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漫漫人海里》三予

14、风吹过漫漫人海里 舟杳，下雪

　　最终舟杳还是给纪怀风拍了照片。
　　只是依旧没有底气。

　　等纪怀风看照片的时候，舟杳其实心里很忐忑，她怕纪怀风否定她所有的成果。
　　坐在旁边不敢出声，就连呼吸都放轻。
　　手指紧攥，高考出成绩都没这么紧张过。

　　许久，才得到纪怀风的回复，“这不是拍的挺好？”
　　舟杳撇嘴，觉得他是安慰居多。
　　纪怀风忽地，弹了她一下，“你怎么回事？”
　　舟杳神色哀怨瞅他。

　　“我说你拍的好你怎么还不信？”
　　“不如你。”
　　更何况，与其说她拍的好，不如说是他长的好，怎么拍都好看。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

　　过了十几秒，纪怀风才幽幽开口，“你是天才吗？妄图用你这半个月的水平，来挑战我这么多年的经验。”
　　“......”
　　舟杳忽地就想明白了。

　　是啊，她又不是天才，这半个月也不是说一点进步都没有，但怎么总想和别人拥有几年经验的人作对比。
　　只是纪怀风想给舟杳拍照的时候，她拒绝了。
　　她很清楚，早已没有当初在Q市和他相处时的坦然。
　　她现在，对纪怀风，有了私心。

　　-

　　后面几天舟杳没出去，楚明霞也正好放假，也没出去，两人每天都在家里，就连吃的都是楚明霞提前买好的。
　　那天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楚明霞没有任何缘由的，问舟杳，“你们班男生多吗？”
　　“一半一半吧。”

　　沉默。
　　舟杳没在意，注意力还放在电视上。
　　“那你上大学，除了学习，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舟杳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看向楚明霞。

　　对方很明显，还很踌躇，“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如果你谈恋爱的话，我也不拦着你。”
　　“如果我要是这一辈子都不谈恋爱结婚呢？”
　　楚明霞愣住，很快又明白，“那妈妈就赚多多的钱，争取以后我离开后我们杳杳也有足够的底气来生活。”

　　舟杳笑出声，靠在楚明霞身上，“我如果谈恋爱，也不会离开抚连的，就和我报考大学一样。”
　　楚明霞笑出声，“不用太管我，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舟杳的成绩，其实能去更好的学校的，她不说，但她心里清楚，都是为了她。
　　“我没管您呀。”舟杳尾音上扬，她很喜欢这样和楚明霞撒娇，“这不是我离不开您。”

　　楚明霞笑笑，没说话。
　　她不去过多干预她的想法和决定，她不像别人家的家长，或许可以给舟杳安排好一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工作，多给舟杳存下一些积蓄。
　　这样哪怕她离开后，多少也能放心一些。

　　舟杳是最后一个回到宿舍的。

　　哪怕已经开学一个月，楚明霞还是放心不下她，在箱子里装了一堆东西，舟杳看着几乎要把整个家都装进她行李箱的楚明霞，终是无奈叹息一声，“妈，我是去上学，不是搬家。”
　　楚明霞头都没抬，“你原来都没住宿过，可能对十月份气温变化没感觉，厚衣服也要带着一些。”

　　“但是妈，”舟杳看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装了一提卫生纸，四罐辣椒酱，还有一些厚衣服，酸奶和零食，她当时箱子没买太大的，因为大学就在本地，想着缺什么随时回来拿都方便，但没想到哪怕离这么近，楚明霞也依旧不放心，“我的箱子已经装不下了。”

　　舟杳还把箱子扣上，让楚明霞自己看。
　　“箱子正在开口大笑呢。”
　　楚明霞笑出声，没再强求，从里面拿出点东西。

　　“缺啥记得回来拿。”
　　舟杳点头，看着楚明霞把箱子扣上，“放心吧，肯定会回来的。”

　　地铁里这会儿全是准备返校的学生，舟杳挤在角落，给纪怀风发消息，告诉他在宿舍楼门口等他，把辣椒酱给他。
　　只是舟杳没想到的是，周鉴一起跟着过来了。

　　好在她提前把辣椒酱装在包里，不用打开箱子，分给两人一人一罐。
　　周鉴一点也不客气，和舟杳说了声谢谢。
　　纪怀风问他，“你不是不能吃辣？”
　　舟杳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给出去，也不能要回来。
　　“你能吃吗？”她指了指他手中的东西，“不过我妈做的一般没有那么辣。”

　　“可以的。”周鉴把辣椒酱装进包里，“你忘了我只是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在Q市的时候也和你们一起吃过辣的东西。”
　　舟杳没再多说。

　　纪怀风在旁边轻嗤一声，“不要脸的人。”
　　周鉴嚷嚷道：“这是舟杳主动给我的，人家都没说啥，你说什么？”

　　动静过大，以至于过来过去的人都在看他们这边，舟杳稍稍低头，从耳后散落的碎发挡住她大部分脸，“我先上去了，你俩也快回去吧。”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复，拉着箱子快速走了。

　　周鉴挠了挠头，“我声音太大了。”
　　“你知道就行。”
　　“......”

　　日子按部就班地走着，咖啡店招到了新的员工，廖记泽。
　　有的时候舟杳和纪怀风都休息的时候，还会约上周鉴一起，有的时候是两人一起。
　　舟杳用这段时间兼职的钱买了个二手相机，是纪怀风帮忙选的，两人达成的协议是，让舟杳以后多给他拍照。
　　同时还买了本摄影书。

　　社团活动太少了，她总觉得自己进度太慢了，买本书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在宿舍里看一下。

　　舟杳觉得纪怀风没嫌弃她的拍照水平，已经很好了，欣然答应。
　　更何况，纪怀风的技术比她好，给他拍照的同时，还可以教她。
　　一举两得的事情，似乎没什么不好。

　　那天晚上，三人约好再次出去吃饭，只是周鉴作为组织委，临时被喊走，但是店已经定好，两人觉得不能浪费这次机会，于是过去。
　　舟杳拿着相机，一路上看到自己喜欢的都拍下来。

　　纪怀风也不催她。
　　他太能明白舟杳现在的心情。
　　就像他当初刚拍照一样。

　　等饭的间隙，舟杳让纪怀风看刚刚拍的照片，有没有什么需要精进的地方。
　　舟杳一一记下。

　　晚饭的间隙，纪怀风手机在一旁响个不停，舟杳吃了口牛肉，指了指他的手机，“快炸了。”
　　纪怀风这才打开手机，是宿舍群的消息。
　　还是郑远先发的消息：【呦，让我们看看，是谁又被挂表白墙上了。】
　　下面跟着两个截图。

　　一个舟杳的。
　　一个纪怀风的。

　　室友都在群里回复。
　　姜尚：【两人上表白墙都成双成对的。】
　　周城：【这难道还不是要说某些人不行，半年快了，还没追到人。】
　　李垣：【天天对着手机，一旦和人打电话就春心萌动嘴角扬起，结果谁能想到连个手都没牵到。】
　　江柏：【谁说不是呢。】

　　“......”
　　纪怀风看着这些消息，无语片刻。
　　没回。

　　点开那个人的空间，在他的那条下面评论：【P2男生已经有喜欢的人，不用再问了。】
　　刚退出去，群里再次发来消息。
　　郑远：【不回咱们，去空间下面表忠心了，就是不知道人舟杳知不知道。】
　　再次跟着一张截图。

　　纪怀风：【这人是你吧？】
　　郑远：【？】
　　纪怀风：【不然为什么总是这么及时。】
　　纪怀风还截了个图，在总是下面划了线，以此强调。

　　郑远：【那是我了解你的尿性，比如你现在出去和人吃饭，我都不给你发语音。】
　　纪怀风轻嗤一声，将群聊设为免打扰，扣过手机。
　　不过确实，如果室友给他发语音，他绝对不会听的，就像那次打电话室友都在起哄，他选择把自己那边的麦关掉。

　　“生气了？”
　　舟杳正在往锅里放肉。
　　刚刚那些几乎全让她给吃了。
　　“没，就是不想理他们。”

　　舟杳弯唇，没多说什么。
　　“快吃饭吧，我刚刚已经吃了很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倏地，手机收到几条消息。
　　是冯意发给她的。

　　冯意：【舟舟，你俩怎么还一起了呢。】
　　舟杳点开图片，第一张是她的照片，第二张——
　　舟杳抬眼看了眼对面正在吃东西的人，又迅速低下头。
　　是他。

　　只是舟杳不明白：【这是什么？】
　　冯意震惊：【你没有？】
　　舟杳回复一个摇头的表情包。

　　冯意发来一串数字：【这个那个人的Q.Q，你加上去看看。】
　　舟杳觉得好奇，加上后进入空间，视线定格在冯意给她发的截图那里。

　　她没截全。
　　这条说说下面，还有条评论。
　　疯：【P2男生已经有喜欢的人，不用再问了。】

　　图二是纪怀风。
　　舟杳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纪怀风，也不好意思去问当事人。
　　总觉得这样的名字，不像是纪怀风起的。
　　想了想，舟杳也在下面评论：【P3女生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不用再问了。】

　　放下手机，舟杳小心翼翼打探对方神情。
　　她其实很想知道那个“疯”，是不是纪怀风本人。

　　“看我干什么？”
　　舟杳摇头，“我手机说今晚有雪。”
　　纪怀风打开手机，“小雪。”

　　舟杳点头，“今年初雪比往年来的要早些。”
　　纪怀风点头，觉得没意思。
　　舟杳自然能看出来。
　　不再多问。

　　后面这顿饭是沉默着吃完的。
　　就连回去的路上都是异常沉默。

　　等到了学校门口，纪怀风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应该这样。
　　“抱歉。”
　　“？”

　　“我弟弟出生在冬天，所以我相对来说，不是这么喜欢这些，所以你刚刚说下雪的时候.....”
　　舟杳明白，毕竟下雪了，也算是进入冬天的另一个信号。
　　看来两人一样呢。
　　舟连生也是冬天去世的，是在这个月底。

　　舟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难过是有的，但可能舟连生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所以这么多年，对父亲爸爸这一称谓，逐渐的觉得没有那么重要，这么多年过去，舟杳甚至觉得，她没有爸爸，和别人家里有爸爸的家庭，没什么不同。

　　但是纪怀风不一样。
　　他和家人还在紧密结合，哪怕这些年父母没管过他，但也有了十八年的相处，他妄图脱离这些，难之又难。
　　虽然纪怀风没说，但是谁不想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渴望看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想到这里，舟杳抬眼看纪怀风。
　　哪怕纪怀风和她说过他早就不在意。
　　但哪有人真的不在意呢，更何况他也没多大不是吗？

　　“怎么？”
　　舟杳抬手，落在他那几乎微不可见的，紧蹙的眉眼处。
　　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纪怀风。”

　　指腹的冰凉顺着眉骨渐渐传递，他略弓下身子，嗯了一声。
　　“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在说起你家庭的时候，哪怕你和我说你已经不在意了，让我不要那么看你，但是......”

　　她好像很轻很轻的，叹息一声，纪怀风来不及探究，就听到舟杳接着道：“你每次都是皱着眉头说出这些的。”
　　“幅度很小，但是你知道吗？”她稍稍移动手指，缓缓将眉头抚平，“我不喜欢看到你这样，说心疼你也是真的。”
　　纪怀风胸腔震动明显，与她的混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此刻这剧烈跳动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他没说话，抬起手，攥住舟杳手腕。
　　慢慢拉下来。
　　这样，两人之间的视线，就再也没有遮掩。

　　她弯唇，眼睛有些红，里面还有莹莹水光，“我希望你能正视自己内心的想法，自己的渴求并不丢人。”

　　她该如何劝说纪怀风放下呢？
　　这本就是自私的。
　　不说出来或许会换来外人一句所谓的懂事，但苦闷永远留给自己，让那些真正希望他好的人，又要怎么释怀他的经历？

　　懂事并不是一个夸人的词汇。
　　这么多年每次听到别人说她懂事的时候舟杳都是淡淡笑过去。
　　如果不是情况所迫，没有人愿意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迫成长。

　　“说到底，人都有欲.望，而你也不过才十八岁。”
　　话音最后，很轻很轻。
　　手腕从纪怀风掌心抽出，向前一步，忽然环住他。
　　“所以啊，纪怀风，我希望你快乐。”
　　懂事有什么好的？真的快乐才是她对他最大的期望。

　　纪怀风僵在原地，不敢动。
　　猛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唇角不受控制扬起，眉眼也随之弯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无声，纪怀风没有环住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脸部传来凉意，抬手摸了摸。
　　“舟杳，下雪了。”
　　舟杳从他怀里出来，转过身，路灯下确实有扑朔的光点。

　　伸出手，掌心也掉落一片雪花，很小很小，很快就融化，只留下一小滩水珠。
　　用力攥住，水迹消失的更快。
　　把手揣进口袋，重重叹息一声，“我们回去吧。”
　　再次无言。

　　直到停留在宿舍楼门口，舟杳和他摆手，“你也快点走吧，别感冒了。”
　　纪怀风应下，只是在舟杳转身的片刻，喊她。
　　“舟杳。”

　　声音不大，舟杳还是听到了。
　　她看他。
　　他弯唇。

　　“冬天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周而复始，总能赶上暖冬的不是吗？
　　这个冬天不就是暖冬吗？

　　舟杳错愕片刻，随后弯唇。
　　嘴唇翕动，没有任何声音。

　　纪怀风仔细描摹，最终看出来，她说——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