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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谈心 真的有人可 ...

  •   一楼娱乐室里。
      江温柘手持球杆俯身在桌面上,上臂用力带动手肘耸动,被球杆撞上的白球飞一般撞上呈倒三角样排列的桌球。
      “啪”的一声,台球四散开来,7号球一路滚进了球袋。
      “漂亮的开球。”叶曼桃站在一旁擦杆,顺口称赞了一句。
      江温柘起身,又换了个角度瞄准了另一个球,“你和叶梨也常一起打球吗?”
      “他菜,之前跟我玩了几局就宣布放弃培养这个兴趣爱好了。”叶曼桃想起来还有些好笑,“典型的三分钟热度。”
      这次江温柘没有把球打进去,他起身站到一旁,淡声道:“这也正常。”衣食无忧长大,自然有选择喜欢与不喜欢的权利。
      听到他的语气,叶曼桃挑了挑眉,俯身干脆利落地打进了一个球,然后换了个话题,“你回来后,也与父亲接触了一段时间。你觉得父亲这个人怎么样?你们相处的好吗?”
      相处的好吗?江温柘沉吟。
      他被叶父找到的时候已经成年了,他孤身一人来到叶家,也只是好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而从他的角度来说,与叶父的相处也是不自在偏多。对方就像是那种看了几本育儿书,然后就想着照本宣科与刚认回的儿子好好相处的父亲。可对方却忘了,他已经长大了。
      对方在他身上没法体验那种教诲儿子的成就感,而他对叶父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失望之下,好几次相处时叶父都把他叫成了“叶梨”,自己反应过来后又生闷气。再往后叶父病重不能下床,叫错名字的次数就更多了。
      但江温柘其实并不在意,过往长大的经历让他对于父亲这种生物已经失去了孺慕之情。
      况且……叶父把他找回来的目的也不是出于纯粹的亲情。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吧。”叶曼桃笑了笑,走到球桌的另一端,“他对你是如何,对我们也就是如何。在这点上,他算是‘不偏不倚’。”不偏不倚,哪个孩子他都不爱。
      “所以……父亲给的是衣食无忧,当然这点我也很感谢。”叶曼桃补充道,“可是孩子的健康长大,不是只要衣食就够了。”
      江温柘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反问道:“所以这是你选择心理学专业的原因?”
      叶曼桃笑了笑,没做正面回答,“大家都强调童年经历,但人有自我调控的能力,最终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只能靠自己想明白。”
      江温柘不置可否。
      “所以,作为这方面的预备役专家,我给你一个建议。”叶曼桃摊了摊手,“人际间的感情有时候是相互的,喜欢对应喜欢,厌恶对应厌恶。对于一个新出现的人,你总要抱着慈悲效应给人一个机会,或许你们能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呢?”
      对自己的两个弟弟,她不强求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好得像亲兄弟,但至少也不应该对彼此抱有敌意。
      人们喜欢友善的人,又或因为对方友善才产生喜欢,这是个不定的结论。
      “那依‘叶专家’的建议,我应该怎么做呢?”江温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静候某人的真知灼见。他或许可以做到与人友善,不过在这之前,他得确定是否有必要。
      叶曼桃欣慰地拍了拍自家弟弟的狗头,给人支招,“叶梨喜欢喝酒,我那留了一瓶,你们拿去喝吧。”
      “谢谢姐。”江温柘状若乖巧地道了谢。
      *
      与此同时,叶家二楼的书房里。
      曾经以母子身份相处的两人隔着书桌相对而坐,不到两米的距离像是某种分割线。
      桌上摆着一个文件袋,但两人谁也没急着打开。
      对于这份股权转让书,叶梨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出国的这几年,一开始或许只是负气、逃避,可他和叶父谁也没有向对方服软道歉。时间一久,他也就明白了叶父的意思——对方或许对他的“主动让位”感到满意。
      毕竟叶父决心要找回自己的亲身儿子了,而他就是当初叶父用来“狸猫换太子”以争夺灵羽继承权的“狸猫”,在“真太子”即将归家之际,作为狸猫自然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本身就有讽刺之意。
      “梨”与“狸”同音,叶父是在告诫谁呢?告诫自己还是他?
      这是否又是一个象征着“他从未认同叶梨”的信号?
      叶梨时常在这种猜测中压下对家的想念,这是他用以对抗这种想念的必杀技。自厌否定憎恶……负面情绪在深夜一次次席卷而来,那点儿思念只能被挤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又生生不息。
      几天前,他接到叶曼桃的电话——叶父去世了。
      这个消息如惊雷炸响,把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厘清的恩怨情仇炸得粉碎,尸骨无存,像是强行达成的一笔勾销。逝者已矣,生死间隔了一道屏障。
      谁又亏欠了谁?他永远无法跟死去的人去算那笔帐了。
      叶夫人看着面前沉默的孩子,一时间也不知从何开口。叶梨以前很黏她的,也许是因为他在叶父那罕有得到关爱。孩子对于谁好谁坏总是敏锐,于是这孩子对亲情的渴望最大限度地投放在了她身上,她也乐于去付出关怀,她不想叶梨也变得跟叶英博一样。
      为了争夺从未拥有过的父爱,叶英博与父亲的私生子争强斗胜,想尽一切办法争夺公司的继承权,好像那就是父亲认可的象征……
      “当初那件事是我们处理的方式欠妥,到底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之后我们也没有机会去认真聊聊……“她自认在真相大白后无法再以母亲的身份在这个孩子面前自处,或者就像叶梨离开前说的那样——
      【您永远是我敬爱的长辈,但我没有妈妈了……叶夫人。】
      搭在膝上的手虚握成拳,拇指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但叶梨的表情依旧平静,“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您不用太放在心上。”
      叶夫人暗自叹了口气,配合地换了话题,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他永远不会向人服软。这份遗嘱就像他在生命最后的低头。”
      会有遗憾的吧,那个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八年的孩子最后却不在他身边为他送终。
      报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叶英博从未得到过父爱的人,所以也不知如何去爱孩子。理智上,他知道叶梨只是他带回来的“权宜之计”;可感情上,他又无法不被这个心思纯粹的孩子打动。
      于是,进一步又退一步……在进退间,孩子也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他从父亲那只得到了矛盾的信号。
      怪谁呢?叶英博?还是叶英博那个自私冷漠、花心薄情的父亲?
      叶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孩子,这不是一份歉礼,你接受它也不意味着你与他之间一笔勾销……”她只是想给叶梨一个留在这个家的理由,她的孩子在外漂泊的够久了。
      她当初明知叶英博带回叶梨只是为了他自己,可她就这么看着、缄默不语,她也是帮凶。
      她对她的两个孩子都有所亏欠。
      “你和……叶叔。”叶梨不甚熟练地说出了那个称呼,“没有亏欠我丝毫。”甚至在他成年那天收到的来自叶父的礼物,是一套独属于他的房子。
      生日当天他有多欣喜,真相大白后就有多讽刺。
      他离开这个家后,本应将其还回去的,但——
      【房子你自己留着吧,既然你想要跟我和叶家划清界限,那正好借着那套房子把户口迁出去。】
      叶父冷着脸下达的驱逐之意,像一记恶狠狠的耳光。
      他要离开叶家,就不应该拿走任何东西。可他不接受那套房子,就无法从法律上与这个家划清界限。
      叶梨只能受着,甚至无法硬气的拒绝。
      这些年在国外他一直把房子交给中介在打理,这次回来也是想找机会把房子退回去。
      “那就当帮我的忙,你能不能留下来。”叶夫人恳请道,“过几天灵羽要召开股东大会,处理股权交接。这一年,公司的事几乎都是温柘在替他父亲打理,作为总裁需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更多,他需要尽快上手。”
      灵羽是一家老牌的娱乐公司,算是叶家的家族企业,当初叶父他们两兄弟争夺公司管理权,最终还是叶父技高一筹从叶祖父那获得了灵羽的管理权。现在叶父去世,灵羽下一任总裁的头衔自然是落在江温柘头上。想来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叶父才决定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亲身儿子吧。
      江温柘获得继承权无可厚非。
      “温柘刚准备要全面接手公司,肯定还有些忙不过来。”叶夫人解释道,“你也知道你二叔的性子,估计有得折腾。你们兄弟俩一起,我也能放心些。”
      “如果可以的话,留下来好吗?”
      “就当帮家里的忙。”
      暖黄的灯光下,叶夫人的眼里似有什么在闪烁。
      叶梨沉默良久,轻轻颔首,“好。”就当他对这个家的偿还。
      叶夫人欣慰一笑,眨了眨眼把泪意忍了回去,然后趁机把股份转让合同拿出来,让叶梨签好字。
      仿佛生怕叶梨会反悔一样。
      “答应我留下来了,就不要想太多过去的事,今天就早点休息吧。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我让人换好了新的床单被套。”叶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将合同封好后递给叶梨,“至于你在酒店的行李,我明天派人去拿。”
      “好。”叶梨点头应声。
      两人离开书房,顺路把叶夫人送回房间后,叶梨站在了自己房间门口。
      推门开灯,熟悉的米色调房间,床上已经铺好了质地舒适的床单。衣帽间挂了很多全新带吊牌的衣服,按照季节整齐排列着,看样式似乎是今年的最新款,甚至壁橱的收纳袋里还放着他几年前没带走的衣物。
      叶梨突然有些后悔。
      没心没肺的年轻人,意气用事,却不曾想过留下来的人的感受。也许叶父采取的方式不够妥当,可是叶夫人并没有任何亏欠他的地方。
      但现在,他又回来了。
      收拾好情绪不再多想,叶梨拿好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痛快地冲了个热水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缓缓松弛下来。吹风筒呼呼吹拂在耳边,叶梨把头发吹到半干就放下了。
      “叩叩——”
      叶梨捋了下垂在额前的碎发,系好身上的浴袍,顺手开了门。
      门外站着同样刚洗漱完的江温柘。一身灰色的棉质睡衣,手上握着一瓶红酒,另一只手指上还倒挂着两只高脚杯。
      “希望不会打扰你。”青年白皙的脖颈上还带着水滴,江温柘收回视线,转而观察叶梨脸上的表情,“我们聊聊?顺便一起喝一杯。”
      “不会。”叶梨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姐让你过来的?”
      “很明显吗?”
      叶梨笑着点了点头,将对方领到阳台上,“她每次来我房间找我谈话,都会带酒,说是喝完正好回去睡个好觉。”
      “她们有点担心我们之间的相处。”江温柘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下房间,走到阳台,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小圆桌上,“不过我想,我们应该能处理好这件事情。”
      叶梨率先落座,姿态放松地依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温柘开酒,“甜的?”
      “嗯。这样就可以跳过醒酒的部分了。”江温柘倒酒的姿势自然而优雅,手指按压在杯座,往叶梨推去,“姐说你不太喜欢干型的。”
      学着叶梨的姿势坐下,江温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其实他并不喜欢甜腻的饮品,但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如何行事才能让人心生好感。
      “我来这个家才两年,大家都在摸索如何相处。有你在,可能这个过程会更顺畅点。”江温柘垂着眼眸看向桌面。半晌,轻笑一声,神情落寞,“坦白说,我还是有些不安。”
      “家人,就是会包容你的人。”手指搭在杯梗上,叶梨将酒杯搁在膝上,“你应该更自信点。如果你拘谨,她们会更拘谨。”
      青年神色平静而认真,看不出有任何不甘或敌意的异端。
      真的有人可以这么平静地接受失去这一切吗?
      江温柘持怀疑态度。
      冷清的月色透过玻璃拢着这方小天地,室内外的温差在窗上凝成一片片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月色,连带那份清冷都变得柔和起来。
      “我的养父是个嗜酒如命的人。”江温柘突然开口讲起过去的事,虽然这冲动并不在计划中,“他从未出去工作过,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买下我,也不过是为了以养育我的名义,从奶奶那索取她的养老金以维持他的开销。”
      “我们节衣缩食,只是为了让他生活舒适……”
      这不是一段多美好的回忆。
      叶梨体贴地没有开口,抿了口殷红的酒液,洗耳恭听。
      “我一度觉得酒不是什么好东西。”情绪的变化,让诉说者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然他不会这样。”
      流体状液体仿佛固化般哽在喉间,叶梨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咽下去。
      “后来我发现,酒并没有错。”江温柘仰头灌了一口,继续道,“只是那喝酒的人不是好东西。”
      叶梨默默地把酒杯放在桌上,这酒可能是没法喝下去了。
      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轻响,江温柘不由侧目,杯身倾斜,举杯与叶梨相碰。
      心蓦地一软,叶梨压下心间的无奈,举杯示意了一下,将杯口递到唇边。
      “后来,他意外车祸去世。靠着那笔赔偿金支付了我后来几年的学费与我和奶奶的生活费。”江温柘讽刺一笑,“这或许是他为那个家唯一做出的贡献。”
      “可奶奶前年也去世了。”在他被找回叶家之前。
      与他相比,叶梨自觉人生的前十八年过得像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少爷。
      “但好在你现在回来了。”叶梨字斟句酌,不知该从哪里安慰,“至少在这个家,你是因期望而出生。大家都很在意你。”
      江温柘沉吟,片刻后换了个话题,“妈希望你能留下来,帮助我一起管理灵羽,也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我们会的。”叶梨保证道,“我会最大限度帮你的。”
      “多谢。”江温柘笑了,起身告别,“今晚就到这里吧。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既然目的达成,他也该回房睡觉了。
      叶梨把江温柘送到门口,折身回到洗浴间漱口,熄灯躺好。
      闭眼回想起刚才的谈话,叶梨突然有点心疼小时候的江温柘。连带的,对于叶父当初的决绝也少了几分芥蒂,至少江温柘确实应该回来,这是命运对他的亏欠。
      至于自己?
      叶梨自嘲地笑了笑,没再继续深入想下去。
      无所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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