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十方六尘·十四 ...


  •   “我想要……”
      “称霸沉渊吧?”
      “嗯~~不对不对,应该先是早点嫁人!”

      “……”听着夜昙的心声,玄商君额上青筋爆起。
      小小年纪,竟是如此恨嫁!
      成何体统啊!

      再回宫城时,他很快就等到一紫一粉两个身影。

      “你……你谁啊你!”
      “把饼还我!”面对半路莫名其妙冒出来截胡的,夜昙忍不住跳脚,但还是够不着。

      “公主”,玄商君有些无奈地将手中食物高高举起,“在下并非成心拦你,只是……你这饼里,被人下了毒。”

      “不信!”她随便拿的,怎么可能!
      “慢慢快上!”见“莫名其妙”不为所动,夜昙转而命令起身边人来。

      “……我不!”慢慢一脸不情愿。
      那人一看就不好惹!
      而且人家对她们也没什么恶意,她才不去触霉头呢!

      “……你去不去?!”夜昙也是个识时务的,当然不愿自己上。
      “你不去的话我就打到你去!去不去?”

      “你就知道欺负我!”慢慢还是不肯动。

      “公主……”玄商君有些看不下去。
      “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青葵公主。”
      方才他亲眼看到有人下毒的。
      她每次祭祀时节都来偷拿,还真以为天衣无缝呢?
      太不省心了这孩子!

      “……那你先把饼给我!不然我怎么去验证!”
      她这次拿的是千金碎香饼。
      那是胡人厨子的手艺!
      平时可吃不到!

      “在下与公主同去。”玄商君自然不敢就这么把饼交给夜昙了,万一她直接就嚼吧嚼吧了呢?
      “……”

      日晞宫。

      玄商君被人安置在偏房休息。
      青葵掰开了一点饼,将碎屑放进加了药汁的汤碗里。
      很快,那汤碗就已经泛出了丝丝黑色。
      “怎么回事?”夜昙瞪大了眼睛,“这饼真的有毒?!”

      “这饼是断然不能吃的。”青葵将碗里的东西悉数倒掉。
      “昙儿你还有没有藏着的?”她也有些怀疑夜昙藏私。

      “没有了!”夜昙高举起双手。

      “那就好。你想吃,跟我说一声便是了,何必去拿祭祀用的?”青葵按下夜昙的手,看向她的眼神中多少带上些怨怪。
      “你看,这多危险呀!多亏了那侍从……”

      “我……”自己不想连这么点小事都要去麻烦她嘛!
      “姐姐,你说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夜昙转了个话题。

      “若真如此,他没有必要阻止你吃啊?这毒足以致命。”青葵一针见血。

      “……”夜昙转了转眼珠。
      “说的也是喔。”

      ——————————

      春去秋来。

      转眼间,夜昙已经十六岁了。

      这日,暾帝又在神庙求神。
      只因四界又有瘟疫盛行。

      这会儿,离光旸正捧着神位,自内殿踱步而出。他来到神坛前,将之轻轻置于案上,紧接着,又点起香火,高举过眉,合眸拜请。
      香插入炉中,生出三缕悠悠而上的烟。

      夜昙和慢慢正蹲在廊柱那里偷看,手上是吃了一半的贡品香蕉。
      对于戏耍离光旸一事,她总是乐此不疲。

      冷不丁,夜昙的背就被人轻拍了一记。
      “看什么呢?”
      原是玄商君。

      自重回离光宫后,又是一番类似的操作,他已成功取得了夜昙公主的信任。
      虽说,太平的日子也过了年余,但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她,少典有琴就忍不住开始担心。
      于是最终决定出来找她。

      “看他们拜泥菩萨啦~”夜昙从慢慢怀里抽出一根香蕉,抛给少典有琴。

      “我的香蕉!”后者狂拍夜昙的手,用眼神表现自己的不满。
      “你说了都给我的!”

      “哎呀,里面不是还有很多嘛,他们拜泥菩萨还要很久呢!一会儿我再去给你拿!”
      夜昙和慢慢咬耳朵。

      “什么泥菩萨,公主,那是大醮。”玄商君忍不住纠正道。

      “就你耳朵尖!”夜昙忍不住吐槽。
      “什么大醮,不就是给神仙一点好处,再让神仙给我们一点好处嘛!那不就是买卖一桩嘛!”说罢,她又咬了口香蕉,嚼吧嚼吧。
      “你那什么表情?不然你说‘神’是什么?”

      “……神是无性,不著一物,亦著万物,应照无极众生。”玄商君下意识地复述了多年之前,玄光神君说过的话。
      说到一半,他却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这话应该还没讲完。
      当初,师父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师父当初究竟想说什么呢?

      “后边的你该不是忘了吧?哈哈哈……”夜昙开启嘲讽模式。

      “嘘!”慢慢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他们现在还是不能见光的那群。
      她又得意忘形了!

      “喔。”夜昙捂上嘴巴,但完全没有闭嘴的意思。
      “慢慢,你再给我个核桃。”她冲着慢慢眨了眨眼睛,“我要磕!”

      “真是的,就知道吃!”慢慢抱怨了几句,还是把荷包里的核桃递了出去。

      “慢慢,也给我一颗吧?”

      “好嘞!”面对不那么熟的玄商君,慢慢还是非常乐意表现他们兽界的热情好客的,“给你两个!”

      “多谢。”玄商君接过核桃,在手中转了圈,随后便在夜昙身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又从怀里拿出把小型刻刀。
      反正一时半会儿这仪式还结束不了。
      夜昙是不可能现在就回朝露殿的。

      “喂喂喂!”某公主开始不满。
      “怎么能这么厚此薄彼呢!”
      “也得再给我一颗!”说罢,她就倾身去抢。

      “……不给!”慢慢将小包袱又捂上了。

      不久后,玄商君给手里两个核桃都雕完了花。
      “公主,你过来一下。”
      “干嘛啊?”夜昙不情不愿地将脑袋凑过去。
      玄商君将一颗核桃戴在她脖子上,又将另一颗穿着红线的塞到她手上,“这个给青葵公主吧?”

      “……吉祥如意?”夜昙转了转脖子上的核桃。
      “这是护身符?”

      “嗯。能保佑你。”他在核桃里灌了点法力。
      最近那瘟疫来势凶猛。
      虽然不应该是归墟又异动的问题……
      总之还是防着点好。

      “这真有用?”夜昙挑眉,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不过,她当晚就溜去日晞宫,把手绳核桃给青葵戴上了。

      ——————————

      让玄商君和夜昙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暾帝祭神仪式告一段落后没几天,宫里就爆发了瘟疫。

      朝露殿里,慢慢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夜昙身边呻吟。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生病了,甚至皮肉都开始溃烂。

      “慢慢,我送你的核桃呢,你没戴着吗?”夜昙摸了摸她还没开始烂的皮,有些忧心。

      “我送给我们家少主了……”最近她都不敢乱跑,因为水灾,人族看到她们这样的鸟就会抓捕。
      “他们还说……”慢慢的声音低得夜昙都快听不清了。
      “看见我们,就意味着天下大水……人族洪灾都是我们的错……”

      “他们那都是放屁!”
      不过他们放屁那也不是第一天了。
      “你那核桃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啊!”夜昙转头看向玄商君。
      不过,本来也不能指望这个就是了。
      “快来帮她看看!”
      姐姐和她父皇都不在,早去外面巡回祭祀救灾了。
      这回青葵可不肯带她,说什么怕她也感染了。

      “……”玄商君替慢慢把了一会儿脉,又看向夜昙空空如也的脖颈。
      他给的那核桃上刻的符文是专门针对人族的,正是因为她给了慢慢,才没作用。

      “我还是先去煎了药来给你喝。”他站起身来。
      这瘟疫来势凶猛,不能不防。
      慢慢的病……凭着宫里的药材可并不能根治。

      “啊?”夜昙拿手指指自己鼻子。
      “我?”是她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
      “我又没病!欸,你去哪儿?”

      “我去太医局拿药。”玄商君面沉如水。

      听到“太医局”几个字,夜昙赶紧去拉少典有琴的衣袖,“还是去我姐姐那拿吧?”太医局是不会给朝露殿药的。

      “你姐姐那里的药不是很全。”玄商君略感为难。
      “而且,太医局也不一定会有我想要的药。”

      “慢慢的病……真有这么严重吗?”夜昙看着玄商君凝重的脸色,心开始下沉。
      “那你带我去找姐姐好不好……”说到一半,夜昙又改了主意,“算了,我自己去!”她怕他出了宫,也像慢慢似的感染。
      据说现在宫外的情况,比宫里严重许多。

      “不可。”玄商君断然拒绝。
      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可能让她出去。

      “我要去!”夜昙猛地站起身来,突然一个重心不稳,跌倒在椅子上。

      “你怎么了!”那动静吓了玄商君一跳。

      “……没什么,可能是没吃饭,所以有点头晕。”
      “快躺下我看看。”

      “哎呀没事,你先看慢慢吧!”
      要知道,夜昙公主向来乐观得很。

      当晚,她就发烧了。

      病来如山倒,此时,夜昙正躺在朝露殿的床上……
      哼唧。
      “怎么办,我要死了……”

      “公主,没事的……”玄商君刚从青葵的小药房那里抓了一些药,熬好了端上来,“喝了药就好了。”
      他严重怀疑是慢慢把病过给她了。
      这下麻烦了。

      “我……咳咳……嗯……好苦啊!”夜昙从装药的海碗里抬起一张苦瓜脸。
      “公主,良药苦口,你乖乖喝药,青葵公主在外,才会安心。”

      “咳……不要告诉青葵……别告诉她!”告诉她的话,那个大傻瓜又要慌慌张张赶回来了!
      这病传染力那么强……万一自己把她都给传染了呢!

      “那你就不怕传染给我?”玄商君看透了夜昙的心思。
      此时,他也只能用玩笑话转移夜昙的注意力。

      “要传染早传染了!”慢慢都传给她了,他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况且……”夜昙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叫你走。你就会乖乖听话了?”

      “不会。”

      “那不就结了……咕噜……”夜昙被玄商君端来的苦药怼脸,被迫全干了。
      之后,她又被他塞回被子里,“可是……我不想……”

      “不想什么?”夜昙声音很轻,少典有琴不得不将脸凑到她跟前。

      “就这么死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理想,也知道瘟疫的厉害……夜昙有些委屈。
      “我还有好多事都没做过……我都还没离开皇宫……”
      语气中,还真有点泫然欲泣的感觉。

      “公主,这……只是小病而已……”少典有琴开始说违心话,“放心,你不会死的。”
      之前她在半月潭受刀伤的时,他就渡了点血进入她身体。
      按理来说,她是不应该这么容易生病的。
      慢慢这次感染的瘟疫,是真的不太普通,致病原他都确定不了。
      据她所言,是跟着帝岚绝去什么极渊之眼探过什么宝贝,后来不知怎么就生病了。

      “你骗我……呜……”

      “莫慌。”玄商君摸了摸她汗涔涔的脑袋。
      “不会让你死的。”
      “睡会儿吧。”

      “……呜……呼……咳咳……”

      夜昙虽然睡着了,却依旧咳嗽。
      玄商君整夜都在检查她的病况,见她并未好转,最终还是决定将体内所有的清气都输给夜昙。

      “……我好疼……”夜昙醒了,开始在玄商君怀里挣扎。

      “哪里疼?”
      “呜……”
      “到底是哪里疼?”

      “骨头……疼……”

      怎么会这样!
      清气不但没有用,她的病状反而更厉害了。
      一头雾水的玄商君只能停下。

      “疼……呜……”呜咽声搅得他心神不宁。

      “公主……”如今,待在宫里,他几乎是束手无策。
      要医治这次的瘟疫,他想出的药方,还需几味非常珍贵的药材。
      若说有万无一失的方法……

      玄商君看了看还昏在床上的夜昙和慢慢,用手拂过。
      粉色的光芒散去后,慢慢已被他收在袖子里。

      推门而出,两把戈钺拦在眼前。
      “陛下临行时的旨意。”
      “夜昙公主不得离开朝露殿半步。”

      “……”他还抱着人,所以想从正门出去。
      无奈只能重新关上门。
      玄商君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更小些。

      “咳咳……你……”夜昙迷迷糊糊地开口。
      “什么?”
      “能不能……亲我一下啊……”她好疼啊……
      也好冷。
      和姐姐、慢慢玩闹的时候,她们有时候会亲来亲去的。
      她觉得,那样能带给她温暖。

      “……”
      她还是听到了。
      只因那些声音过于冰冷刺骨。

      “算了……”
      没等玄商君有所反应,夜昙就改主意了。
      “……还是不要了……”自己不能让他也感染了。

      “别怕……”
      少典有琴低头,亲了夜昙额头一下。
      “我会救你。”

      “……慢慢呢……”她脑壳疼,根本捋不清头绪。
      “在袖子里呢。”

      “……对,她会法术……”
      “你……要带我去哪?”

      “去找大夫。”玄商君抱起夜昙,化作一道蓝色的弧光,飞出了离光氏的皇宫。

      ————————

      都城渡口。
      少典有琴抱着夜昙下了马。

      前方全是人挤人。
      人潮涌动,几乎要挤得他们无法透气。
      玄商君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人。

      人山紧凑,他不免被几番推搡。
      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混合出不知名的浓郁气息,让他不由眉峰紧皱。
      耳边全是嘈杂人声。

      人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瘟疫的发生。
      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是因为夜昙公主那个灾星的。
      有说是出现了名为絜钩,它出现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会频繁发生瘟疫。
      有说是沉渊人内斗波及他们的。
      居然还有说是归墟异动的。

      有那么几个船工正在维持着秩序,只是杯水车薪。

      “没位置了!只能站着。”一人冲着少典有琴吼。
      “你们要不要上?”

      “不上的话我们走了!”

      “……上。”
      为了节省法力,他只能飞一段走一段。

      “你们……没生病吧?”船夫接过少典有琴递过去的金叶子,一脸怀疑地盯着他们二人。
      虽说想赚钱,他们也不愿意载染了病的。
      这男人看起来没什么事,还有劲儿抱人。
      “你抱的那个女的!”船工朝着人扬扬下巴。
      “怎么回事!”

      “她……是我妹妹,这几日赶路,她一直失眠,现下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少典有琴只能继续不动声色地给人塞金叶子。
      之所以如此麻烦,主要还是因为法力不够。
      而且,他虽把慢慢揣袖子里,但把她也揣上……既担心颠着了人,也担心她怀疑……

      “行行行,过过过……”那船工收了钱,朝他们挥挥手。

      船上一片骚动。
      玄商君顾盼再三,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位置站着。
      最终,他走到个民夫歇脚的地方,在一堆人的注视下找了个空地……
      继续抱着人站着。

      那堆人穿得破破烂烂,但各个都像是有些功夫傍身的,故而寻常人才不愿意往这里扎堆。他们看到玄商君走近,眼里的目光露出几分敌意。

      少典有琴虽是一身普通的常服,但那气质和仪态……
      当然是鹤立鸡群咯。
      再加上他那惯常的冷淡表情,那群粗人力巴自是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
      冲他二人投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喂!”几个眼神交换下来,带头的几个壮汉便围拢了过来。

      “……何事?”

      ——————————

      嘈杂的人声让夜昙睡得很不安。
      “母后……呜……”
      母后会救她的对吧?
      “不要丢下我……”夜昙攥紧了眼前人的衣襟。
      “姐姐……”
      “带我去找我姐姐……你要什么,她都会给你的。”她已经烧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了。

      “……”玄商君抱着人凌波而走。
      御剑……也没法御。
      自己剑都没有!
      目前他只能是一些基础的法术交替着用,这样能快一些。

      “公主?”
      “公主你还醒着吗?”

      “我……”夜昙喃喃低语。
      “我做了个梦……”
      “有好多人都在逃跑……”
      “你带着……带着个咳咳……女人……”说着,夜昙咽了咽口水。
      “逃到一艘船上……”
      “这个女人染病了……”
      “他们不肯让她继续待在船上,就逼你把那个女人扔下去了……”
      “你就看着他们……看着那水里翻起的浪花……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被人发现了,所有人都害怕被传染,所以他们就逼他把自己抛弃了。
      周旋了一阵子后……他就真的把她扔下去了。
      梦里,他都没有救她的意思,反而一直冷眼旁观。
      冷漠到足以让她的心都冻住。
      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直说自己梦到他把自己抛弃了。

      说着说着,夜昙又有些迷糊起来了。

      “……在你眼中,我就是此等不仁不义之人?”
      “为了自己的安全,把亲朋弃之不顾?”
      他得跟她说话,免得她真的厥过去了。
      不过……她真的是这样看待他的?!就不能念着他一点好么!
      突然觉得好生气啊!

      “你……”
      “我……”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也说不好,也没有力气想。
      “我怕呀……”
      这种时刻,大难临头各自飞,也都在一念之间。
      她害怕呀!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和慢慢的。”

      “你……怎么就……不怕呢?”
      不怕染病。

      “傻瓜,神仙是不会得病的。”
      虽说食用了些五谷,大概也没事。

      “那……你不是神仙呢?”她觉得烧昏了头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
      是人都会怕死的。
      到时候他们都死了……她怎么办呢?

      “……会。”若不是神仙,他当然也会怕这瘟疫。
      但有些事,即使害怕,也必须要去做。

      想了想,玄商君又将裹着夜昙披风的帽子给人戴上。
      “干嘛……”
      她还没死好嘛!
      若不是没有力气了,她真的很想翻白眼。

      “风大。”
      玄商君将夜昙整个人都抱紧了。
      他不忍心告诉她……
      被驱逐的那些记忆……都不是梦。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总不可能把那些来找茬的人全都打进水里,最终只能选择弃舟而走。

      ——————————

      离了水边,他二人又进入了险峻群山中。
      少典有琴背着夜昙,爬上了一座主峰。
      他记得,五岩山至高处就是药王洞。

      行了一天一夜,他终是触摸到了法阵的边缘。
      玄商君心头涌上些振奋之情。
      药王洞自有机关与结界,用来防御外人。
      这也是方外清修神仙的惯例。
      当然了,不然所有人,皇帝、富商什么的,都来找他看病,那他可不是得忙死!

      长距离的奔波已经消耗了玄商君不少法力。
      但目的地就在眼前,不管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闯了。
      他有这个准备。

      待抱着人走出法阵后,又是数千台阶尽数铺开。
      台阶之前,是十八月潭。此处,密布恍若神造仙成的瀑潭。沿沟飞泻的瀑流如粒粒珍珠铺就的幅幅珠帘,似颗颗珍珠缀成的长长珠琏,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潭水清澈,浓淡不同,各有千秋,因此得名。
      神仙洞府,已在眼前。

      山林中,玄商君一身玄衣,长身玉立,若水墨一般。
      如果衣服上没血的话。

      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少典有琴身上虽有数处受伤,但他不甚在意,眼中只有前方的金顶。
      他定了定神,毫不犹豫地开始新一轮涉水拔山。
      待到爬上金顶之时,身后的血已滴成了蜿蜒小径。

      无风的山间忽的鹤唳猿啸,一对眉清目秀的童子踏着两团云蔼飘然而至,由远及近,玉冠紫巾,卖相十足。
      童子们降落下来。
      “来者何人!怎得擅闯宗师门庭!”

      “在下玄商,求见药王。”

      金顶大殿的重门缓缓打开。

      “你说你是玄商君?”座上,是一个白胡子老头。
      玄商君可是神族年轻一辈的翘楚,听说是在闭关修炼,就为了将来修补归墟。
      “哈哈哈,小友玩笑了不是,玄商君在天界闭关,断无出现在此的可能,也不可能……”老者瞥了一眼少典有琴怀里的夜昙,“和个凡人女子有什么交情。”
      “年轻人啊,说谎之前还是要好好调查一下,免得闹了笑话。童儿,送客!”他不喜欢不坦诚的人。

      “等等!真人请听晚辈解释!”如今,他有求于人,只能将前情和盘托出。

      ——————————

      这是哪里?
      夜昙睁开了眼睛,开始打量周围。
      云遮雾障的烟尘褪去之后……
      “这里是……”
      喔,是她父皇的寝宫。

      但父皇也不在。

      夜昙徘徊了一会儿,自觉无甚趣味,正准备走人,忽听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昙儿。”

      “你……”夜昙转过身,她眼前是一位身穿华服的女子。
      “你是……”这谁啊?居然胆大到随随便便闯她父皇的寝宫。
      佩服佩服!
      夜昙在心里给人拍了拍手。
      但……宫里的衣服是有制式的。
      这女子身上穿着黄色宫装,头上也戴的是凤簪。

      有什么东西在夜昙的脑海中划过。
      “……母……后?”尽管觉得不可思议,夜昙还是吐出了这两个字。
      小时候她偷看过明堂的画像。
      “母后!”夜昙飞奔上去,握住女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激动的。
      “我是在做梦吧?真的是你吗母后?”

      “昙儿……”华服女子温柔地开口,“长大了……”

      “是呀~”夜昙一脸骄傲。
      其实没什么好骄傲的,但对她而言也算一大成就。

      “昙儿,你愿意和母后走吗?”

      “愿意啊!”夜昙不假思索地猛点头,也不管她究竟要带自己去哪儿。
      尽管事情非常诡异,但她并不愿意想太多。
      她还沉浸在惊喜中。
      母后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就是如姐姐那般温柔的大美人!

      “那便随母后来吧。”
      “不过……”夜昙又有点犹豫,“母后,要不然我们还是叫上姐姐和父皇一起吧!”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看向夜昙。

      “母后……”夜昙以为她是不愿意等。
      她知道,自己得说些什么,打破眼前尴尬。
      可自己和母后也不熟……
      “对了,母后你还没见过姐姐呢吧?她现在不在,估计还没下学,所以母后你可能还要等上一段时间……不过我可以去把她的画像拿给你看!”
      夜昙一口气说完,又跳起来,准备去日晞宫拿画像。
      “姐姐长得和我不太像……”

      “昙儿……不必了,母后只想看看你。”女人拉住夜昙的手。
      力道不大,她完全能够挣脱。
      但她怎么可能想要挣脱呢?

      “母后,那要不然,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慢慢,还有小玄子他们……”

      “昙儿,母后的时间不多,此来,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皇宫?”

      “离开……”夜昙的脑筋有些转不动,“可是我们去哪儿?去母后你的娘家吗?”

      “没错,就是去母后的家。”女人摸了摸她的脸蛋,“昙儿你意下如何?”
      “那姐姐怎么办?”夜昙有点犹豫,“母后你不打算带她一起吗?”

      “你姐姐要陪你父皇。”

      “……”也是啊。
      女人的话瞬间说服了夜昙。
      “那……我们先走?”她先去探探路,到时候再回来接青葵也不是不行吧?

      “等等”,女子拉了把将将要冲出门去的夜昙,后者因为惯性,直扑进她怀里。

      “母后?”
      “让母后抱抱……”女子摸摸夜昙脑袋。
      “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可有想母后?”

      “母后……”她当然超想的啦!
      夜昙抱紧了人,把头埋进她怀里嗅了嗅。
      好香啊……

      ——————————

      药王诊室。

      “公主!”
      “夜昙!”
      眼见着夜昙怎么都叫不醒,有泪自她脸畔划下,玄商君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看向药王。
      “真人!”
      他是真的急了。
      “还请您救救她!”

      “……她……”一身布衣,打扮平凡的老头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
      正要开口说什么。

      床上的人忽然有动静了。

      “公主!”
      “夜昙!”
      “醒醒啊!”
      正当夜昙要迈开脚步候,她身后传来了谁的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

      “别走!”

      是谁啊?
      谁的声音?

      “夜昙!”
      “醒醒!”
      好吵啊!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啊!不知道要回避一下的嘛!

      “母后我们……”“走”字尚未出口,夜昙转头就发现,方才还握着自己手的女子不见了。

      “母后!”她一下急了。
      “母后你去哪儿了!”总不会是在和她玩捉迷藏吧!

      “母后——”夜昙蓦的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弹起来。

      “公主!”见人醒来,玄商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哪里不适,我给你请了大夫……”

      “咳咳……”白胡子老头干咳了几声。
      他可还没答应呢!

      “呼……”夜昙喘着粗气,“我母后呢!”
      她左看看右看看。
      眼里就只有一个人。

      “公主,你做梦了?”玄商君拿出手帕替夜昙擦汗。
      她母后不是早就离世了吗?

      “是吧……”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全部的力量,夜昙又“啪”地倒回床上。

      “既然都醒了……”玄商君将她的脑袋托起来,“那就先喝药吧?”

      “嗯。”感觉到自己全身无力,夜昙有点慌,也不再抗拒喝药。

      说是说要喝药……
      玄商君望向药王。
      夜昙也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四目睽睽,盯着药王。
      嘿!这小子可真是!
      “咳……”药王只能转身施了个法,变出一碗药来。
      “让她先喝这个吧。”

      “多谢。”玄商君接过,开始喂夜昙喝药。
      她一滴都别想剩下来!

      “刚才……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母后了……我自己喝吧!”夜昙接过玄商君手中的药碗。
      这一勺勺的,都给她喝累了!

      “……”玄商君默默地将黏在夜昙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她一旦乖巧下来,就很招人疼。
      “然后呢?”他接过喝空的碗,就要扶着人躺下。

      “母后想要让我跟她走……”夜昙迷迷糊糊地窝在人怀里,“但……我舍不得姐姐。”
      “然后……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跟你说,超级烦人的!”

      “……”无缘无故被嫌弃的玄商君。

      “欸?好像……就是你在叫我,对吗?”
      “是的公主”,玄商君点点头,“是我在叫你。”
      刚才她怎么都叫不醒,他觉得那感觉很不好。

      “你……有事?”
      “……无事,睡吧。”少典有琴将喝空了的药碗放回床上。
      他暂时也走不了。
      因为夜昙还拉着他的手。

      “喔……”夜昙闭上眼睛。

      ————————

      确认夜昙已经睡熟了,玄商君便起身,和药王一同出了门。

      “小子,你随我来。”
      二人进了药王的房间。

      “妙应真人”,那是药王的别号。
      “还请您帮帮她……还有一位,是我们的兽族朋友,也感染了瘟疫。”
      说罢,玄商君便将慢慢放出。

      药王上前搭了搭脉,便唤来童儿,让人把慢慢抬下去。
      比起这鸟,他还有更关心的事。
      “玄商君,你带来的那姑娘究竟是谁?”她可是凡人,这点他绝对没看错!
      怎么就能和玄商神君认识?
      “莫非……”他倒是也听说过,少典氏定了的未来天妃是人族。
      “是青葵公主?”

      “并非……”少典有琴看到药王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位是离光氏的夜昙公主,乃是青葵公主的妹妹。”

      “哦,原来是小姨子啊……”药王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着急。
      “不对啊……夜昙……”他猛然反应过来。
      “离光夜昙?她不是沉渊储妃吗?”

      “……这……”

      “那她就是沉渊人咯!老夫可不救沉渊人!”自己可是有原则的神仙!

      “真人,她是凡人。”玄商君有些为难,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继续朝人施了一礼,顺便辩解。
      “虽有婚约,但尚未完婚。这……不能算是沉渊人吧?”

      “怎么不算了?”那人间的传统不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更有甚者,没嫁的,未婚夫若死了,还要守节呢!
      这不是胡闹么!
      呃……他们神族好像也是这样的哦。
      “……不行不行!”药王连连摆手,“这怎么成!”
      “真人……”还没等少典有琴开口,妙应真人又连连摆手,“你说的那个兽界朋友老夫可以救,至于离光夜昙……方才老夫那碗药已经够她撑上一会儿了,玄商君还是带着她另寻高明吧?”

      “……这……”
      “请回。”
      “……”
      “请。”

      玄商君到底也不惯求人,被接二连三的拒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去看看公主……”他只好拖延时间。

      “哎你!我说你啊……”眼见着对方大有赖在自己家的意思,白胡子神仙只好追着赶人。

      “公主!
      少典有琴回到诊室,一眼就看到夜昙倒在地上。
      一旁,桌子还倒了。
      孩子就倒在一堆瓶瓶罐罐的碎片里,手上还握着个碎了的被子。
      看这样子似乎是要起来喝水,然后又不小心撞倒的。

      “夜昙!”他赶紧跑过去将人从地上翻过来。
      她脑袋上还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药汁洒了一脸。
      “你怎么了!”自己才一会儿不在,怎么就又倒地不起了呢!
      “你醒醒啊!”

      这动静闹的,药王后脚就进了房。
      见夜昙又昏了,他也有些震惊。
      “玄商君,让老夫看看……”不管怎样,这娃娃可不能死在自己家啊!
      医闹的事情他可见多了!
      不说她是玄商君的亲戚,这娃娃还和兽界、沉渊界都有瓜葛。

      “真人”,少典有琴将夜昙抱好,看向药王的眼神中带着焦急。
      “她这是怎么了!?她身上怎么会……”
      也难怪玄商君着急,夜昙的脸上、身上,突然冒出一个个小黑点。
      细看之下,那些小黑点竟然还会动,像是什么活物。
      “这……这到底是什么?!”

      妙应皱着眉给夜昙把脉,随后又转身捡起一个空瓶子。
      “她可能是误触了老夫的药……玄商君,此女……身份可并不一般啊!”
      药王的语气凝重起来。

      “……真人这是何意?”

      “你可知道……她……她是地脉紫芝!”
      这么说来……那位未来的天妃……
      不会吧?
      完了,这下可真是应了那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自己怎么就扯进这样的是非里了!

      一息之间,药王的思绪转过几轮,胸中早已翻江倒海。

      “……地脉紫芝??!!”分则吸取清浊二气,合则开启混沌归墟。
      玄商君的表情微微僵硬。
      他习惯了用面无表情来显示自己已不为七情所扰。
      可此时,他的内心,着实掀起了惊涛骇浪。
      “真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她怎么就突然和地脉紫芝扯上关系了?!

      “这样的至浊之骨……四界也没有第二个!”
      被小辈质疑的药王有些不爽。
      无论用了什么样的封印术,或是投了多少次胎,有些身体特质是没办法掩盖的,何况他作为药王,对草木那是非常熟悉的!

      “这……不是……怎么就至浊了……”她就是凡人体质呀!
      自己替她诊治了那么多次,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玄商君,你之前是不是还给她输过清气?”

      “是。”若是至浊之体,清气对她有反作用。
      ……所以那时她才会喊疼!?
      可清气也没腐蚀她……
      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见着玄商君的表情变换,他就知道对方已是信了几分。
      “玄商君可知这是什么药?”药王手一拂过,一片狼藉的房间就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唯方才那瓶子还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还请真人赐教。”

      “这虫是我老友所赠,源自昆仑,正好与这地脉紫芝相克。此女感染的,是只能感染她的……”这虫他特意问东华老儿要了来准备入药的。
      没想到眨眼功夫就浪费在这女娃娃身上了。
      肉痛啊!
      药王的眼睛都眯起来。

      “居然有物能克地脉紫芝么?”玄商君的心情相当复杂。
      又是虫子!!

      “天地造物,断无孤绝伶仃之理,地脉紫芝虽是上古奇葩,却也份数草木,虽然她现在只是肉体凡胎,那来自昆仑的物什也能认出她来。”
      药王不以为意,只是专心盯着自己的宝贝药瓶,又转头去盯夜昙。
      若要他的宝贝虫儿们顺利回来……
      不如……

      之前,这娃娃还是玄商神君的小姨子,这下可就不同了!
      地脉紫芝,四界公敌,什么亲戚都不管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