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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知今年冬 ...

  •   序
      “晚秋也会开红梅吗?”
      “过去听人说有,我也不曾见过。”
      女孩眨了几下眼睛,看向似乎没有止境的黑夜。
      “太黑了,好像要沉进去似的,北齐从来见不到这样无穷无尽的黑夜。”
      一旁男人微微窘眉,沉默良久后也没再有开口的意思,只留虫声润透了黑夜。

      胸口好痛,左小腿肚也是一抽一抽痛的刺骨。这是齐卿意识里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这不是我的寝殿。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到自己仅仅是被简单包扎,还在不断流淌着鲜血的小腿,就确定了自己当前处境的危急,本想继续装作昏迷却突然想起遭遇熊击时,是兄长挡在了自己前面。

      “阿哥!”她大喊着,跌跌撞撞扑向门前,却发现两扇木门被封的严严实实,“多谢贵人相助救我性命,我的阿哥,可否让我见一下阿哥。”由于失血过多越显苍白的手在一次次对着门框撞击后逐渐显出血色,“他是你阿哥?”一个庞大的黑影笼罩在门外,将本就瘦弱的齐卿衬托的更像只小燕雀,“是,小女子求问贵人,他还好吗?”齐卿看着门外黑影,隐约有些不安,“他还没醒,参汤已经灌下去,没有大碍,你放心就是。”啪嗒一声,男人将一盒硬物放在门前:“姑娘且把药拿进去止血,午时过后等待传唤。”看着门外黑影渐渐走远,齐卿赶忙打开房门,看到门外还有两个侍卫,便立刻将药拿了进来,关门前还不忘喊句谢谢。

      :活着就好,兄长还活着就好。

      “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
      “大人,小女许卿卿,家中历代经商,素日里喜欢与阿哥一同外出狩猎,这次是我俩偷偷跑出来玩,不想走的太远,遭遇熊击。”齐卿眼珠滴溜一转
      “感谢贵人出手相助!不然我与阿哥肯定早就死在那畜生嘴里了!也不知我阿哥现在如何...。”“你不老实。”男人依靠在殿中坠满兽皮的宽椅上,笑着拿手指了指女孩破损衣袖间裸露在外的雪白手臂。
      “听你的口音像是北齐人,那边对于商贾人家最为苛待,经商所得银两也有半数以上都要拿来做税银,难能生的出像你这样白里透红的好人家女儿?”
      “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就我与哥哥两个孩子,父母从小看我体弱多病就对我尤为偏爱,您若不信,阿哥里衣内应当还带了一张油粮的货单,本是想明儿一早去进货,没想到...。”齐卿偷瞄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男人,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我说过了,你阿哥很好。”男人皱眉,站起来微微侧目“罢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回大人,小女子只知道自己现不在北齐国。”
      “这儿是陇西边境,我知道你们两人是谁,也并不是好心肠才把你们带到这来。”
      面对男人突然转冷的语调,齐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谁...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眉间都有一颗朱砂痣。”他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调轻轻说道,“来人,把桓王请上大殿。”
      齐卿不由攥紧了拳头,这全天下能这样关心自己和父亲的人,恐怕只有一位了。

      “卿卿!”先传到齐卿耳朵里的并不是自家兄长温柔的嗓音,而是沉重的镣铐叮当声。
      “你不是说他很好吗!”女孩看着伤痕累累的王兄,攥紧衣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不打算装了?。”男人笑的温柔,眸子下确是冷冰冰的一片
      “卿卿别怕,我很好,伤口也已经上过药了。”齐桓微微扬起嘴角,想用笑容掩盖早已尽显于面的憔悴。
      “王兄...”齐卿心底一阵绞痛,“北齐国安乐公主,参见陇西王。”眼下身份已经被识破,现如今只能先顺从他的意思,再找机会脱身,齐卿将头埋的很低,咬紧牙关,生怕自己哪里逾矩再冒犯了面前的男人。
      “安乐公主既然这样聪明,猜到了本王是谁,想必也清楚为何本王要将你二人拘在这儿。”男人缓步走到殿下,对着齐卿弯下腰,用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笑了笑“本王曾经也有个妹妹,比你大些,摸样也如你这般秀丽清澈。”
      “魏商乞,你知道那不关她的事。”齐桓的声音低沉,乱发下的一双鹰目狠狠剜向面前男人“把桓王请到侧殿,小心看护。”
      “王兄!”
      齐卿有些慌神,她不知道眼前男人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王兄是否还会受苦,便连忙上前抱住齐桓“还请陇西王将我们兄妹二人关在一起,王兄受伤不能没人照顾。”
      “你先顾好你自己。”魏商乞摆了摆手,身边护卫立刻上前拉开两人,将齐桓带出了大殿。“本王救了你和你的哥哥,你们不应该回报本王的恩情吗?”
      “但听陇西王处置。”齐卿也不再掩饰,一双美眸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男人,像是要把他啃食殆尽。
      “安乐公主眼下伤还没好,先去西宫给她安排个偏殿住着,安排侍女伺候。”男人顿了一下,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把桐太妃过去居住的那间挽梅殿收拾出来吧。”

      挽梅殿位处后妃宫圩西南角,而在不远处便是其余妃嫔寝宫,殿前并不像其余宫圩般安置砖石地铺,而是没有修缮过的黄土路,数十棵光秃秃的绿梅随风吱呀作响,让人几乎联想不到这会是一位已故太妃生前的寝殿。
      “姑娘,这些是换洗的衣物,王上交代过了让您不能走远,在门前或是殿后花园走走也是可以解闷的。”一旁侍女收拾着几件棉麻衣物,言语上也是敷衍着来
      “多谢,可否问下与我一同被救来的那位公子,现在..”
      “王上说过了,叫您别操心旁人。”
      齐卿征了征,刚想细问见侍女头也不回的出了殿门便也只好作罢,虽说殿内殿外冷清的紧,但香炉床帏都还是崭新上好的,齐卿坐在床上摸不清头脑,这样好待遇的人质体验恐怕开国至今也是头一遭,究竟是为何...她将手伸向窗外,透过指尖缝看向那几株干枯的绿梅:北齐与陇西在12年前结下的仇恨,他是打算今日才报吗...若真如此,恐怕需要尽快找到王兄再想办法离开。
      “嘶!”小腿上一阵刺痛袭来,不知何时本已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裂开,淌出棕黄色的脓液,看起来甚是恶心,并且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从原本的苍白变成了紫青色,按压之下也仅仅是发麻并无其他知觉。
      齐卿眉头一皱,拿起刚刚侍女给自己上过的药粉嗅了一嗅“观音土...”本来姣好的面容顿时如死灰般沉寂,伤口已经感染了,如果再拖下去恐怕这条腿也很难保住,她挣扎着走到门口想找人求助,可却只见着周遭紧闭的宫门和衰败的梅树,齐卿绝望的瘫坐到地上,突然看到门槛里别着一片锋利的黄铜,应该是门柩老化脱落的,她一咬牙,用力将其拔了出来拿到蜡烛前简单进行了高温消毒,对准伤口高高隆起的部位,用力刺下。

      “她身上怎么这样热?”
      “伤口发炎,高烧不退。”
      “腿上的伤口怎么变大了这样多?”
      “她自己把伤口割开化脓。”
      “你不是给过她药了吗!怎么还会化脓!”
      “我给的药没有问题,侍女刚刚来换药时,给她涂的是观音土。”
      齐桓一把握住了魏商乞的领口“你故意的?”
      “就算故意的又如何?你们父亲做的事情难道不比这恶毒百倍?”男人嘴角歪了歪,轻蔑一笑
      “我说了那与卿卿无关!不管你是要挟持我二人做人质逼迫父亲就范也好,还是你单纯想要报仇也好,把这些都算在我头上,你妹妹出事时,她才7岁。”
      “王兄...”
      齐桓闻声立马俯身“卿卿,卿卿你醒了!有没有很痛,快告诉王兄。”
      齐卿望着自家王兄,苍白的脸蛋终于浮上一层笑意,轻轻再往旁一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只见魏商乞站在齐桓身后,四周还站了一圈的医者护卫。
      男人冷言道“你倒是真不怕疼,还敢自己当上医官了。”
      齐卿盯着男人冷的像块铁板的脸,再也无法忍耐,艰难地坐起身,“你要是想让我死就痛快一点!别拐弯抹角的害我,快快杀了我报仇就是!”
      “你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可要多得多。”魏商乞勾勾嘴角,那张好看的脸上是满满的不屑。
      “给你们兄妹俩一点独处的时间,过半个时辰我来收人。”随着大门闭合声响起,齐卿瞬间扑向自家兄长的怀里:
      “皇兄你有没有哪里痛!刚刚在殿上我不敢乱讲话,生怕会害了你!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什么刑罚...”
      “还好,我都还好,卿卿听我说。”齐桓摸了摸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
      “你不要担心我,在陇西这段时间好好养伤,等你的腿伤好些了,我再想办法将你送回北齐。”“什么叫送我回北齐,王兄不一起吗”
      “先送你回。”齐桓看着自家小妹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咱们无论如何,只能走一个。”
      “王兄,你是如何认识陇西王的?”齐桓一顿,手上的温度慢慢凉了下来:
      “在和硕公主来北齐和亲前,我们就已经认识了。”忽的一声,风将纸窗一下子拥开,新月划过角楼,高墙之内笼罩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浅浅打在宫墙内梅树的枯骨之上。
      “我去将窗关紧,小心着凉。”齐卿恍惚,像是那名字过于刺耳,余音还没从耳朵里褪去。“和硕公主的死,并不是因为天灾对吗?”良久后,她也终于问出了这句隐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齐桓转过头望向她,屋里的蜡烛已然将要燃尽,昏暗的火光在他的瞳仁中跳动,像是想要挣脱出来吞噬周遭的一切。
      “无论是或不是,她的命运都不是你我二人能够改变的。”屋内又回归了宁静,万籁具息,只闻风声。

      “阿哥!快看那冰山脚下!是野驹在穿湖!”
      “阿哥,这是父王送我的弯月匕首,他说别人的父亲只能摘星星,他却可以为我摘月亮。”
      “阿哥,听说北齐的男儿都生的漂亮,那会有阿哥漂亮吗?”
      “阿哥...魏宁明早就要启程,待我见到阿哥的故人,定会代你问候的。”
      “王兄,月亮留给你,小妹无法将陇西的月带到北齐去了...”

      窗外,披着狐裘的男人坐在台阶上,月光洒在他乌黑的发丝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白雪紧紧包裹,“只是中秋,就已经这样冷了。”他把玩着手中的月亮,眼底流露出混沌的情愫,“魏商乞,走罢。”男人转头,看到一身白衣的齐桓似乎比进屋之前又瘦弱了几分,苍白的脸上是满满的疲惫“嗯。”他站起身,向一片夜色中走去,直至那宽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未时,齐卿缓缓坐起身,侧看自己受伤的小腿,脓包已然消了大半,昨日的麻木感也已经减轻了不少,只是由于两日没吃东西,加上失血导致头部昏昏沉沉,“有人吗?”齐卿扶着床沿慢慢站起,瘦弱的身体披着单薄的青纱,像只晚夏里的狼狈知了,她赤脚走到门前,刚想开门就听吱呀一声,边境强烈的日光直刺入女孩的双眼,门外的身影高大俊朗,她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男人身着一席黑衣劲装,还未束冠的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一双浅棕色的眼底是满满的戾气却也带一份笑意,齐卿抿了抿嘴,昨日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细观,今日再看这人生的确实好看的紧,
      “我要洗漱。”
      “呦,安乐公主昨日还对本王毕恭毕敬,怎么今天一见面就开始直接要当主子了?”
      男人上下将齐卿打量了一番,戏谑道
      “陇西王昨天不是说了我这个活人比死人重要得多,怎么今日就要改主意吗?”
      齐卿冷言道,揉了揉被强光晃的有些刺痛的双眼
      “你的腿还伤着不能自己洗,免得到时候再感染了又要卸我宫中的门柩。”魏商乞说罢就走上前拽住齐卿的胳膊,和拎小鸡一般将她捉进了屋。
      “我叫了人帮你沐浴。”
      “我想吃东西,头好晕。”
      “我去帮你拿。”
      “那我要吃甜的!”
      男人沉默,转头用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面前瘦的像只病猫般的女孩,
      “怎么会脸皮这样厚。”
      “如果你把我饿死,可就没有筹码了!”
      女孩仰着小脸,严肃认真的神情逗得魏商乞想笑
      “本王昨天又想了想,其实即使安乐公主香消玉殒也无妨,我还有你哥,照样能制衡北齐王。”“就怕陇西王不舍得动我王兄。”
      魏商乞满脸疑问,黯然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齐卿刚想张嘴讲些什么,却被门外的清脆女声打断“王上,臣妾进来了?”“来吧。”循声看去,只见女子大约是20来岁的年纪,玉立亭亭,且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辛苦帮她梳洗一番,有劳了。”
      “不用麻烦贵人,还是让昨日那位往我腿上拍观音土的小丫头帮我洗罢,下马威你给过我一回,想必也如愿了吧。”齐卿想着如果让陇西王的后妃给自己洗澡,恐怕多多少少也会让人心有不悦,“昨日之事并非我指使,那个丫头今早已经被逐出宫外了。”说罢魏商乞便转头离去,留下两人在殿中面面相觑
      “姑娘先来沐浴吧。”
      “...有劳娘娘了。”

      女子手上的力道很轻柔,像绸缎划过肌肤,温温凉凉,齐卿悄悄抬头,望向女人那张美貌脸孔,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是说不出的柔美细腻,不知是不是水蒸气的原因,此时齐卿更觉着脑袋晕晕乎乎,像是要醉倒在这片温柔乡了...
      “姑娘还好吗?是不是水太热了,怎么脸这样红?”女子诧异道。
      “不是的,敢问娘娘该如何称呼?”
      “姑娘不必称呼我为娘娘,唤我采蘋就好。”
      “可这..”不合规矩吧?齐卿想了想,觉着规矩也是人定的,或许陇西这边对尊卑称谓分的并没有北齐那样严苛。
      “没事的,我也算不得王上的妻妾,只是一个称谓罢了。”女人笑了笑,拿来干净的浴帕包住齐卿小小的身体;
      “这样瘦小...可要再多吃些。”女人扶着面前女孩,缓缓擦拭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看着生的纤巧削细的齐卿,微微颦眉。
      “您并不是陇西王的妻吗?”
      “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上从未想过娶妻纳妾,但是后宫之中,却很需要这样的角色。”果然如此...齐卿低下头暗自琢磨着。
      “姑娘想什么呢?”
      “没有!我只是饿的头脑有些发昏...”采蘋笑了笑,拿来一套天水碧色的绸缎衣裙;
      “我先帮你换上干净衣裳,过会儿晚膳时分王上应该会亲自监督姑娘的吃食。”齐卿微微抬唇,却又立马把话收了回去;
      “姑娘是聪明的。”女人熟练地为她整理着裙摆,喃喃道:
      “可能略有些宽大,也没有朱钗映衬,但也是很美了。”
      采蘋并没有在客套,洗漱完毕的齐卿长发如墨,挽至脑后,露出雪白的后颈像块温润的玉璧,纱织的丝带轻系腰间,随风飘动,衬得腰肢盈盈一握,窗外送来一阵风,拂过少女雪白的面颊,齐卿打了个激灵,望向窗外,却与暖阳下的男人四目相对;
      “洗好了?”魏商乞轻轻询问,听得出喉咙内的阵阵干涩;
      “是,多谢采蘋姐姐。”女孩撇过头,冲着采蘋微微一笑,灵动又俏皮。“姑娘客气了。”采蘋微微一笑,俯身离去。
      “她那样美,初见时又那样端庄高贵...”齐卿顿了一顿,瞥向身边男人:
      “怎么见了陇西王后所有的锋芒便都不在了?”
      魏商乞笑笑,将一方精致的紫檀木六角食盒放在了桌上:
      “来看看这些可还吃得惯。”女孩闻声赶忙跑了过来,一双清澈的眸子流出的是满满喜悦,掀开盒盖,端详着几种精致的糕点,忍不住的吞咽着口水:
      “还麻烦陇西王,给副碗筷...”
      “别拘着了,只是几块点心,先凑合垫垫肚子,等到晚膳时再与齐桓一起。”
      齐卿一听到自家兄长的名字,自然是全部顾虑都抛去脑后了,随即便伸出小手,两指捻起一块玉带糕放入口中,脸上是满满的笑意,“味道如何?”只见齐卿咀嚼了两下,伸出一手指挡在嘴前,待到点心完全吞咽下去后才一字一顿的讲到“食不言,寝不语。”阳光透过窗,洒在她如凝脂般的手臂上,因为刚洗过澡,身上的热气还未完全褪去,在天水碧色的薄纱下,还能隐约看到烫的有些发红的肌肤,“不冷吗?”男人站起身,将一边的木窗关了起来,齐卿摇摇头,专心致志的吃着面前的糕点;
      “所以陇西王这样温柔,那日在殿上的凶狠是做给别人看的吗?”魏商乞轻轻皱眉,望向面前终于吞下最后一口的少女;
      “有些事情更适合藏在心里不讲出来,否则自作聪明会害了你。”
      “没事的,陇西王大可以将王兄放走,将我留下做人质。”女孩满不在乎的讲着,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舔舔嘴唇;
      “留你自己在这儿?万一我真将你打得皮开肉绽,逼迫北齐王提头来换你,你就不怕吗?”
      “我不怕疼,也不怕父亲为我而死。”齐卿抬起头,一双眸子紧紧的盯向面前男人:
      “因为父亲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管是我还是哥哥,都不会影响他的选择,既然你与王兄要好,这些事情想必他也都与你讲过。况且当年的事情其实...”
      “我知道安乐公主想说错不在北齐王。”齐卿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向魏商乞:
      “那你相信...”
      “我想相信。”魏商乞抬起眼,看着面前一脸错愕的女孩:可我该如何相信,如何让我陇西的万千臣民相信...如何让我的父亲相信。男人慢慢低下头,眼里的光瞬时间熄灭了,像是一根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般颓圮;
      “如果你当真爱我王兄就该信他的话啊!”
      “啊?”齐卿冲上前用力抱住男人那张俊美的脸,却没注意到手下面孔正在逐渐扭曲;
      “我知道你们之前的事!王兄在我6岁那年一次外出狩猎归来后,就一直与人有书信往来,后来父王发怒,我隔门听到什么...断袖之癖!才知道王兄一直以来喜欢男子,你们二人是旧相识,所以阿哥他!...”
      “齐卿!”背后传来的一声怒吼将齐卿一颗激动的心瞬间拉进了冰窖;
      “你又犯浑!”齐桓冲上前来,揪住了齐卿的耳朵,使劲拧的通红,魏商乞虽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惊愕情绪里难以自拔,但是看到面前兄妹的惨烈场景还是选择急忙上前,将女孩护到身后;
      “安乐公主,你这智商还真是飘忽不定,时高时低啊?你还是快快松手,她腿伤刚刚好些,这回又要将她耳朵扯伤吗?别再浪费我宫中的药了。”魏商乞叹了口气,淡淡看着耳根同样有些泛红的齐桓若有所思。
      “我想安乐公主可能是误会了,我与你皇兄之前确实是要好的朋友,但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男人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眉间,叹了口气“今天是我难得抽出身来,与你们一同商议下这件事究竟如何解决才是最好,所以不要再闹了。”

      12年前,一场天灾降临北齐,数月无雨,颗粒无收,百姓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亲人死去,却不能哭出声,怕发出声响被尚有一息的灾民当做可口的食物。北齐王看着身处于水深火热的子民显得万般无奈,只得开放国库发配赈灾粮,然而就在此时,一位从南边来的修行之人被朝中祭司引荐到宫内,那人自称能够为北齐去祸消灾,并可保百年太平再无事端,而此刻病急乱投医的北齐王也轻易地相信了面前的神棍,按他所说与陇西国年末和亲,将陇西王最疼爱的小女儿迎了进来,于是这场让陇西原以为是两国交好的见证,变成了一颗仇恨的种子,先是和硕公主入宫后屡屡高烧不断,甚至后续得了肺痨,身体再也不如之前般康健,这样的情况足足维持了五个月,终于某天清晨,和硕公主身边的侍女见自家主子如何都唤不醒,上前一看才发觉公主已经割腕自杀,事情一出,北齐先是封锁了消息,称公主是暴病而亡,后又派刑部大臣细细彻查,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仅仅是公主不堪病痛折磨,外加身处异乡,便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不知是谁在城中散播谣言,说公主是北齐消灾解祸的牺牲品,在朝内被放血祭天,这样的说法很快就传到了陇西,陇西王一气之下断绝了与北齐的所有往来,也停止了每年的贡品缴纳,两国直至如今也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

      “当年北齐求娶和硕公主,的确是因为那个神棍说公主是吉星,嫁至我国能够降下福祉。”齐桓低头讲到,面色凝重“说巧不巧,自从公主来到北齐,各种灾祸的确有所缓解,后来公主得病,父亲也是万分焦急,找来各地的医术高明者为其诊治,但是公主的情况依旧越来越差。”
      “你们当时就没想到会有奸人从中作梗?就没有仔细彻查?”魏商乞说罢,语气却平淡的紧
      “当时也有问过朝中御医,是否有可能是被人下毒,可查来查去却看不出任何端倪,我们也都有怀疑过那个神棍与朝中祭司的关系,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是他们害死了公主...”
      齐卿看着两人的一脸沉重,抿了抿嘴“那两人是很怪的,我幼年时在御花园玩耍,听到他二人在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什么,后来我也向父王讲过此事,他只当我是个孩子,并没有放在心上。”三人陷入沉默,只听窗外突然下起雨来,簌簌雨声打在窗沿,拨动着三人的心弦。
      “卿卿,很抱歉把你也卷了进来。”齐桓看向女孩,喃喃道,“抓我们的人并不是阿乞派来的,是他父亲的命令,虽然阿乞现在是陇西王,但是关于这件事,他的父亲一直在私下管理,不愿松口,也幸好老领主已经年迈,才能让阿乞来接手咱们二人,不然恐怕现如今你我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了。”
      齐卿闻言,悄悄抬起脑袋看向对面刚刚脸庞被自己握的通红的男人,“陇西王之前的事情,抱歉了。”
      “现在四下无人,你直接一样叫我魏商乞就好。”
      “那阿乞也可以叫我卿卿!”女孩扬起被热水泡的红彤彤的脸蛋,笑盈盈的看向他;
      “现下我们要做的,是需要尽快帮北齐洗清嫌疑,查清祭司的底细,我不知道还能够保你们多久,在父亲要用你们去换北齐王的人头之前,要抓紧时间解决这件事。”魏商乞严肃起来,一字一顿的向二人说着;
      “其实我有个办法,就是有些冒险,但是可以试试看!”齐卿眨了眨眼,走向两人耳语了起来...

      当年突然来到北齐的江湖术士,由于赈灾得当立了大功,便被留在了宫内,与大祭司一同占卜国运,他每月都会出宫去太和殿为宫内后妃子嗣纳福,而每次出宫都是微服,身边只有四名四名暗卫护送:

      “玄泽法师每月都来烧香拜佛,此等虔诚之心相信佛祖一定会看到的。”寺院主持双手合十,向面前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主持言重了,只要我北齐百姓能福泽万年,王上能够身体康健,后宫亦能子嗣绵延我便心安了。”玄泽恭敬浅笑,双眼中流露出的是满满和善,坠满佛珠的双手搀扶着年迈的主持。

      “还请主持留步,待我先去厢房净身,即刻便去佛堂。”
      男人快步向前,叮嘱暗卫守好房门便进了屋内开始更换衣物,而门外魏商乞和齐桓早已埋伏多时,干净利落的用沾有迷香的帕子迷倒了暗卫。
      “你在这里守好卿卿,我去佛堂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其他有用的消息。”齐桓说罢转身离去,“多加小心,别让人认出了。”魏商乞放低嗓音,眉头紧锁,走到厢房侧室将纸窗戳开小孔,悄悄观望。而此时的玄泽正哼着曲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赤红袈裟,对着镜子整理着发须,忽然他透过铜镜看到背后一袭白衣身影正在缓缓起身...
      “是谁!”
      他一下子转过身,惊恐地盯着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身影,慢慢后退,而对面的人却沉默着慢慢像他走去。
      “我问你是谁!”
      玄泽哆嗦着抡起身旁的铜镜向她砸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那人的脚边,这一举动让藏在侧室的魏商乞将心提到了嗓子。
      “玄泽法师将我忘了吗?”女人悠悠道,伸出双手举到他的面前,白皙瘦弱的手腕上,两个碗大的口子让玄泽直接瘫到了地上。
      “魏宁...?”
      “法师还记得故人。”
      玄泽向后挪了一挪,“可你已经...”
      “我妄死,阎王不肯收我的魂魄,叫我只能在这世间当一个孤魂野鬼来回游走...而害我的人还活在这世间,我怎能安心...”女人吐出一口寒气,慢慢靠近面前已经吓得神情恍惚的男人,“今日我就锁了你的命,让你一起下来陪我!”
      “公主小人也是受人指使!这不是我的本意啊!!”男人恐惧的别过头,高声大喊
      “你害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只见面前女人抬起手,露出血红色的指甲下一刻就要拍下去。
      “是大祭司!!是大祭司让我这样做的!祭司是南岭人!这一切都是南陵君主的阴谋,至于事情的具体小人也不知啊!!公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请您饶了我!!”
      玄泽这一通长长的言论信息量太大,已然将齐卿说的愣在原地,而也就是这一愣让玄泽起了疑。
      “痛!”女孩面目扭曲的跪到了地上,乌黑的长发被面前男人紧紧扯住。
      “安乐公主好久不见...你听到了小人的这么多故事,是想做什么?”
      玄泽拽着齐卿的头发,轻轻靠近她的耳边讲着,而侧房的魏商乞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冲进屋内“你死定了。”
      “公主言重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不如微臣再给你细讲一下,我究竟是怎么逼死的和硕公主...”说罢男人面色一暗,将女孩身前的衣襟一把扯得稀碎,而门外魏商乞也终于冲了进来,一剑刺向了玄泽的胸口。
      “卿卿!”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缩成一团的齐卿,又立马将目光挪开,解下外衣披在女孩瘦弱的身体上,像是抱一只小猫一样将她拥进了怀...
      “卿卿怎么了!”齐桓抱着一怀书册跑了过来,看着面前缩在男人怀中的自家小妹...
      “衣服怎么...”齐桓皱眉,转过头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我避开了他的要害,得把他带走。”魏商乞抱着齐卿快步向前,将女孩稳稳地交到了齐桓的臂弯,“你抱好她,我来扛这个畜生。”

      北襄227年,16岁的小魏宁拜别了生养自己的祖国,以和硕公主的身份嫁去了北齐,虽然是孤身一人,但面对泱泱大国的繁荣华丽,小小的女孩还是怀揣着好奇与憧憬,她听闻北齐王随年长却儒雅温柔,听闻北齐皇宫的牡丹花能够四季开放,听闻这儿的上元灯会也更加热闹...于是当她面对着身着华服的北齐王时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展露出明媚的笑颜,“魏宁参见北齐王。”而面前男人也确实如传闻般温柔,自从她来到北齐便一直对她呵护备至,他说她是陇西送给他的宝物,说她是北齐崭新的月亮。他带着她去朝外看星星,去上元灯会吃糖葫芦猜灯谜,懵懂的女孩也第一次尝到了亲情以外的滋味,每日都在甜甜的笑。

      可好景不长,在宫中不过半年的时间,魏宁时常觉着头昏乏力,每日不思茶饭,觉永远也睡不完,本来圆润的小脸也逐渐变得枯黄干瘦,而北齐王依旧是每日都来看她,为她找最好的太医,为她带她喜欢的冰糖葫芦,即便她每次都在劝着王上不要总到她身边,免得沾上病气,但北齐王并不在乎,依旧常常来看望她。

      年终将至,宫中也更比往日热闹了起来,而魏宁却已病到几乎出不了宫门,她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忆起前两日北齐王与她讲过,今日宫中要准备十斋齐欢宴,会来许多高僧诵经祈福、念佛法会,想到自己无法下榻,就请了身边的亲信女使去为家乡求一道平安,而自己只能坐在妆台前,强撑着笑颜用脂粉掩盖住自己憔悴的面容,等待着到了深夜王上忙完一切繁琐,能与其一同在檐下赏秋月...
      “娘娘即便病了这么久,依旧如花般娇艳啊。”
      魏宁猛的一阵,手中的银钗摔到了地上,上面的镶玉珠花也整整齐齐碎成了两半;
      “玄泽法师是不知道后宫除了王上,不许其他男子进入吗?”
      “娘娘,并非卑职自己要来,而是娘娘叫我来的啊,您忘了?”
      “你在胡说什么!”女孩一步一步后退,使劲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裳,淡青色的蝉衣下苍白瘦弱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而面前男人猛然向前将女孩压到身下,发疯似的撕扯着女孩的衣物。
      “还请娘娘不要叫喊,不然恐怕您也会有口难辨...”魏宁缓缓闭上双眼,任凭痛感席卷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几乎要被揉碎。等到男人终于结束,站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魏宁仰躺在床,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上,气息淡淡,像死了一般。
      “娘娘如果想保全清誉,保全陇西的颜面,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男人随手丢了一把金丝边的剪刀,而女孩微微转头,满眼的空洞逐渐变成了深深的恨意。
      “我杀了你!”她举起剪刀满眼猩红,却被玄泽一把掐住脖颈;
      “怎么?娘娘是想承担偷情这一项罪名,还是想承担谋害祭司这项罪名呢?要知道北齐的命数可是我救的,今日也只是奉旨来到宫内为各位娘娘祈福,我是僧人啊娘娘,您说的话又有谁会信呢?”女孩终于忍不住,任凭泪水不断流下,打湿了面前男人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
      “如果娘娘不死,明早就会看到这贴身玉佩别在小人的腰间了,到时候虽是咱们二人一同就死,但恐怕还会有您的母家一同陪葬罢...”男人说完,又靠近面前已经六神无主的女孩:
      “还是说,娘娘想与在下一同阴间相会呢?”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男人笑笑,走到门前:
      “我想做什么似乎不重要吧,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选择权在您手上,快些吧娘娘,天色要晚了,陛下也快回来了。”说完玄泽又披上了那身猩红的袈裟,离开了这座死寂的宫圩,而女孩也慢慢坐起身,忍着身上的疼痛走到门前,看着漫天繁星,寻找到了那弯最明亮的月。
      “王上,多谢王上这些日子的怜爱。”
      “父亲,阿哥,魏宁先走一步了。”
      她站在月色下,任凭寒冷的秋风裹挟着她瘦弱的身躯,轻轻举起那把镶着金丝的剪刀,对着自己雪白瘦弱的手腕,用力按下,霎时间猩红的血液喷溅而出,像是一朵朵在夜空下悄然绽放的腊梅,她倒在了坚硬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看着伤口处不断迸发出的血液,粲然一笑。
      “...不知今年冬日,母亲挽梅殿里的绿梅...是否还能...那般清澈香甜呢...”。
      秋风萧萧,吹着她乌黑的发丝,寒夜将至,而小小的她蜷缩成一团,也幸好无法感觉到了。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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