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平安京 “欢迎回来 ...
-
暮色悄然降临，繁华热闹的街市被笼上一层华贵的金黄。
古韵蕴藏的城市里盏盏橘灯亮起，夕阳斜落，城中最热闹的时候才即将到来。
这里是平安京。
这里是京都的中心，是整个国度最繁华的地方。
微醺的晚风拂过，街道两侧木质的建筑门前挂的小巧风铃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听说了吗，五条家的六眼最近好像在研究关于复生的秘术……”
“真的吗？有关复生的都是禁术吧？”
街边支起的简易木篷下，几个贵族家的下人聊着五条家的闲话。在平淡枯燥的日子里，贵族的轶事竟成了他们唯一的娱乐。
“谁知道呢，几年前那个夏油大人死后，他不就开始研究各种禁术了吗……”
身穿低调却尽显华贵的黑金狩衣的修长人影在摊边路过，袖口和衣摆上缀着精美细密的银链，在行走间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黑色领口上用金色勾勒出五条家的家徽，彰显着他不凡的身份。
白发的阴阳师目不斜视地从闲聊的几人身边走过，又在他们其中一人提到“夏油”时停顿脚步。
冰冷透亮的蓝色眼眸淡淡地扫了过来，并没有包含多少情绪，却让几个身份低微的下人如坠冰窟。
“……悟大人！”
认得他的下人立刻朝他跪了下去，另外几个也跟着迅速跪下。
五条悟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俊美的面庞阴郁下来，那双如同海洋般澄澈碧透的眸子此刻仿佛正酝酿着风暴。
真是讨厌啊……
他只是出来逛个街，就听到有人在说他的闲话。本想当着没听见就这么走过去，却发现他们居然还敢提杰。
三年前杰的死亡一直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即使现在那根刺软了下来，不再戳得人血肉模糊，那异物感也令人无法忽视。
火色卷席夜空，浑身浴血的黑发少年逆光朝他而来，倒在他面前……
止住回忆，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对着地上的下人抬起手。
傍晚本应温润和蔼的空气变得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刃在气管中割划。几人裸露在外面的肌肤迅速结起剔透的冰霜，然后一阵令人胆寒的咯吱声传来，仿佛是冰晶在向血肉中蔓延。
不一会儿，跪在地上的几人都变成了冰雕。
*
“悟！”
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夏油杰」手上拿着刚买的甜品从街口跑过来。
“你要的点心买到啦！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听到她的声音，五条悟原本冰冷的神色立刻柔软下来，他挥挥手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几人的冰封状态，转身若无其事地搂住「夏油杰」的肩膀。
“哇——这么快就排到了啊！杰不会是插队了吧！”
他半个人都倚在女孩身上，用夸张的声音说道，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拨弄袋子里的糕点。
黑发女孩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没骨头的样子，任他靠着自己开始吃点心。闻言，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怎么会，悟。”
“只是出钱请第一位把点心卖给我了而已。”
“噗、哈哈哈哈……”五条悟嘴里咬着点心，眼睛一弯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杰」啊。
夕阳的余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五条悟毫不在意背后劫后余生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几人，很是惬意地将脑袋和「夏油杰」搭在一起，轻声问：“想看烟火大会吗，「杰」？”
“烟火大会吗？最近没有吧。”「夏油杰」认真思考着。
五条悟豪爽到：“想看的话，就给你办一个。”
扑面而来的贵族气息让「夏油杰」哭笑不得，她摇了摇头，善解人意地说：“算了吧，悟。把我留在身边，已经收到很多非议了吧？”
如果再为了她举办一个烟火大会，一定会收到更多谴责的。
五条悟却毫不在意，捏了一个糕点往她嘴里塞去，“反正家里那群烂橘子一天天也没什么事干，净知道给我找麻烦，不如安排个活动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甜腻的味道充斥口腔，「夏油杰」皱了下眉，却很给面子的吃完了。
看见「杰」乖顺地吃完了糕点，五条悟的心情明显地好上了许多。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情绪变化，「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说：
“真是搞不懂你啊，悟。”
搞不懂他情绪变换的理由，就像搞不懂他非要自己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作为「神子」，明明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吧？
*
式神使夏油杰，三年前死于一场针对五条悟的疯狂报复。
那场战争惨烈至极。得到消息的贵族都早早撤离，只有无处可去的普通百姓还留在城里。无法扑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平安京几乎无人生还。
城中遍地都是鲜血肉糜和断肢残躯，墙上溅到的是白色的脑浆一类的东西，有些和着血液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人类的血液在城中凝聚成河流，浓厚的死亡气息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在那场战争的最后，就连五条悟都分不清楚，那是属于敌人的报复，还是属于夏油杰的报复了。
——他耗尽了所有式神，只身穿越火海，最后倒在了五条悟面前。
黑发少年腹部被捅出一个大洞，身上布满了各种刀伤剑伤，鲜血浸湿了黑色的衣料，暗红的血水顺着衣角滴了一路，连成蜿蜒扭曲的红线。
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紧紧闭着。黑色长发也烧去一半，火燎的发尾杂乱刺挠。
夏油杰隔着火光隐约看见挚友的身影，强撑着已经到极限的身体，上前确认。
断裂的腿骨好像扎进肉里了啊……好痛。他的脸部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便没有力气再做出更多的表情了。
直到那个白发蓝瞳的身影完全展露在眼前，他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太好了，你没事啊，悟。”
气若游丝的声音刚刚说出口就被炽热的空气燃烧殆尽，夏油杰没有力气等到他的回答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放任自己跌入了无尽黑暗。
只留下五条悟一个人站在他的尸体前，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火光。
*
挚友浑身浴血地倒在眼前的冲击太大，那一夜后，他疯了一样寻找古籍，企图找到留住挚友的方法。
他留下了夏油杰的尸体，放入水晶棺里。长发飘飘的挚友安静地躺在棺里，脸色苍白，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一样。
白雪公主在遇见王子后会醒来，你呢，杰？
全天下最帅的六眼神子五条悟就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两年后，他在一本记载古老传说的旧书上找到了留住杰的希望。
式神「念」，可以幻化成思念之人的样貌。与之缔结契约，可保所念之人永存。
*
五条悟找到式神「念」的时候，祂是一位母亲的形象。
穿着灰破的粗布衣裳，头发用简陋的木枝盘起，脸上是岁月刻下的皱纹，那双手上也布满了劳作留下的老茧。
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祂没有任何意外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是母性的温柔。
“再等等好吗，大人？他很快就要离世了。”
祂侧身，露出床上昏迷的孩子。
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面色灰白，看着就命不久矣。可他却仍然紧紧攥着「念」的衣袖，不肯放开。
五条悟冷着脸沉默了一会儿，颔首同意了。
「念」没有说错，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个孩子就彻底断了气息。
祂悲悯地收敛了孩子的尸体，和他身前的衣物用具一起下葬。
祂没有请求帮助，于是五条悟就跟着祂在边上看祂独自完成了整个葬礼。
安静、安静、只有安静，以及祂眼中怀念的慈悲。
六眼不会骗他，在那位虔诚地悼念孩子的母亲身上，他只看见了慈悲。
啊、孩子死去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眼里该流露出“慈悲”的感情吗？
祂真的是「母亲」吗？五条悟出神地看着眼前认真填坟的中年女性。
被回忆填充的「念」，真的是所念之人吗？
算了，无所谓了。
——只要杰能留在我身边。
“那么，大人，我愿意与你缔结契约。”
做完一切，「念」恢复了原身，温和地对他说。
祂的原身就是一团金光，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形，身上的金光不断流淌。
人类的思念，居然是这么美丽的东西啊。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很重、很重的思念。”
是吗，很重的思念吗？那这些思念，足够祂还原出一个真实的「杰」吗？
*
金光四溢，光华流转，「夏油杰」从水晶棺里缓缓醒来。
看起来简单的不可思议。
“所以，「杰」为什么变成了女孩子？”五条悟一言难尽地看着从水晶棺里坐起来的女子。
“因为习惯了……如果悟想要我变回来，也可以的哦？”
故人归来，连微笑时嘴角的弧度都与先前如出一辙。
“不，不用了。”五条悟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欢迎回来，杰。”
“我回来了，悟。”
*
借着刚刚复活身体虚弱的理由，五条悟将她软禁在了自己房间里。
他们就如恋人一样，说最真心的话，做最亲密的事情。
拥抱，亲吻，宽衣解带，一切仿佛水到渠成。
这段日子真的美好的像梦境一样，闪着泡沫折射的七彩的阳光，梦幻又易碎。
再一次从一片麝香中醒来，五条悟罕见地愣了神。
如果杰还在身边，他们会这样做吗？
大概是会的吧。
像恋人一样。
「夏油杰」从柔软的大床上醒来，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给了他一个吻，要下去给他准备早餐。
白皙的皮肤上还印着昨晚激战留下的红痕，从脖颈、锁骨到脊背、大腿，所有能看见的地方都被打上了他的印记。
上一秒的恍惚在她吻上来那一刻烟消云散，五条悟捉住她的手，问：“一直把「杰」困在这里，「杰」会怨恨我吗？”
仿佛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夏油杰」疑惑地歪着头仔细感受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哦，身体一点反抗的情绪都没有呢。”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仿佛穿透这具身体看见了祂的本质。就在祂几乎以为他是不是对自己不满了的时候，五条悟轻笑起来，眯起了眼，撒娇到：“哎呀，「杰」~”
“要不要出去玩呢？”
*
主厅里，五条悟坐在家主位上，不耐烦地听着几个长老的“劝谏”。
“说完了吗。”他抬起眸，雪白的睫下一片冰雪。
“说完了就滚。过两天办个烟火大会。”
话音落下，五条悟一甩衣袖率先离开了主厅。其他的长老们敢怒不敢言，互相瞪了半分钟后，也无可奈何地离去。
他们这次来是为了劝五条悟不要天天留在「夏油杰」身边，要多照顾五条家的大事。
搞得像劝谏无能的昏庸君主一样。
*
五条悟下达了命令，就回到了「夏油杰」待的地方。他挥挥手遣散了身后跟着的下人，独自走进院落。
泛着奶白的天光倾泄，小小的院子像是蛋糕上洒满了糖霜的装饰物，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五条悟走到夏油杰身边，叫她：“「杰」。”
「夏油杰」回过头，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点点笑意，“怎么了？”
“烟火大会，要来哦。”
他轻声说。
*
式神「念」留住思念之人的方法，是根据契约者的记忆，还原出思念之人的性格。拥有的记忆越多，还原出来的人物就越真实。
这样的「还原」能带回已逝之人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五条悟坐在晶棺边，静静看着沉睡的挚友。
他的眼睛和身上的伤在被他带回时就已经治好，燎过的黑发也被打理整齐。
他想要杰回来吗？想的。
杰不应该死在这里，死在针对五条悟的报复里。
他应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成为令人敬仰的阴阳师。
他本来想唤回杰的灵魂，却在五条家藏书中看到了太多还魂失败的例子。
失败的下场无非是只唤回毫无理智的残魄或者逝者魂飞魄散。
机会只有一次，他不敢赌。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让「念」进入杰的身体，充当“灵魂”，实现“复生”。
……好像有哪里不对。
五条悟甩了甩头，眨眨有些疲劳的眼睛，止住思绪。
一旁的「夏油杰」注意到他的动作，放下手中的书，担心地问：“悟？”
五条悟摇了摇头：“没事。”
他顺从地躺在「夏油杰」腿上，享受着挚友为他按着太阳穴。
揉按着太阳穴的手很小，那是属于女性的光滑细腻的手，与挚友因为练习武器而布满老茧的手大有不同。
「念」的入体会重塑肉身吗？
六眼带来的疲惫仿佛比往日更多，五条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再一次对上挚友担忧的目光，他安抚地朝她笑了笑。
“大概是筹办烟火大会事太多了吧。”
*
最近明里暗里又多了好多看着他的视线。
大概是长老们又要搞什么小动作。
作为五条家板上钉钉的家主，六眼神子，从小到大都活在他人的注视中。他们总以为自己很隐蔽，总以为他发现不了。
其实他只是懒得戳穿而已。
偶尔扫过他们的藏身之处、看他们惊慌的样子，还蛮有趣的。
五条悟满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慵懒地靠在墙边看着可爱的挚友对着镜子看她刚换上的浴衣。
「夏油杰」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问：“悟，这件怎么样?”
用料不菲的黑色浴衣上绣着金色的彼岸花图样，妖冶艳丽的花瓣像是在不断蔓延，仿佛下一刻就会布满全身。领口、腰身，各处都绣满了金色的丝线，像是金丝雀华美昂贵的囚笼，无端令人联想到“束缚”。
“嗯，”五条悟满意地提起嘴角，“好看。”
敲定了参加烟火大会的装束，两人一同出门前往举行地点。
出门前，「夏油杰」拿出一根黑色的缎带，缎带上绣着金色的凤凰神鸟，做工精致，“悟，烟火大会上会有很多杂乱信息吧？这个，带上。”
五条悟心情复杂地接过缎带缠上，感谢的话在口中艰难地运转两圈才顺利说出：“……谢了，「杰」。”
*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颜色比泼墨还要沉重浓郁。但一路延伸的暖色灯火将人间照得通明。
道路两边早早支起了小摊，苹果糖蜜糖般晶莹的色泽在灯光下诱人闪烁，金鱼从池中跃起，四处躲避纸网的捕捞，身后留下一串水花。
金黄的章鱼小丸子撒上海苔丝和柴鱼片，再撒上鲜红的番茄酱和奶白的沙拉酱，冒着热气的咸香味扑面而来将人包裹，咬上一口，软糯的土豆泥和劲道的章鱼块在口中绽放开来，令人全身暖洋洋的。
顾客如潮的小摊前，五条悟接过「夏油杰」递过来的苹果糖，举起放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嗯……冰凉薄脆的糖衣轻轻一咬就在口中碎裂开来，包裹着酸甜软糯的果肉，浓郁的焦糖甜味活着清甜的果香充斥口腔。
五条悟几口吃完苹果糖，用撒娇地口吻抱怨道：“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当我是小孩子吗，「杰」。”
「夏油杰」笑着说：“本来就是小孩子吗，悟。”
不是哦，「杰」，五条家主今年都已经奔三了哦。
五条悟心里这么想，却毫不掩饰地勾起嘴角。
五条悟的好心情延续了很久。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夏油杰」光顾所有捞金鱼的摊位，捞光池子里的所有金鱼；在每个卖饰品的摊位前驻足，拿着小狐狸的面具和簪子在她头上比划；尝遍烟火大会上所有的小吃，一边吃一边投喂「夏油杰」。
*
一路吃吃玩玩，他们来到了观赏烟火的最佳位置，一座小石桥。
夜空中，绚烂绮丽的花火一朵朵绽开，短暂盛放后化作万千星火，洒向人间。
五条悟冰蓝色的瞳孔中彩光流转，略显迷离地望着空中盛大的花火。
“最近总是走神呢，悟。”「夏油杰」在他身边轻声说。
居然被发现了啊。
嗯，如果是杰的话，被发现是理所当然的事呢。
五条悟眨眨眼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因为在想杰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不明显的薄红，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悟……”
五条悟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冰蓝色的瞳孔如同蝴蝶落在初雪上空灵。
“我在想，我是爱杰的。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杰了。”
他露出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笑容越来越大：“但是我爱的是杰啊。可是，你是杰吗？我爱你吗？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哦？”
「夏油杰」本能地感到不妙。
五条悟还在继续：
“我知道我不该把杰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可是我发现的太晚了。可能就因为这样，杰才强撑着也要死在我面前的吧？我承认，确实报复到我了呢，杰。”
一阵恶寒从背部传来。「夏油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悟……”
“可是杰都已经死了诶，那把你留在身边也是可以的吧？”五条悟对着她张开双臂，脸上带着天真的残忍。“可是我好贪心的，总在想，你，是「杰」吗？”
“我，爱「杰」吗？”
五条悟眼睛上的缎带早在看烟火时就被他拽掉，晶莹剔透的冰蓝色六眼中蕴藏着毫不掩饰的疯狂。几乎可以毁灭整座城市的力量在他身后聚集起来，下一秒就会向她袭来。
“让我看看吧，如果「杰」死掉，我会不会痛苦得快要死掉？”
……疯子。
契约者，是个疯子。
那是属于「念」的颤抖，祂几乎无法维持还原的能力。属于六眼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祂侵来，仿佛有千万斤重的东西碾着祂的脊椎让祂无法抬起头。
可是这具身体却毫无害怕的意思，反而隐隐传出无奈。
……一对疯子。
式神「念」用尽全力维持着术式，克制着强烈的求生本能，顺从肉身的意愿留在了原地。
能感受到身体在一寸一寸的泯灭。真是新奇的体验。
在耀眼的白光里，「夏油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没有怪过你啊，悟。”
那是夏油杰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
哈、哈……
从没怪过他吗……
五条悟抓着「念」残破的灵体，沉默地站在桥上。
杰，这次，你肯定要怪我了啊……
杰的身体，都被我打泯灭了哦。
几缕微弱的金色和白色的柔光安静地在他手中缓缓流淌，成为今夜最后的、唯一的光源。
可是他永远也无法再走出黑夜，无论是漫天焰火还是柔弱微光，都没有照亮他的方向。
“我后悔了，杰。”
*
虽然提前清场了烟火大会，但这么大的动静没能瞒过所有人。漆黑夜空突然出现的比烟火还亮的光炮，地面上仿佛被陨石砸过的大坑，五条家为了应付各方发来的质询，全家忙得脚不沾地。
还能怎么办呢，干出这件事的可是家主啊。
什么？找五条悟要说法？赔你们点钱不错了，我们家主那么怕生，你们吓到他怎么办？
就在所有人焦头烂额地应付质询时，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已不在这世上。
或者说，早已去往平行世界。
*
推开简陋的竹门，屋里传来淡淡的青竹香。
五条悟看向坐在屋内的人，淡淡到：“我可不记得我有抽烟的嗜好。”
坐在屋内的白发女子身穿黑色旗袍，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她敲了敲手上精致的烟杆，抬眼睥睨到：“是吗。我也不记得我有恋/尸的癖好啊。”
她的声音冷冽干净，像是清澈的泉水。
五条悟不予置评。他走到她面前，解下系在腰间的物什丢给她。
女子伸手接过，那是一个古朴的小铃铛，金铜色的身子，上面刻着繁复的咒文，看着像是很古老的器具。
“你能救她。”
五条悟肯定到。
啊，是用来养残破的式神的呢。
白发女子抬起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然后呢？继续你的家家酒游戏吗？”
她直起身子，将手中的烟杆放下，撑着下巴看向他：
“喂，我说你——这个样子，也太逊了吧。”
“被杰看到，绝对会嘲笑你的哦。”
“我的同位体。”
五条悟轻轻嗤了一声。若非是她绝顶的听力，一定会错过这声嗤笑。她挑了桃眉，继续说：“想让我救她？可以啊。”
“我可以救这个式神，但是却救不了早已归三途川的杰。”
“也救不了自甘堕落的疯子。”
“我不是。”五条悟终于说了进门后的第三句话。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过漂亮的嘴唇，在上面留下淡淡的色泽。这是十分漂亮的景色，可惜在场的另一个人是丝毫不会欣赏的同位体。
“你不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的话语传来，「五条悟」吸了一口烟，慵懒地问，“那么你认清你对这个式神的感情了吗？”
她站起身，黑色的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落下，遮住了过分诱人的风光。她吐出烟雾，并不令人反感的茶烟味在空气中散开，白雾在两人间弥漫，营造出梦幻的氛围。
「五条悟」抚摸着烟杆，眯着眼隔着烟雾迷离地看着他，声音在烟雾中仿佛被蒙上了纱一样捉摸不定。
“你爱的是杰，还是她呢？”
白皙脖颈上分外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五条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许久后，他才艰难地说：
“……不重要。”
只要是「杰」，其他都不重要。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将两人围绕的雾气消失殆尽。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只手举着烟杆，一只手把玩着那个古旧的铃铛。
“一周后，来这里找我。”
*
平行世界的他，很意外的是个正常人呢。
五条悟离开了同位体所在的山居，行走在静谧的深山上。
根据降临这个世界那一刻收到的同位体信息，这个「五条悟」也在那场报复里失去了她的杰，直面了杰的死亡。
她也收服了式神「念」，却没有令其变成杰的样子留在她身边。
不怪人家骂他恋/尸呢。
……果然，病了的人是他啊。
五条悟低抵地笑了起来。
山上下起了雨，起初只是一两滴，然后越下越大。
浓郁的竹绿色在山间流淌起来，夹携着令人窒息的悲伤汹涌翻滚，仿佛要将他淹没。
真是个小心眼的人呢，同位体。
五条悟没开无下限，任由这场实打实的“报复”落在自己身上，躺在山林间。
想要修复他的「念」，不出意外是要将她的「念」消耗掉的。
诶呀，反正也用不上，不如就留给有需要的人嘛。
他在墨绿色的暴雨中闭上了眼睛。
*
一周后，五条悟如约回到竹屋。
他到来时，修复仪式已经结束。院落里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金光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阵法中心的式神的呼吸而流动，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翠绿嫩芽吸收着阵法外泄的能量在院中生起。
他看着金光四射的阵法中央恬静温婉的黑发女子，问她：“你的杰，是不是长得和她一样？”
白发蓝眸的女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轻飘飘到：“她不是杰。”
她不是杰，长得再像，也不是杰。
所以你也早点清醒吧。
她没有多言，挥挥衣袖，让他赶紧把人带走。
五条悟仿佛没有听出她话语未尽之意，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挥手，走进阵法，走向中间的式神。
每走一步，耀眼的金光就黯淡几分，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警告什么，给他带来些许压迫。
啊呀啊呀，还真是操碎了心呢，同位体。怎么离了杰，还和他越活越像了。
不过就别再管他啦，他这次，可是下定了决心的呢。
五条悟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坚定的脚步分毫未乱。
在他触碰到她那一刻，阵法彻底黯淡下来，仿佛万千星辰陨落般，漂浮在空中的女子急速下坠，落入他怀中。
那双熟悉的紫色眸子再次朦胧地睁开，五条悟露出与先前无异的明朗笑容。
“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平安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