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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西洲曲·三 睡到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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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夜昙被一阵冷风冻醒了。
她缩了缩脖子,翻了个身,瞥了一眼靠着墙根子的那位。
“喂。”夜昙尝试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少典有琴?你还活着不?”
夜昙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是死了还是怎么的。
她骂骂咧咧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这年头怎么神仙都这么脆弱了?
“醒醒!喂!”
夜昙一巴掌拍在人肩上,还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摇得晃来晃去。
又拍了好几下,人没醒,她倒是拍得手疼了。
夜昙一看,觉得这样不行。
再这么下去,别说回去了,能不能撑过今晚都两说。
“怎么办呢……”
她看了一会渐渐小下去的火苗,忽然想起那件顺水漂走的衣服——刚才自己披着那玩意儿的时候,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也是,仙家宝贝嘛,想必也是玄妙无比的。
之前青葵也有好些件天界神族送的好衣服,看着料子和那衣服差不离。
她那会儿也和青葵撒娇才要了一件,听青葵说,这东西好像是叫什么什么……
天光绫!
对!
夜昙一拍脑壳。
据说这天光绫做的东西,那是水火不侵。
这要是永沉湖底,岂不可惜了?
不行不行!自己得去拿回来!
想到这,夜昙再也坐不住,出了门就朝湖边跑去。
到了湖边,想也没想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水下比上面还暗,夜昙眯着眼,在浑浊的水里摸来摸去,划拉过水草和淤泥,就摸到几根烂木头。
她浮上来换了口气,又扎下去。
这回潜得更深,在烂泥里扒拉半天,终于勾到一块软绵绵的布料。
拽出来一看,天光绫到底是不一样,泡了这么久,料子还是滑溜溜的。
夜昙坐在沙地里大口喘气,随后又想起什么,吹响了胸前的哨子。
她等了片刻,连个回音都没有。
自家那匹马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饿了,吃草吃得都忘了自家主人了,或者……
也可能是被朔博人顺手牵走了?!
“偷马贼都不得好死!哼!”
夜昙骂了一句,把天光绫拧了拧,包住自个儿,拖着湿透的衣服回程。
“真倒霉。”
夜昙骂骂咧咧往回走,把天光绫又裹紧了些。
走出一点距离,忽然觉得脚上不是很对,使不上什么劲。
夜昙心里咯噔一下。
是流沙。
她暗道不好,赶紧把天光绫从肩上扯下来,铺在面前的沙地上,试图借力往外爬。
结果手刚撑上去,人又往下陷了一截。
加上天光绫还滑溜溜的,不好使力。
夜昙直翻数个白眼。
今天这破沙漠,事怎么这么多?
追兵、跳湖、发烧、丢衣服……好不容易捞回来,还遇上流沙!
又挣扎了几下,沙子已经没过膝盖了。
夜昙停下来,不敢动了。
她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星星,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是少典有琴惹的!”
咦?那这家伙是不是比自己还要灾星哦?
风从沙丘顶上翻过来,把夜昙骂人的话吹散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离光夜昙,上蹿下跳了这么些年,最后居然要客死他乡,不对,是无名的他世界!还是死在流沙里,死因还得写个“被灾星克的”……这都算什么事儿哦!
这个时候,忽听有声音响起,细听还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在确认不是幻觉以后,夜昙瞬间精神了,狂喊一通。
“在这呢在这呢!我在这呢!”
她抻着脖子,嗓子都快劈了。
“夜昙,你将衣服缠在手上!”
神君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用的工具,就看到夜昙趴在衣服上,想了想,索性直接借力翻过去拉住自己的外衣,借着翻滚的力量把夜昙一把带出来。
两个人在沙地里滚作一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夜昙转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咳了好几声,才把嘴里的沙吐出来。
她撑起胳膊,抬头看着躺在旁边同样灰头土脸的神君,“没事吧?”
夜昙觉得“没事吧”这几个字她今天真是说倦了。
神君朝人笑笑:“没事。”
其实,这么一番天旋地转的折腾之后他还真是清醒了不少。
夜昙看着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将外袍裹在神君身上。
二人搀扶着又回到破木房。
夜昙一屁股坐在少典有琴旁边,侧过身,伸手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上去,把脸埋在他肩上。她抱得很紧,神君一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说……她姐姐才是自己的新娘么?
“你烧傻了么?给你供暖啊!”
夜昙头都没抬。
顺便自己也供供暖。
“怎么,有意见?”
神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确实有意见,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推开她,连抬手都费劲。
好汉不吃眼前亏。
抗议无果,只得认命,闭眼。
夜昙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会儿神君倒是再没生出太多幺蛾子——主要是没力气了。
夜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神君肩上滑到了他腿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她随意用手背抹了抹嘴,爬起来,留下一裤子口水。
反正也不是在她身上么~
夜昙伸个懒腰,推开门一看,马居然自己回来了。
“算你有良心。”
她激动坏了,跑过去拍拍马头,不住感慨:“古人说老马识途,原来不是骗人的啊?”
这时候少典有琴也走出来了。
他倚着门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干裂起皮,但比昨晚强了不少。
也没发现夜昙公主睡相留下的伟大遗迹。
神君看了看那匹正被夜昙摸得摇头晃脑的马:“公主,你之前来过这么?”
“那是!”
夜昙仰着脖子吹牛。
“大漠这旮沓,就是本公主的后花园,那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哪片绿洲有水,哪条路能走,哪个部落的人好说话——问我就对了!”
神君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那昨夜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夜昙猛地转过来,截住他的话头。
“昨夜怎么了?昨夜大家都睡挺香呀!”
说完迅速转过头,望天。
神君无奈:“我们现在应当去哪?”
夜昙抬头看看头上的太阳,“我们得等到傍晚再出发。这里离丹蚩的大营非常远,但是我知道,离豊朝边境的一个城镇不远了。”
她拍了拍马背,“现在有干粮了,骑马的话,我们可以在第二天日出后不久抵达。怎么样?”
神君点点头。
“听你的。”
“那我去湖边灌水,”夜昙把马缰绳往他手里一塞,“你帮我把马栓好,然后回去养着吧。别到时候走到半路又烧起来,我可背不动你。”
神君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身上那件天光绫。
“我好多了,这衣服你穿吧……”
话没说完,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怼到了他胸前。
是个馕,还带着沙,一看就是在包袱里压了好多天。
夜昙自己嘴里还衔着一块。
“不用,你自己穿吧。”
少典有琴接过食物,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只是……
一不小心就卡在喉咙里了。
他捂着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夜昙听见动静,把所剩不多的水囊递过去,“吃个馕都能噎着,你还能干什么?”
少典有琴接过水囊,歇了一会,才尴尬道,“多谢。”
夜昙灌完水回来,又找了两块石头架了个简易灶,把自家干粮搁上去烤。
她烤着馕,眼睛却没闲着,一直往远处那片沙地瞄,瞄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弓——这是她在西域混这么久吃饭的家伙什。
嗖的一声,第一支箭飞出去,钉在沙地上,野兔四散奔逃。
只是嗖嗖几声后,连跟兔子毛都没看到。
夜昙抱着快空的箭囊,一阵无语,最终气吼吼地把弓往地上一摔。
她叉着腰,对着那几只已经跑得没影的野兔无能狂怒:“你们跑什么跑!本公主又不是要吃你们全家!”
就吃个一两只罢了。
“其实我们吃干粮就可以了。”
少典有琴有些无奈。
她现在的样子简直比那群朔博人还吓人。
“你刚才噎得都哭了你忘了?”
夜昙气得跺脚。
“你不饿,本公主可饿了!知不知道救你耗费本公主多少体力!”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一只兔子都没捞到。
更气了。
“……”
神君叹口气,放弃辩解自己没哭,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弓。又牵了老马。
只见他翻身上马,半路捡了几根夜昙射歪的箭,回身搭弓,瞄准。
箭飞出去,那只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兔兔我来啦~”
夜昙撒欢地跑过去,拎起兔子蹲在湖边就开膛破肚,动作利索得很。
她把兔子用树枝穿起来,挖了个坑开始烤。
自己就拉着少典有琴蹲在几棵摇摇欲坠的胡杨下面躲避烈日。
兔子烤好了,夜昙撕了一条腿,递给少典有琴。
神君才咬了一口,觉得太腻就放下了。
夜昙正美滋滋地将另一条腿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中,吃得满嘴流油。
“嗯~香!这才是人吃的东西!那破馕,喂驴驴都不吃!”
少典有琴:“……”
那她刚才给自己算什么,这是没把自己当人?
“哎你愣着干嘛,吃呀!”
夜昙忙着撕咬,表情可说得上凶狠。
神君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俊不禁。
夜昙猛地抬起头,嘴边还叼着一根兔骨头,瞪着他。
“你笑什么?”
见神君飞速转头,她哼了一声,把嘴里的骨头呸出来。
待到天暗下来,他们便出发。
昼伏夜出,如爬虫一般走了一日。
翌日清晨,果如夜昙所言,二人来到豊朝边境的安西都护府管辖的小镇。
然后夜昙找了间客栈开了个房,又把少典有琴丢在里头,自己拿则着小包裹,神秘兮兮地出门。
她出了客栈,沿着街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楣上头悬着一块匾,写着“安西都护府”几个字,漆色暗沉。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挎长刀,面无表情,像两尊被风吹日晒得没了颜色的泥像。
夜昙此行是要见都护府的长官。
虽然她不明白为啥少典有琴会和豊朝的皇子长得像,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要用捡来的身份文牒白嫖!
既然现在没法嗖的一下回去,那就要在这个世界里先好好活起来。
绝对不能亏待了自己!
夜昙当然知道,要见一地长官没那么容易,也准备好了银两。
她理了理袖子,把顺来的印信攥在掌心里,抬脚就往上走。
“站住。”果不其然,守卫横刀拦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干什么的?”
夜昙笑眯眯地凑上去,“我要见你们长官。”
“无知民妇,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么!”
那守卫低头看了一眼,只觉这姑娘衣服皱皱巴巴,靴子上沾着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怎么看都不像是跟“上官”二字沾边的人。
便挥了挥刀:“大人不在,你改日再来。”
夜昙知道这是托词。
这几天风声紧,加上朔博人在边境上闹得凶,豊朝的军队调动频繁,都护府门口盘查得比平时严了不知多少倍。
这守卫是怕得罪上官,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就往那守卫手里塞。
“要不,通融通融?”
那守卫低头迟疑片刻,把银子推回去了。
不是不心动,是不敢收。
“姑娘,你别为难我们了,”他压低声音,“这几日上头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你若有公务,拿公文来;若无公文——”
卫兵朝街上努了努嘴,“请回吧。”
“……也好。”省钱了不是。
夜昙把银子收回袖子里,换上一副“你不让我进我就闹”的表情。
她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有五皇子的线索——你也无所谓是吗?”
那守卫的脸色变了。
五皇子。
这几个字这几天在都护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豊朝与西州联姻,九公主跑了,太子薨了,五皇子生死不明。
朝廷派下二皇子来找,可找了这么多天,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可笑这一头乱发的村野民妇居然说她有线索?
“就你?有五皇子的线索?”
两守卫用当地话交流了句什么,都笑了。
夜昙正要发作,此时,都护府外传出马蹄声。
来人是都护府的将军,裴照。
“你说你有五皇子的线索?”
——————
此时的少典有琴此时还在夜昙开的那间简陋小屋里。
墙上糊的纸都起了皮,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正等着那个把他丢在这儿,自己神秘兮兮跑出去的姑娘回来。
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卖了。
只听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夜昙像阵风似的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语速快得像往外倒豆子。
“安西都护府的人现在来接你了,记住你就是豊朝的五皇子。问你什么你就说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别的你不用管,我来应付。”
少典有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脑子里的问号都快堆成山了。
“……什么?”
“哎呀五皇子,”夜昙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豊朝的五皇子。你是跟随太子来西州求亲的,半路出了意外,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记住没?”
少典有琴看着夜昙那张写满“你别问了快点头”的脸,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可是我不是——”
“那不重要,”夜昙没忘了抹一把桌子,将灰尘全擦神君脸上。
“行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看着更像个落难皇子了。”
“……”
少典有琴被她这番折腾整得相当无语。
尤其是那满脸的灰尘。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是,欸……”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外面站着好几个穿铠甲的兵,个个腰挎长刀。
为首的是裴照。
裴照见着人,非常激动。
少典有琴只觉相当尴尬,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夜昙眼疾手快,一把拉着他往门口带,一边高喊:“将军!这就是五皇子!我在沙漠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们一路都被朔博人追杀,九死一生才进城的!”
脸上还挂着一副“我真的好辛苦,必须要大大奖励”的表情。
神君侧头,看着身边这个表情切换自如,还顺带着激情抹泪的姑娘,心想她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但也没办法,他只能配合她表演,不然看着架势可是不能善了。
刚进了都护府,还没站稳,神君就被裴照安排去见人。
夜昙不能去,毕竟她还不打算暴露身份,只能跟在后面小声提醒:“记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这样就不会露馅!”
少典有琴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五弟,你怎么搞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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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在客房床铺那大喇喇躺着吃果果。
神君推门进来。
夜昙当即丢了果子窜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