所思。

　　云雀暗自舒了口气。
　　见她像是把这些话听进去，便琢磨着趁热打铁，再说些什么，却听奚盈忽而开口。

　　“裴检如何？”

　　云雀被问了个猝不及防：“谁？”

　　“河东裴氏的郎君，”奚盈有些疑惑，“你未曾听过吗？”

　　云雀愣了愣，在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位后，恍然道：“自北到南，天下之大，谁不知道裴玉郎呢！”

　　河东裴氏本就是一流士族，数百年的阀阅门第，族中子弟如芝兰玉树，裴检则是其中佼佼者。

　　传闻裴氏这位公子年少早慧，奈何体弱多病。裴老夫人唯恐小公子早夭，便叫他自小拜在高僧门下修行，当了个俗家弟子，不显山不露水地过了些年。

　　后来，两朝有过一场辩经会。
　　裴检代师赴会，辩经三日，诸位高僧莫不信服。
　　朝夕之间，名满天下。

　　又因他样貌极好，清逸出尘，故而人称“玉郎”。

　　云雀早就听过裴检的声名，只是没想到奚盈听完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会忽而问起这位，怔忪道：“公主怎么说起裴郎……”

　　“你不是劝要我寻个好夫婿？”奚盈迎着她惊诧的目光，又问了一遍，“裴检如何？”

　　她的态度堪称坦荡，云雀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公主未曾听过吗？这些年，洛城爱慕裴郎的女郎多不胜数，却都铩羽而归。”云雀咳了声，斟酌着措辞，“裴郎早过弱冠，至今未曾婚配，都说他是勘破红尘，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削了头发，遁入空门去了。”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劝她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奚盈被泼了盆冷水，却没沮丧。

　　她抱膝而坐，乌黑的长发披散身后，将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衣襟微敞，露出颈间系着的一段红绳，如雪中梅，艳丽夺目。

　　红绳下坠着枚碧玉环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流云青鸾纤毫毕现，叫人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品。

　　云雀只当这是宫中赏赐，并没问过。

　　被自家公主这遥不可及的“志向”震惊过，也不再说什么夫婿的事情，只将一旁的经文往她手边推了推，恳切道：“要么，咱们还是抄经吧。”

　　抄经是个麻烦事。
　　须得全神贯注，稍有不慎写错一笔，就得从头来。

　　奚盈已经有些年月没正经抄过书，对此不大耐烦，只是怕云雀再长吁短叹下去，才点头答应，将人给哄走了。

　　云雀离开后，她剪着烛花磨蹭了会儿，终于提笔。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敲打着窗牖，昏黄的烛火因缝隙间溜进来的风微微摇曳，密密麻麻的经文仿佛都有了重影。

　　奚盈耐着性子，好不容易将这卷诘屈聱牙的经抄到最后，眼看就要完工，窗牖却在此时倏然打开。

　　寒风霎时灌入房中，烛火熄灭，笔尖蕴着的墨坠下，在藤纸上洇成一团污渍。

　　“咯嘣”一声。
　　奚盈咬碎了提神的酸枣核，对着面前被毁的经文愣了片刻，这才偏过头，看向敞开的窗。

　　扑面而来的寒风夹杂着潮湿的雨汽，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窗边高挑瘦削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奚盈眯了眯眼，尚未习惯骤然暗下来的环境，这位翻窗入室的不速之客已到面前。寒光闪过，冰冷的刀刃抵在了她颈侧。

　　“我欲出城，”低哑的声音响起，“有疯狗穷追不舍，只好请公主相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