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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不动·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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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受了伤,但沉渊族人讳疾弃医,伤口烂了,浑身都带着股味儿。大家都讨厌他们,正经的活儿没人会雇他们的。”
作为准沉渊储妃,夜昙话里话外都有点这是他们自己人的唏嘘,“只能干些最脏最累的——下矿、挖晶、帮人运送违禁的东西。死了就在路边横尸。”
她经常在魍魉城混,对这些人也是很熟悉。
“横尸?”
作为神族,他们的士兵纵马革裹尸,也会以最隆重之礼安葬。
“对啊,你瞧,那个拿饼的,他爹前两个月下矿塌方死了。矿主赔了三块灵石,连棺材都不够买。”
玄商君顺着夜昙的目光看去。
火光照在那少年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那少年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饼,旁边几个瘦小的孩子互相看了看,伸手就抓。
饼一下就四分五裂,被塞入口中。
玄商君沉默片刻,声音泠泠,像冰层下淌过的水。
“沉渊之人当真不知礼数。”
夜昙斜睨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在井底打坐的□□。
她嗤笑一声,“真不愧是天界神君呢,这话说的……”
玄商君微微一怔。
夜昙抱着胳膊,撇撇嘴。
“是是是,神君说得对,他们确实不知礼数——爹娘死了不哭,转头就去打架,不知兄友弟恭……”
反正第二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正所谓朝菌不知晦朔,蚍蜉不识春秋……怎么,神君莫不是要自降身份,和夏虫语冰吗?”
“本君……”
玄商君垂下眼帘。
“并无此意。”
那厢,几个半大少年狼吞虎咽,很快就将那张可怜的薄饼分得渣渣都不剩。
旁边最小的那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捞少年的袖子。
“……哥。我饿了。”
那少年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稚嫩却布满伤痕的脸。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弄点来。”
玄商君神目如电,他能看到,那孩子的表情倔强而凶狠。
身体却在微微颤动。
一道血痕自袖口滑落,里面估计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伤。
玄商君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沉渊族向来讳疾忌医。”
夜昙嗤了一声,拍拍裙子:“沉渊向来骁勇,伤了痛了总归也没哭哭啼啼的呀。”
玄商君以为她要走,却见夜昙径直朝那几个少年走去。
“喂,”她踢了踢那为首少年的脚尖,“你,起来。”
少年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紫衣女人和那个黑衣男人一直在盯着他们这边看。
“干嘛?”
夜昙没回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下一瞬,她一拳揍在那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脸瞪她,满眼不可置信。
“你——”
话没说完,夜昙又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旁边几个少年“嗷”地一声站起来,就要往上冲。
夜昙头也不回,反手拍开最先扑过来的那个,然后蹲下来,一把掐住那少年的下巴,用力一摁他下颌的穴位——少年吃痛,嘴巴不由自主张开,下一瞬,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就被塞了进去。
“咳咳咳——”
少年捂着喉咙,拼命咳嗽,想把那东西吐出来。但那玩意儿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连个渣都没剩,只留下喉头的冰凉触感。
“你这疯女人!给我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
夜昙站起身,拍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当然是毒药。”
少年脸色一白。
旁边那几个想冲上来帮忙的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手。
夜昙转身就走。
“我和你无冤无仇……”那少年跪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呛咳,声音都变了调,“还是说……”他又犹豫起来,“我哪里得罪你了?”
“怎得?”
夜昙脚步一顿,回过头,歪着脑袋看他,表情无辜得要死。
“沉渊族人,没仇没怨就不能打了么?”
少年:“……”
这话没法反驳。
玄商君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千七百年,他也见过一些争斗。
战争与杀戮,左离不了国仇家恨,功名利禄,当然也有为了争一口气的。
但“没仇没怨就不能打么”……
这倒是头一回见。
夜昙满意地拍拍手离开。
玄商君沉默片刻,抬脚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青葵公主,你给他吃了什么……”
“毒药。”夜昙无所谓道。
“可是伤药?”
结合之前她救兽族,以及方才言语中对沉渊族的诸多认可,他不觉得她会无辜去害人性命。
“没有把脉,还是不要乱给人吃药的好。”
“怎么,你是说本公主这药不行?”
夜昙猛地转头,语气里带着点“你试试看”的威胁。
“你懂什么啊?这可是我姐……妹亲自配的,她可是神医。”
“本君是说。这药是给人用的。”
“那药不是给人用的,难道还是给鬼用的?”
夜昙叉腰。
“鬼也用不着呀。”
玄商君相当无奈。
“我是说这药对人是良药,对沉渊族大抵是没有用的。”
夜昙张大嘴巴:“啊……”
没错,青葵这药是给她用的来着。
“那怎么办呢?”
夜昙摸了摸下巴壳,眼珠一转就想好了。
“那等她做了新药,我再去打他们一顿好了。”
玄商君:“……”
他看着眼前这张理直气壮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算是长了见识。
方才他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这姑娘完全不像是个会吃亏的。
神君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救人义举来了。
不过……
“再打他们一顿倒是不必。”
神君犹豫再三,还是觉得无缘无故暴打沉渊族这事不太妥。
何况她不是别人,她是神族未来的天妃,若是闹大了,那铁定是会被解读成是神族的意思。
“我是说,神族有对症的药。”
夜昙眨眨眼:“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玄商君语气平淡,“天界一直在研究沉渊族的体质。”
他往巷子那头瞟了一眼——那几个少年正围着受伤的那个,叽叽喳喳地嚷嚷。
“如今……倒是正好试药。”
也不算资敌。
少典有琴自我安慰了一下。
然后心安理得地法术了个药方。
夜昙凑过去看那方子,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惊讶。
“我说,你不怕农夫与蛇啊?”
玄商君一怔:“什么?”
“我是说啊——”夜昙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今天多救一个沉渊族,那之后他们和你们打仗的时候,神族就多流点血。”
她戳了戳那张药方。
“不过还是谢了啊~”
玄商君:“……”
他忽然想起南天门的那些描述战争画面的云雕。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夜昙眼疾手快,见他犹豫,早一把将药方抽了过来。
玄商君伸手想拦。
“哎——”
“哎什么哎。”夜昙将那张方子折了两折,大大咧咧地往怀里一揣。
还故意挺了挺胸。
玄商君的手僵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盯着那个揣着药方的位置,表情复杂。
只能用法术拿了?
刚开始结印,袖子就被一把拽住了。
“行了行了,别费那劲了。”夜昙拖着他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玄商君不动声色地拂开她:“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夜昙装神秘,紫色的衣角在夜色里翻飞。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墙角插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竹竿,挑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夜昙抬手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干瘦的老脸。
那人看了夜昙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身黑衣的玄商君,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大买卖。”夜昙抬了抬下巴,“进去说。”
玄商君环视四周,四面墙全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面堆到房梁。
那些药材的品相参差不齐,但胜在门类齐全……
居然还真有天界才有的药。
夜昙已经走到柜台前,把那张药方拍在台面上。
“按这药方,配一份。”
那干瘦的老头拿起方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拉抽屉。
玄商君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药柜上扫过。
这真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忍不住问道:“神族的药是从哪里进的?”
老头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神落在玄商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谁啊?”
夜昙上前半步,侧身挡在玄商君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没事,他刚刚没说话。我们就买药。”
玄商君还想再辩解,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玄商君眸光一凝。
虽然清气不多,但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神族。
只见他径直走到柜台另一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盒,往台面上一放。
柜上的一个小厮瞥了一眼,转身从最顶层的柜子里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
那人接过,点完就要走。
路过少典有琴身侧时,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袍袖一拢,快步离开。
玄商君站在原地,脸色冷了下来。
“私自下界,走私药材,这是违反天规的。”
夜昙抱着胳膊,靠在柜台上。
“嗯哼。”
“我去找他回来……”
“等等等等!找他回来?”夜昙像只护食得母鸡一样拦着人,“抓起来?然后按天规处罚?”
玄商君站定,垂眸看她。
“按天规第二百三十七条,私自下界者,罚鞭笞三十,禁足百年。倒卖天界药材者,视同叛逃,削去仙籍,打入轮回——”
虽然他自己也是私自下界,但神君觉得他那是事急从权。
“行了行了行了!”
夜昙一叠声地打断他,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拜托,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地方的药材规模,”她朝身后那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努了努嘴,“绝对不止一个神来这里交易,你说对吧?”
玄商君:“……”
这他当然知道。
“别人我都没看到……”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
夜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神君觉得,你拔完刚才那根萝卜,底下会带出多少泥?”
没等他回应,夜昙一溜烟道:“抓一个,供一串,抓一串,供一片——最后闹到你父帝跟前,你觉得他会怎么看?”
“你猜你父帝会不会谢你?”夜昙歪着头看他,“‘真是朕的好儿子,把天界的烂摊子全抖搂出来了,真棒!’”
玄商君:“……”
“再说了。”
夜昙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当然还是被他躲过。
“神君,你得看看这地方叫什么。”
“魍—魉—城。”她一字一顿,“不是你们家南天门,也不是九霄云殿。”
“你们神族的天规可管不着这儿。”
玄商君:“……”
夜昙没管他在想什么,转身走回柜台,把那包药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回过头,冲他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付钱呀。”
玄商君一愣:“我付?”
“不然呢?”夜昙眨眨眼,一脸无辜,“药是你开的方子,人是你要试的,药钱当然你出。”
“……”
玄商君只好掏出袋灵珠来。
夜昙瞥了一眼那袋子,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哟,还挺有钱。
她把药包往自家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
“行啦~药也买了,事儿也干了,”夜昙转过头,冲人露出一口白牙,“去不去逛集市?”
正好敲他一笔。
玄商君一怔:“集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风吹过来,带起巷子里特有的腥臊气。
远处隐隐传来叫卖声和嘈杂的人声,灯火阑珊处,一片夜市正在热闹。
见人不动,夜昙回头看他。
“怎么,嫌弃这地方的东西?”
她朝二人身后那间已掩上门的药铺努了努嘴。
“你也看到了,这地方可是连你们天界神族的药都买得到哦。神通广大哦~”
玄商君顺着她的目光望了眼那扇破旧的木门,沉默片刻。
“……走吧。”
两人并肩没入那片灯火阑珊。
逛着逛着,夜昙忽然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来了。
摊子上横七竖八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罗盘、缺角的铜镜、生锈的短刀,角落里……还搁着一根笛子。
夜昙伸手把那笛子捞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通体乌黑,竹身有几道细密的裂纹,笛尾坠着一缕褪色的红穗。
品相说不上好,但就是莫名合眼缘。
“这东西法力如何?”她问摊主。
摊主是个獐头鼠目的半妖,见她有兴趣,穿戴也像有钱的,便殷勤介绍:“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上古法器‘大道同悲’,据说是某位魔君的遗物,吹奏时可引天地同悲——”
“行了行了,”夜昙打断他,“多少钱?”
“这个数。”
他比出两个手。
夜昙转头看向玄商君。
“你觉得这法器怎么样?”
玄商君瞥了那笛子一眼,兴趣缺缺:“也就寻常。”
“竹材普通,不过百年生的墨竹,裂纹太多。且音孔打磨粗糙,音准堪忧。红穗是人界寻常丝线,并非法器本身所有。所谓‘上古法器’……”
他看了摊主一眼,见那摊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天界藏宝阁里,这种品相的法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昙:“……”
被戳破了底牌,摊主脸面受损,故佯装不耐:“你们买不买啊?不买赶紧放下,别耽误我做生意。”
做生意嘛,虚报算什么。
夜昙眨了眨眼,“买给我。”
玄商君一怔。
他刚才不是说了此法器很一般?
而且……
“为何又是我买?”
这回不是药了啊。
夜昙抱着笛子,理直气壮:“你不是要本公主退婚么?”
“本公主若是心情好,”她拖长了调子,“说不定就答应你了。”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衣角。
玄商君沉默片刻。
“……好。”
虽然她说的多半是假话——什么“心情好就答应退婚”,听听就算了。
不过……这笛子也不贵,且他的确有求于人。
但这莫名其妙的憋屈感……
到底怎么回事?
少典有琴摸出灵珠,正要搁在摊主面前。
对方看了一眼,却没伸手接。
“二位,”摊主很高冷,“咱这儿只收魍魉币。”
玄商君一怔:“什么?”
半妖摊主指了指摊子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果然写着几个大字——仅限魍魉币交易,“咱这小本生意。”
玄商君蹙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为何只收魍魉币?药铺那不就……”
“因为那药店是魍魉城最大的。”夜昙在旁边悠悠开口,抱着笛子不肯撒手,“你直接拿天界的灵珠付账,在魍魉城没几家店能用。他们嫌去钱庄换灵珠太麻烦,还得交手续费。”
玄商君:“……”
好像……有点道理。
“那怎么办?”他问。
“我只有灵珠。”
“简单。”夜昙把笛子往摊主面前一拍,“老板这笛子给我留着啊,别卖给别人了。”
摊主摆摆手:“那你可快着点哦,小本经营,过时不候。”
夜昙转身,扯着玄商君的袖子就走。
“去哪儿?”
“带你去换钱。”
二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更加破旧的小铺子前。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四界文字写着“通兑”二字。
夜昙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一个胖得流油的兽族正窝在柜台后头打盹。
“喂,醒醒。”夜昙敲了敲柜台。
那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立刻堆起一脸笑:“哟,姑娘又来啦?”
“少废话,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