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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秘辛 秦政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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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靶心。
秦政长长出了一口气,肩颈松了劲。在他身后几丈远的人群在箭矢与靶子相触的一刹那就大声叫好,数人上蹿下跳,挥舞手臂吹口哨,好像山中猿猴头一次赶集,从未见过有人弯弓。
夸耀的漩涡的中心并未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他将弓垂下的动作甫一开始,人群中就小跑出一个家仆,低眉顺目地取了弓去,小心翼翼地捧走了。
秦政细致地理了理衣装,走入欢跃的人群中,这些人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平头百姓,多数身着繁绣的锦袍,腰间环佩叮当。在这样的世家子弟中秦政并不算奢华,但是他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眉眼长蹙,覆着一股淡淡的寒气。
不以物喜,在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身上很难得,他刚刚射出了几近完美的一箭,也只是微微颔首。很显然,此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校场上,他寻了一个借口,匆匆穿过人群走出靶场,眼神游移不定。
“秦公子,找人哪?”莫名其妙的人潮中走出一位梳着高髻的青年,他显然与秦政关系不错,语调轻松,伸手去勾他的脖子。
秦政略一偏头,这青年看出他的意思,啧了一声,手臂一长,手肘卡住他的肩膀,用力往回一带。秦政的背撞出一声闷响,无甚表情,只是作罢。
青年的语调更带上了一丝戏谑:“走得这么急,会情人呀?”后半句的声音高高扬起,身后的人群立即哄笑起来,有人长长作揖,一拜到地,有人大喊百年好合百年好合,更有一人高声道:“秦公子,秦家家大业大,这份子钱就不收咱们的了吧?”
此话一出,人群更加欢腾,闹作一团。秦政面目平平,好似这些事与他完全无关,只拍掉谣言源头的手,说:“你帮我查一个人。”
那人一挑眉:“还真是会情人?你说吧。”
秦政眉眼低垂,思忖着道:
“樊净音。”
秦政在校场上陷入言语的漩涡中的同时,数墙之隔的樊净音并不很明晰自己已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的处境,事实上,在她眼里,秦政与她的关系止步于听闻。
樊净音从墙角拐进一条无人的回廊,躲在墙后尝试调匀呼吸。她并没有进行激烈的追逐或奔走,只是精神紧张。她扶住胸口,尝试用师父传授的法门呼吸,一吸,一吐,调匀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她并不是很有天赋,花了一阵才从两眼发花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平心而论,樊净音心里算不得舒坦,来到华亭之后,她一直有一股怨气。她明白自己在武学上的落后,樊家不是阔绰的家庭,只勉强能算富裕。父母对她这个独女寄予厚望,削尖了脑袋才给她塞到大名鼎鼎的秦家来习武,但樊净音意不在此。当然,她并不是某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边在辜负父母期望的漩涡中挣扎,一边屡屡称病,将手伸向藏书阁。
秦家虽是盐商起家,但毕竟身处华亭,有多年家学渊源,藏书阁也非同一般的庞大。这栋域内有名的建筑仿了汉制,用的是名贵乌木,足足修了三层之高。雕梁画栋,斗拱飞檐,特别是第一层,积满了各处搜罗来的武学秘籍。本着孔圣人“有教无类”的思想,秦家独树一帜地开放藏书阁给门内所有弟子,用于自我习练。当然,樊净音对人人爱不释手的心经拳法没有半点兴趣,却爱钻到人迹罕至的高层去,在积灰甚重的角落里寻些旧书来看。
“......《天下门派大全》?”三日前樊净音拂去这本发脆的书封上厚重的灰尘,忍着满眼被呛出的泪花,朦胧地看见这一行字,惊叫出声来。这并不因为这本书有多么贵重或名扬四海,相反,这类三流说书先生手册类型的名称,让樊净音欲哭无泪。她在书架的缝隙中寻得这本书,刚好得益于夕照的角度,黑暗污秽的角落一览无余,这才让她隐约辨得角落里一团不一样的色彩。本着藏起来的总是最好的这一人类的劣根性,樊净音不顾脏污,倾身贴在书架上,伸手去够。
在地上像去头泥鳅一般蹦跳了半炷香后,她终于获得了她的战利品——一本地摊小说。
看来这本书大概只是不知多少年前无意中被落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夹缝中,由于实在是无人在意,竟被遗落了这么多年。樊净音无语凝噎了一阵,在心里问候了老天爷及其十八代祖宗——如果有的话——随意翻开了这本书。
她看得很简略,无非是左右翻动,并未注意内容,只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找寻是否有什么宝贝夹在书页之间。
很快她就发现了手感的不对,急忙翻到了滞涩的位置,令人失望的是,这里并没有多了什么,而是少了一页。这一页被人小心地撕下,看起来很像是贴着书脊齐齐裁下的,若非页码与内容的不连贯,很难看出这里有一页缺损。
樊净音很快察觉到了不对:这样一本三流图鉴,有什么样的理由值得有人大费周章地小心拿走或损毁其中的一页?难道这个破坏者是某门派的狂热追随者,看不得江湖传言说了这门派的不是?不,不太可能,那会是什么?难道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猝然响起,樊净音弹跳起来,《江湖门派大全》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一个人的手中。
“哥们儿,”樊净音终于站定,抚着胸口喘气,“你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啊。”
对方不置可否,樊净音打量他,是一个高挑的青年,背光而立,看不很清面容,但目光炯炯,手中正拿着这本《江湖门派大全》。
“这本书,从哪儿来的?”
樊净音心说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吗,嘴上还是老实地道:“柜子缝里找的。”
对方并未回应,而是翻开了手上的书,他的速度比樊净音更快,几乎是立刻就翻开了缺损的那页:“这一页,哪里去了?”
樊净音为对方的不礼貌暗自窝火,却又不好发作,只说:“不知道。”
“不是你撕的?”
“大哥,”樊净音话里带了一丝气,“麻烦你看看我,再看看这本书,我发现它不比你早多久,我撕这破书有什么用啊?”
对方估计也发现了自己的咄咄逼人,语气放缓了些又问:“那你知道这逸失的一页,是什么内容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樊净音想到自己大大方方光明磊落,并未有什么出格举动,底气也足起来。
“劳烦你了,这书可以借我看看吗?”青年措辞客气,但语调带有一丝不容置疑。
“您请便!”樊净音挥挥手,心说这都什么事啊,先是白费许多力气,又碰上一个怪人,并未注意那青年的脸色,扭头下了楼梯。
在她身后,秦政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断页,发脆发黄的纸张昭示着这本书的古旧,但是断面,细看却露出一种带着纸丝的淡淡米白,仍然带有些许韧劲,竟是最近被人撕下的。
樊净音带着满身灰尘一路小跑回了住所,打算在晚斋之前打水清洁一下。就在她锁上屋门卸下中衣的一刻,一张发黄的纸张从她怀中掉出,悠悠飘落到地上。她心中疑虑,探身将它捡起,只一打眼,她便认出了——这正是那本《江湖门派大全》中散失的一页,但怎么会出现在她怀里?
她拎起这张纸,尝试辨认其上的内容,但大多数墨迹已经被人用水晕开,只留最右一句打头的介绍语,指向一个地点。
“......宛陵城,清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