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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谢昌文 “好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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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可以不回家,过年却不行。
考完期末考试第二天的九点整,陈暮云就接到了庄凛的电话:“我到你宿舍楼下了,要不要来帮你拿东西?”
“不用,没多少行李。我马上下来。”
陈暮云下楼后环顾了一圈,就看见右侧停着辆熟悉的面包车。
面包车旁边站着庄凛,他正饶有兴味地张望着学校里错落的建筑、凋零的草木和来往的师生。
不得不说,庄凛的方向感很好。他也就之前送陈暮云开学的时候来过一次,现在还能记得路,找到陈暮云的宿舍楼下。
陈暮云走过去,喊了一声:“哥。”
“下来了。挺快的。”庄凛脸上挂着笑,帮他把行李箱放进车里。
从两人在车里坐下到发动汽车这段时间里,庄凛频频扭头去望陈暮云,上下打量着,直到看得陈暮云心虚为止,他才笑吟吟开口:“感觉你又长高了,是不是都比我高了?”
陈暮云没有回答。他憋屈地想,只有心里坦荡才敢光明正大地打量人,像他这样心里有鬼的,根本不敢多看他哥两眼。
庄凛心情挺好,一边开车一边摇下车窗去看校园的风光,时不时感慨一句:“大学是真大啊,从校门口进来开车都要开这么久,别说走路了。”
庄凛自己跟大学没有缘分,这会借着陈暮云的光,欣赏得津津有味。
陈暮云有点不是滋味,话到嘴边犹豫了几番,道:“哥,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
“啊?”庄凛没料到陈暮云的开口,他笑着看了陈暮云一眼说,“就是今天没空,回去还有事要忙,下次下次。”
“嗯。”陈暮云又缄默了。
庄凛大概是觉得自己拒绝了陈暮云,于是一路上都在找话题:“岁岁又长高了不少,一会傍晚的时候带你去接她,她肯定开心得跳起来。”
“嗯。”
“那个,你寒假里有空就去学车吧。你小龙叔有认识的教练,我学车也是在他那学的。你早点考个驾照,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
“……好。”
庄凛欲言又止。他不是健谈的人,可需要面对客户拉生意的时候,他也能主动赵客户天南地北地聊,以此来拉近距离。这些年混下来,别的不说,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已经算是有八分心得了。
可面对自家的崽子,他的神通都收了,只会干巴巴来一句:“你要是累了,就靠着休息一会。”
而后的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交流了。
陈暮云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把自己的思绪放空。不知道过了多久,知道窗外的景物渐渐熟悉起来时,他听见庄凛接了一个电话:“好,好,你先在那堵着,我们已经回来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庄凛跟陈暮云解释:“估计要先去要个债,得等一会才能送你回去。”
陈暮云:“我不着急。是怎么了?”
“在找一个老板要债,拖欠了一年的款了。之前都找不到这个老板的人,今天给你小龙叔撞见了,你小龙叔这会在他厂里堵着人,我也过去一趟,要债。”庄凛方向盘转了个弯,驶进一片工业园区,“等会你不想进去的话就在车里坐一会。”
陈暮云没坐在车里等,他背着个挎包就跟着庄凛一起下了车。他担心对方人多势众,要是产生冲突,自己跟进去好歹算个帮手。
可惜,陈暮云进了办公室之后发现,自己毫无用武之地。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蒋小龙则坐在侧边的红木沙发上,面前还摆着一杯热茶。
蒋小龙看见陈暮云打了个招呼,只是这会正事在前,没太热络。陈暮云也只是简单地回了招呼。
庄凛见到人就大步走了上前:“江老板,好久不见啊。我给你打电话也打不通,要见你一面是真的不容易啊。”
“庄老板来了,”江远峰看见庄凛时就站了起身,这会赔着笑解释,“我换了个号码,忘记跟你们讲了。”
“那我记一下新号码。”
“要的,要的。”江远峰很主动地就把新号码报给了庄凛。一边报,一边泡了两杯茶,他拿了一杯给庄凛:“庄老板,来。”
庄凛接过,随手放在了桌上。
江远峰端起另一杯拿给了陈暮云:“小老板,喝茶。”
他说话的时候,他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了铃。
是庄凛打的。
庄凛:“响了啊。”
江远峰很配合地点点头:“对的,对的。”
庄凛单刀直入:“江老板,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来找你就是问你那六万多块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蒋小龙听他这就说到正题了,立马也站了起来,靠过去。他腰间挂了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钱肯定是要还的。庄老板,蒋老板,先坐,坐下来说。”江远峰赔着笑脸好话说尽,才把两人劝坐下。
“是这样的,这六万块钱肯定是要还的。可是我今年拿不出钱来啊,要是有,我肯定第一个就还你们了。”
“江老板,”庄凛给他笑了一下,可惜笑容并不亲切,“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去年欠的钱,不是今年的帐啊。江老板这么大个厂,说没钱,我是不相信的。”
江远峰无奈地摊了一下手:“你们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我机器都停掉了呀,都没生意。”
蒋小龙开口:“你机器停不停我们是管不着的呀!只是要你还我们的钱而已。”
“是是,是这个道理。可就是说,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江远峰见蒋小龙要开口,马上又接道,“我知道,钱肯定是要还的,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来赖你们的钱,这个放心。再等我一年,明年过年前,我肯定把钱还上。”
庄凛“呵”地笑了一声:“去年,今年,明年,三年下来利息都不少了。这样做生意我们也难做的呀。”
“是是是,我也晓得确实我不对。这确实是我的错。要是有钱我肯定还的。”
庄凛:“我们这样开小厂的,本来也就是赚点小钱。你要是说明年过年前还,我们今天肯定走不掉了。”
蒋小龙:“是说,马上要给员工发工资了,拿不出钱来,我们肯定要在你这里讨到钱的。”
江远峰双手合十拜了拜:“我真的……这样子,我年后大概能拿到一笔打款,到时候就还你们,行不行?”
“年后?年后是什么时候?”蒋小龙问。
“我一有钱就还,行不行?”
庄凛:“三月份之前。一直拖下去我们都难做的。”
“三月份啊——”江远峰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后还是咬牙答应,“行,到时候我就算卖掉车也把钱还上。”
“江老板卖不卖车我们插不上手。我们只是做生意的,货已经给你了,现在就是想要回钱。”
江远峰点头如捣蒜。
“江老板今天是这样答应我们了,可我们也还是不敢完全放心。都是做生意的,有些难处大家都知道……”
“懂的,懂的。”江远峰在桌上找了支圆珠笔,“我现在写张欠条,把日期也写上。”
“好,写。”蒋小龙上前去帮他找白纸。
可惜在桌上和抽屉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除了餐巾纸以外的纸张。
陈暮云一直在红木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这会才出声:“要纸吗?我有。”
他背着个挎包,学生气很重。挎包里面装着手机和一些证件,还有两本书。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书页间夹着的练习纸。
蒋小龙哈哈笑了一下,接过纸拍在办公桌上,说:“写吧。”
江远峰坐在座位上开始写欠条,写得还挺熟练。
庄凛在旁边提醒:“六万三千块钱,金额要写清楚。还有还款的时间,2010年3月份之前。”
江远峰点头答应着,把欠条的信息写齐,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可以吧?”
庄凛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公章盖一下。”
“好。”江远峰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盖在名字上面,然后把欠条递给了庄凛。
他的态度实在算是不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庄凛和蒋小龙也没道理再向他发难。
“我明年拿到钱了一定马上还,要是有什么问题,庄老板蒋老板打我现在这个电话号码就行。”
“江老板能记得就行,那我们先不打扰你忙了。”庄凛朝陈暮云招了下手,“走了。”
江远峰摆了句客套话:“有空就来坐坐。”
“好的。”蒋小龙也回了句客套话。
从江远峰那里出来,蒋小龙的心情很不错,看着陈暮云乐呵呵道:“半年没见了,大学生,又长高了点啊——中午一起去厂里吃饭去,我给晓琴打个电话,让她多做两个菜。”
“不用麻烦——”陈暮云转头去看庄凛的意思。
蒋小龙已经掏出手机把电话拨出去了,庄凛想了想也没拦,就跟陈暮云说:“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陈暮云也就点头应了下来。
蒋小龙打完电话跟庄凛说:“我现在去银行取个钱,这几天就要发工资。你还有没有事,要是没事就带着暮云去厂里,等会就吃中饭了。”
“巧了,我也要去趟银行。”庄凛说,“一会还要买点礼包去一趟客户那边。你等下先带暮云回厂里,我吃饭之前回来。”
“行,那先一起去银行。”
三人前后来到原料市场旁边的银行。
庄凛把车停好后走进了银行,这次陈暮云没跟着一起去,他在车里坐了一会,觉得闷,便下车在旁边站着吹了会风。
冬天室外的空气带着冷冽的气息,清醒提神。
旁边斜停着一辆大奔,占了两个车位。驾驶室的车门大开着,驾驶座坐着个人,一条腿挂在车外晃——这车的停法随车主脾气一样霸道。
“喂——”
大奔车主突然喊了他一声。
陈暮云的视线转过去,只见大奔车主从驾驶座出来,靠着车看着自己。
车主挺年轻,大概跟自己一样的年纪,还有点眼熟……
车主冲他吹了个口哨:“好学生,不认得我了?”
陈暮云想起来是谁了,是初中同学,谢昌文。
谢昌文看见陈暮云眼神有了变化,就知道他认出了自己。谢昌文转着手里的车钥匙,然后看了一眼旁边陈暮云身旁的面包车,脸上同时出现了嘲弄和得意两种神色。
“好学生,好久不见啊。”
陈暮云对谢昌文的搭讪并不感兴趣,但还是礼尚往来回了句:“嗯,好久不见。”
谢昌文没能在他的脸上看到惊讶、羡慕、窘迫或者生气之类的情绪,心里不太痛快,嘴上就越发刻薄:“在这等谁呢?多少钱啊还用得着放银行?”
而后,他收获了陈暮云一个看智障般的眼神。
银行里,取完钱的庄凛在门口遇到了谢友良。
“谢老板,来汇款啊。”庄凛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跟蒋小龙介绍:“这是弗斯特布业的谢老板。”
蒋小龙虽然不认识人,但也知道弗斯特布业,是专门做圆机针织的,规模很大,在这片区域都是叫得上名的。
蒋小龙赶紧跟了句:“谢老板好。”
谢友良不认得他俩,显然他也不是很想跟这俩人寒暄,只是点了个头就往外走了。
庄凛跟在旁边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是小庄,之前见过谢老板一次,谢老板估计都忘了。”
“这是我的名片。”庄凛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我们是做网络丝的,谢老板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找我们。”
谢友良一开始没接名片,但庄凛的手一直递在旁边,他分了个眼神看了下庄凛,然后拿住了名片。
谢友良继续往前走,却发现庄凛还跟在旁边,问:“还有事吗?”
庄凛笑了一下:“我车在那边。”
谢友良没再理会庄凛,走到停车的位置附近,结果看到自己那个倒霉儿子正指手画脚地面对着一个年轻人,具体说了什么没听见,只听见话里夹杂着“我爸”之类的词汇。
谢友良知道自己儿子是怎么个吊儿郎当的性格,平时怎么戳他都没有,摆得像个烂皮球。可眼下却像个随时准备开战的斗鸡,非常的不体面。
于是,谢友良不轻不重喝了句:“谢昌文!”
“干嘛!”谢昌文嘴巴比脑子快,喊完才发现是自己老爹,没了气焰,只道,“爸。”
“回家!”谢友良说完就坐进了副驾驶。
谢昌文还没显完神通,就被施了禁术。他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陈暮云,陈暮云已经在跟庄凛说话了,看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一眼。
陈暮云跟庄凛说完话后,跟着蒋小龙去了他停车的位置。
谢友良见自己儿子还站在车外面,催促道:“看什么呢?赶紧开车回家了。”
“哦。”谢昌文这才上车,点火启动。
他去拉手刹的时候,在中央扶手盒摸到了一张名片,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最朴素的名片了。
谢昌文念出上面的名字:“庄——凛?是读凛吧?哪来的名片?”
“刚一个年轻人给的。”
谢昌文把车开上了马路,左手夹着名片转了几圈,然后往窗外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