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守旧小人

2、第 2 章

　　这天早上，将军起得很早。因为今天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完成。
　　将军又一次感到背后的刺痛。由于长期处于这种阴郁潮湿的环境中，将军的病一点点的加重。今日这惨痛的局面的形成并不能怪罪自己，当时的将军还是一个陆军少校而已。当日他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听从的命令，完成了他作为一个军人的天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将军憎恨自己，他憎恨自己就像一只老鼠那样蜷缩在这阴冷潮湿的角落里。
　　将军有一个愿望：死！像一个军人一样死在战场上。但他不能，因为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必须找到他！
　　将军调整了“人工太阳”的角度，让它对准了自己的背部。调大了它的功率，知道整个背都感到热辣辣的。他拉开白色的窗帘，抚摩着那丝绸般柔软的质地。和往常一样，没有阳光，只有阴郁的云朵在天际飘荡。窗外永不熄灭的路灯闪烁着，为清早出门的人们照着去路。尽管大多数人选择不出门。
　　那个已经瞎眼的军医说只要多在太阳下晒晒就可以好了。可是，有多少年没出太阳了？长得连将军自己也记不清了。
　　警卫把一杯清水递到了将军的手里。“人工太阳”刺目的光线透过玻璃杯，再透过澄净的水。
　　水是干净的。——这就是将军的特权。
　　将军打开保险柜，密码就是他的编号。
　　５２７９６７！
　　将军取出了所有的文件，包括当时所有在他的部队里受训的人的名单、资料、等等等等。
　　他一页页的翻过，一个个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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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冷静的他很少出错，做什么都小心谨慎。那件事之后，他就会到了原来的大学教书。他本就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家，研究的是人类大脑中的记忆部分。据说，他找到了人类记忆的钥匙。培养过一批拥有完美记忆力的学生。
　　将军知道，其中的大部分都进入军队服役了。他们不过是军队的电脑被破坏后临时当作记忆库使用的活工具而已。
　　后来，将军再一次见到他。他还在大学里教书，神色也早就不像多年前那样自信满满了。他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儿为生孩子的时候，他兴冲冲的赶去，看到的却是一个怪物！
　　连医生也没有办法告诉他，这个究竟是他的外孙还是外孙女。
　　之后，他在大学里开设了另一门课程。
　　“学会忘记。”
　　据说，反响强烈。
　　现在，这个老人也许已经葬身在某个公墓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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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那么的美。皮肤细腻润泽，乌黑的眸子里总是充满了热情。
　　在那次可怕的经历结束之后，她仍旧回到了军队，负责控制防止叛军的细菌战的工作。
　　有一天，她得知妹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宝宝，连制服都没有脱下，就欣喜若狂的奔去看望她。一个健康的宝宝，这那个时候几乎就是一个奇迹了。
　　第二天，她却收到了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通知书。长期从事和细菌接触的工作使得她自身对细菌有了一定的抵抗力，而刚出生的孩子和虚弱的妹妹却没有。
　　她制服上残留的细菌感染了这对娇弱的母子。
　　而她在那漆黑的白昼，在本应去第四支队报到的那天早晨。在家中的浴室里开枪自杀。枪口对着她漂亮的头颅，脑浆四溅。
　　将军参加了她的葬礼。很难想象，这个曾经度过了最艰难考验的女子会这样结束她的生命。
　　明知不可能，将军还是默默祝福她能升入天堂。
　　而她最亲爱的丈夫，将会在每一个清晨站在曾经满是血迹的浴缸里洗澡。
　　在溅有她鲜血的淋浴器冲水，从曾有她颅骨碎片和脑浆的肥皂盒里取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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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花花公子。
　　他从不认真做什么事情，但上帝却偏偏垂青他。他所得到的报酬大得惊人。在那件事结束之后，他还像曾经一样的浪荡。没有工作的他幸福的啃噬着父母留给他的巨额遗产。
　　他仍旧潇洒，仍旧到处惹是生非。
　　将军最近一次看到他是在法庭上，他因为和人私斗，并且杀死了对手而被送进了法律编织的大网里。
　　他的律师告诉将军他可能会被判极刑。律师耸了耸肩说：“您知道的，现在可不比从前。他要是杀死的是一个女人，那还没什么，可是却偏偏杀了一个男人！”
　　将军知道，现在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八百。
　　第二天，果然传来了他被判极刑的消息。
　　过了一阵，将军派警卫参加了他的第２７场婚礼。面色惨白的他依据法律将和那个被他杀死的男人的１８个妻子结婚，使他的妻子的总数达到５３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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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知道，他和他的父辈们不一样。他一心想要一块沃土，因为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所学培养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而加入军队能为他带来这些，所以他出现在了将军的面前。
　　几年之后，他回到家乡，腼腆的笑容凝固在他黝黑的面庞。他的确得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土地：他父辈租种的，亲人们所有的，邻居们买下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是，当他面对着荒芜的土地，上面疯狂的长满了虎耳草。粮食和蔬菜被从另一个时空而来的神秘的力量压抑着，蜷缩在看不见阳光的阴影里。他感发誓从来没有人见过长成这副模样的虎耳草。
　　这样的硕大，变态！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独自在田里劳作，锄草机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际。可是，没有人听到，因为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那些被割下的草堆成小山。
　　他点燃了火。烈火熊熊，熄灭时只剩下一片灰烬。
　　灰烬肥沃了整片土地。当将军被叫取看他的尸体时，整个农场已经被虎耳草覆住了。人们在他的床上发现了他扭曲变形的尸体。那变态的绿色植物覆盖在他的身上。
　　在那个夜晚，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怎样疯狂的事情。人们只是知道那种疯狂的植物彻底摆脱了人世间所有定律的束缚。它们疯狂的生长，掩盖了农场所有的土地，从细缝从钻进他的家。在所有可能的空间里生长，然后钻进他的耳道、鼻孔、嘴巴，甚至是指甲的缝隙。在他咽喉和肺腔滋生，在他所有的内脏上打结。
　　将军看着他的尸体，他平静的躺在那里。
　　像一个军人一样，直面死亡。
　　所有的人都荒废了那块土地，没有人敢在那里过夜。那是一片没有生命存在的劫后荒原，连飞鸟都宁愿绕道走。
　　附近的孩子看到，在阳光永远被乌云遮住的日子里，所有的虎耳草都在微微的发出荧光。
　　当然不会有人敢违背神的意愿。
　　“ＤＩＯ”
　　战争中最恐怖的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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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个机智到让人难以置信的人。
　　他的商业才华在很早的时候就显露了出来。在军队里，他都不忘让每一个摆脱他做事的人付上一两角的小钱。
　　灌热水，一角；叠被子，三角；抢座位，两角······
　　他对钱有一种特殊的热情。在结束他的苦役之后，他终于来到了久违了的商业场。
　　有一次在他遇到将军后，兴奋的要拉将军入股他的企业。
　　将军有些犹豫，一个贩卖服装，鞋帽，手套围巾的小商贩会有什么前途。
　　“您知道吗？根据我最新的调查。由于核污染而导致的辐射会使新生儿中的２０％长有两个脑袋，１８％长有四只以上的手，这样我们的帽子和手套的销售量将会达到创记录的数目！那么，我们公司的收益也就可以直线上升了。将军，您快入股吧！晚了可会后悔喔！”
　　他发现自己的激情四溢的讲演没有吸引将军时，他立刻找到另一个人意图合伙。他不停的畅谈着自己的企业将来的美好场景，唾沫四溅。
　　将军想，不是他疯了，就是世界疯了。

　　５２７９６７。
　　这串数字对将军意味着很多东西。那个男孩，将军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不到１８岁。这是他参军后终身的编号。
　　将军始终都不能忘记他的眼神，那样的坚定。他退学加入他的秘密部队，只为了一个目的：保家为国。
　　他义无返顾的去了敌国，和其他所有接受特训的间谍一样，为他深爱的国家去死。
　　那些人，很多回来了；很多死去了。
　　只有他杳无音讯。
　　他源源不断发送回来的秘密文件给了祖国赢得战争太多的希望。将军仍旧保存着那些资料。每一份上都印有他指纹以辨真假。
　　战争结束后，随着秘密文件的停发，他也消失了。就这样，这个勇敢的年轻人远离了一切的光荣和特权。
　　将军发誓一定要将他找回来，一定要让他过上和他的同伴们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
　　然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将军从沉思中醒来，杯中的水尚未凉透。他喝完水，穿上军装。动身去了那所中学。四十多年前，５２７９６７辍学从军时，正在念的那所学校。
　　并不是秋天，可是树木却都纷纷扬扬的落着叶子。
　　把青蛙放进凉水中一起煮沸，青蛙是不会逃离的。
　　人也有同样的忍耐力。
　　灰蒙蒙的天空下，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去各自要去的地方。一切都和战前一样，只是现在人们抢夺的珍宝不再是金钱、珠宝、古董。而仅仅是洁净的水源、食物和空气。
　　将军躲在汽车里，吸着洁净氧。道路两边的人们用贪婪的目光盯着他。汽车是防弹的，也抗辐射。很多年前，某个将军下令摁下那个红色按钮，把壮观的蘑菇云送到各地去之后，辐射就无处不在了。
　　也许那是最后一个找到他的希望了。

　　在那间破旧的中学里，进出着疯狂而又暴躁的学生。他们已经和四十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不一样了。为了一口清水，他们可以去杀人。不管，那个是不是自己的亲人。
　　教育还在继续，却在面临着崩溃的边缘！
　　无论对这些孩子说什么都无法让他们尊敬这位曾经的校友，这个为祖国也许已经付出生命的人。
　　他们恨他！
　　是的，他们恨所有的人。
　　他们疯狂的奔出将军所处的室内，逃离清洁的空气。来到辐射无处不在的灰蒙蒙的天空下，撞翻他们所见到的一切东西。甚至包括为学校打扫了几十年卫生的教工。他们恨这个世界，贪婪的吮吸着所有的污染，辐射。每天都会有学生被检查出患了癌症。这些学生会兴奋的大叫。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死亡，竟成了他们最渴望的东西。

　　那个老人被撞倒在地。然后，他爬起来，扶起被学生们撞倒的垃圾筒，汽车禁行的标识。拾起他的笤帚，继续扫着落叶。
　　将军看倒了他。
　　５２７９６７！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将军冲出了室内，冲出了保护了他数十年的玻璃罩子。第一次，他没有顾及警卫的警告。
　　是他！
　　将军告诉自己，一定是他！那是他才会有的动作，那是他才会有的身形。结束了！
　　终于找到他了！
　　他的名字在污浊的空气里传播开来！
　　将军脱口而出的正是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来，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看到了将军。他笑了，然后举起右臂，把仅省两个指头的右手举到额前。
　　一个标准的军礼。
　　将军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依旧闪耀着柔和的光芒，那眸子背后的灵魂还是那样清洁。如同四十年前，将军送他出征时的样子。
　　泪水，从将军浑浊的眼睛里滑落下来。将军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有办法说出口。在玻璃罩子里生活了太久，他再也不能适应这龌龊的环境。
　　５２７９６７转过身去，用仅剩三根指头的左手扶住右手已经扶不动的扫把，继续的，扫着满地的落叶。
　　而将军呼吸困难，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无论有多么小心，死亡总是不可避免。

　　即便世界都是脏的，只要有那么一个干净的灵魂，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