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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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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黄天,重华宫的宫檐飞翘着欲翔九天的神兽,春燕立在兽角栖息,低头打量廊上挂着的大红灯笼。
灯笼不亮,略为萧索。
灯笼下侍立着宫人,望着远处昏暗山上萦绕的白雾。
“今夜恐要下雨呢。”一名老太监手中的拂尘一扫,低声对身边的小太监道:“把轿备好,伞撑来。陛下和娘娘今夜游园可不能被耽搁了。”
吩咐完毕,转眼望见宫门踏进一个宫女,身后垂手跟着一队人。
众人连忙请安:“姑姑。”
那宫女眼也不斜,径自在外请示,便进了宫殿。
“好高的气焰。”有人窃窃私语。
“别看她年纪不大,可是已服侍皇后娘娘多年了呢,当初还在微末之际……”
老太监又开始低声回忆。
其余宫人面面相觑,传奇帝后的传奇经历嘛,大家都知道的。
早不新鲜,他们暗暗转开耳朵。
远处风裹挟呜咽之声,渐渐而来。
这边宫女倚年入了寝殿,屏气凝神起来,轻轻掀开珠帘,帝后家常坐在炕上聊天。
倚年行礼:“陛下,娘娘,桂花粉到了。”
皇后道:“你们放到小厨房去,先去歇下。”
倚年应是,带人退下。
覃衾笑道:“今晚我给陛下做桂花糕,陛下又给我弄什么呢?”
谢遥道:“覃衾想要什么,我便给你弄什么。”
她道:“你这话也说得太大!若是你自己送我呢,我要么点头要么摇头,总会有合心意的。若是你叫我自己拿,那我也保不准到底什么东西最想要。只好每样都试试。”
他道:“这样还不好?”
覃衾微笑不答。
“只怕你给不起。”
他道:“给不起就不给么?”
覃衾笑道:“说话听起来很没道理。”
她起身去倒茶,谢遥默默坐着。她那边似是没拿稳,只听得地面似是洒了一片水。
她的身影似乎是一下就模糊了。
谢遥忽然发觉光是黑色的。黑色的光也能叫人看见。
光明叫人忽视,黑暗叫人害怕。
他侧头,“开窗吧,里面怪看不清的。”
覃衾低声道:“别,算了。我不想看外面。”
谢遥想着掌灯的人快来了,便没有拒绝。
她端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两人相对而坐。
谢遥道:“你素日是宁愿渴也不要自己去倒茶,今日可是说了半天,渴得紧了?”
她笑了:“这你都知道。”
她喝了茶,又见他也喝了。神色倦怠下来,顺势倒在塌上,道:“我要睡一会,晚膳别叫我了,出门再唤我醒来。”
谢遥躺在她身侧,揽住她,笑道:“你不吃,我吃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也在这躺会儿。”
覃衾闭了眼:“嗯。”
这一觉不知睡了有多久,世界如同棺材里一般黑暗,周边如同深埋的地底一样寂静。
她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
覃衾呆呆地,不知今夕何夕,远方忽传来呜咽声,异常久远,句句清晰。
……亲切地令人厌恶。
那声音越来越大,覃衾喉间终于发出一声惊叫。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迅速回笼,发觉自己一身冷汗,眼角也涩。
她确定般看了眼身旁。
帘外有人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覃衾不答,却问:“外头有人哭么?”
宫女道:“小公主方才……”
覃衾早已懂了,她道:“抱过来我瞧瞧。”
于是那宫女便回转身,去抱小床中的小公主。
帘子掀开来,覃衾撇了一眼昏暗的寝殿,道:“什么时候了?”
宫女将小公主递过来,答道:“未时了。”
已到晚间了。日和夜仿佛颠倒。
覃衾望着小婴儿的侧脸,轻声道:“有时我生出错觉:我是为她而活着。”
宫女不言,自去掌灯,寝殿一时亮如仙境,覃衾适应一会,望向那宫女倚年。
她想起了方才那个梦,道:“我从来不知你这么厉害。”
倚年只道:“为娘娘分忧解难是奴婢的职责。”
这条路从来不能回头。否则之前的一切算什么呢?
覃衾面色苍白,道:“找个日子,我们该回去了。”
远离皇城,也有十月了吧?
“奴婢去安排。”倚年低声答。
待到覃衾回宫那日,由她娘家伯安侯府亲自去接,又兼有四位执政大臣相护;永安城万人空巷,都侍立在街边望着相迎。
城里的气氛异样轻快,连日的阴霾扫荡一空,久违的欢乐又飘荡在每个角落,又摇摇晃晃,被带往外地。
这时节,广大学子大都已赶到京城准备参加春闱,得知这个消息,一个个摩拳擦掌,憧憬着步入仕途,为低迷的朝野带来贡献。
年轻的、热血的、野心勃勃的读书人。
稍晚些的则还在路上,这日距京城几百里的客栈便有一批读书人聚集,大厅里正是午饭时间,这时的饭菜总要便宜些,说书人在台上唾沫横飞,讲着那日皇后,如今已封为太后回宫的盛况。
说着说着见众人听得起劲,又辗转讲到当日身份悬殊的帝后如何如何走到一起,如何琴瑟和鸣……
这些都是听惯了的,大家听到这便又低下了头专心吃饭。
说书先生讲完这一遭,却不像往常一样讲其他故事了,他另起话头,忽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许是上天太过残忍,见不得这一对知心人儿,那日狂风大作……”
厅堂落针可闻。
说书人心中得意,止住了。
忽听一声极为清晰的话。
“然后呢?”
众人不由得转过头去寻声音来源,原是坐在窗边的一位青年,身着布衣,作读书人打扮。
本来是平平无奇的,唯有一张脸,生得稀奇的俊俏。
说书人本来厌烦了人打断他,可看到这人又莫名说不出指责的话。
朝他翻了个白眼,他继续道:“不知怎的,牢狱里逃出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心中怨气甚大。他逃了出去,不想着离开,却想办法害了帝后二人!”
说到这,愤愤不已。只见他的胡子气汹汹地竖起,颇为好笑。
“陛下一世英明,却被奸人所害,正值壮年便含恨先去……娘娘同样元气大伤,昏迷不醒,险些保不住肚中的小公主,若不是有高人作法,去了行宫休养……”
这一段话语声音渐渐低迷了,说到后面无话可说。
方才提问的青年侧头听罢,扬声笑道:“先生说错了。”
那说书先生一听,这不是找茬嘛,找得再好看也不行啊。
他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多大年纪?小儿多大年纪?京城都没去过吧?你却说我说错了。”
青年一笑:“去虽没去过,然而我读书广博。”
好不谦虚的年轻人!
说书人道:“那好,你说我哪里说错了?”
青年答:“先帝并不是壮年,他,他和我一般大吧,他也是年轻人。”
年轻人,然而死了,成了彻底的死人。
青年坐下,同伴忙推他,“这你如何知晓?”
他们尚未入官场,又是远地而来,怎么能清楚这些。
一个同伴望着这青年,暗想令流自从生了场大病后,越发疯癫了,如今是又犯了吧。
青年夹起一口菜,微微笑道:“因为我仰慕陛下啊。他的事我难免过分关心。”
又有一个人道:“既你如此关心陛下,那你可知晓他去时是何情景?”
他存心为难他,杀杀他的气焰。
青年微笑:“先帝死时没有任何痛苦,如同做了一场美梦。”
同伴面面相觑。编得还挺认真啊。
青年搁下筷子,擦了擦嘴,道:“我吃完了,先去温书。”
同伴这才反应过来,好哇,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想必是想让他们耽搁时间,自己却先溜了。
心机深重的令流啊。
几人连忙扒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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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
长乐宫中,覃衾接见完去江南办事回来的倚年,把事宜都问了一遍后,抿了口茶,余光瞥见倚年还立在身旁。
便问:“你还有事?”
倚年踌躇片刻,道:“奴婢连日赶来途中,耳边听了些民间的流言。”
她于是道出乡野流传的那些话来。
“陛下死于恶徒之手?”
覃衾微微一笑。
“倚年认为他们说错了?那么你知道真相么?陛下是怎么死的呢?”
倚年咬牙道:“奴婢知晓,陛下是死于急病,他素来身体不好……”
“好一个急病。”覃衾想了想:“不知这流言和真相又有什么区别。”
她道:“总之,他是死了,而且死的方式猝不及防,甚而有些屈辱。”
覃衾默默无言,她突然有些恨倚年,她为什么要提这些话呢?
“倚年,我觉得有点伤心。”
由不得她不伤心。
倚年一惊,诧异地抬头,却见覃衾神色如常。
她眉头舒展了,然而心往上一跳,却落不下来。
她张口半天,只说出:“请娘娘保重身子。若是……不值当。”
覃衾道:“我自然会的。”
她会活得长长久久,直至期颐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