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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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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数日后,如月姑娘如约乘了顶粉红小轿,到我府上来赏花。那狐狸送礼一事,也被我暂时放在了脑后。而那只雪狐,我胆小,怕叫它小白让它的狐狸朋友知道了,对我群起而攻之,自那日后再不敢叫它小白,只恭敬地叫它小祖宗。
苏如月向我轻轻施礼,“季公子。”
我呵呵一笑,“苏姑娘。”
苏如月容貌秀丽端庄,是安平苏家苏震武的千金,镇上的人都对她十分仰慕,我也早有结交之意。
“多谢季公子今日邀如月来赏花。季公子一番美意,如月受宠若惊。”
“姑娘自谦了。我那日见桃花开得甚美,想起比花更美的苏姑娘,所以才冒昧请姑娘一同来欣赏。赏花本是美事,有美若天仙的苏姑娘相伴,更让人心醉。”
我左一句比花更美,又一句美若天仙,又说得真情实意毫无猥琐,苏姑娘听得笑眯眯。今日的她穿一件荷叶绿罗裙,娉娉婷婷,宛然玉立,这么一笑,眉目间洋溢着款款娇羞之意,更显妩媚动人。
我的心也如这桃花,如迎春风朵朵盛放,这才是正常人呀!哪像那个赵雪卿,心态都扭曲的。别人称赞他比花美,是称赞他,他还要生气。我正要继续口若悬河,眼角忽然瞥见一白色的毛团卧在树下。
糟糕,小祖宗晒太阳竟晒到这里来了。
我移动身形,想要挡住小祖宗,这数日来,它不知已咬了多少人,我可不想如月遭它的毒害。但还是慢了一些,让如月瞧见了那毛团,
“真可爱的小狐狸。”她眉眼弯弯,情不自禁就伸出手去。我大惊,大叫一声“摸不得!”却已迟了,佳人的手已经伸到小祖宗的头上。
这小祖宗平日里是谁也摸不得,就是本少爷是它的救命恩人,才勉强让我碰上一碰,别的人要一不留神,以为它是只可爱的宠物,把手伸到它头上,它定要张嘴咬人。
果不其然,小祖宗张嘴就给了苏美人一口。那纤细白皙的指尖顿时就出现了四个牙印,苏美人尖叫一声,众人皆是大惊。只见苏美人点点泪珠就落了下来,我一阵心疼,忙凑过去安抚。苏美人靠在我的怀里,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啊,如月姑娘……小畜生不懂事,你别跟它计较。”
苏如月勉强一笑,“没关系,我不生气,你别在意,我只是疼得厉害……”
果然美人就是美人,多善解人意。都说苏府如月,人比花娇,是个艳名早已远播的美人。其实论美色她比赵雪卿还要输了一截,但赵雪卿可没她那样温柔。如果赵雪卿有他一成温柔,我想我的人生会顺遂多了。
我凑过去,“还有哪里伤着了么?让我看看。”
苏如月脸上飞起一片红霞,轻轻把手放在我胸膛上,“别……”
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所以凑得近了些。不料这一场景竟落到了我老爹眼中。只听远远传来一声大喝,“你这畜生在做什么?!”我和苏如月吓了一跳,连忙分开。一抬头,就见我爹大步走来,我爹看看我,又看看苏如月脸上的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嘴角一抽,向苏如月抱拳道:
“对不住了,苏姑娘,季某管教不佳,教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有什么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苏如月愣了一愣,“啊……他没有对我唐突……”
“苏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好,但你不用为这个不肖子说话了!”
“啊……不是的……”
“你放心,季某一定会好好教训这个不懂礼数的兔崽子!”
一听便知我爹以为我轻薄人家女儿。这一口不肖子一口兔崽子听得我面红耳赤。我大急道,“爹,这是误会!”
我爹却已揪起我的耳朵,“衰仔,你还狡辩,你跟我来!”
我爹一路把我押到祠堂,沿路的下人看了都掩着嘴笑。我涨红了脸,心想这算个什么事,真是丢人丢到爷爷家了。
到了祠堂,老爹把我丢到祠堂面前,“跪下!”他狠声道。
爹一直奉行棍棒出贤才,我也不敢违抗,虽然心里委屈,还是乖乖跪了。
爹瞪我半晌,怒气未消。“你给我提前到京城去。”他忽然道。
我大惊,“爹,这真的是误会!”
“你不用解释了!我养你那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吗!居然调戏良家妇女,你真是丢尽我的脸了!”
“爹,我真的没有调戏她。她是被狐狸咬了,我去看看她的伤。”
“看伤用得着靠那么近?你看人家姑娘哭得梨花带雨,都不知你做了什么龌龊事情!”
“爹……”
“你不用再说了!你京城有个舅舅在朝廷当大官,当太子太傅,你去他那里,我不会教你,让他把你管教管教!只盼你生生性!”
我快哭出来了。谁不知道京城舅舅素来为人严谨,连太子都要忌他三分,落到他的手下,我焉有命在?
我爹是个粗人,平日里横行惯了,但别看他平时风里来火里去,很是威风。其实他心底非常羡慕那些书香世家,总感觉唯有读书人才是真正的有出息,所以希望他的儿子能当个文人,沾点书卷气。将来有一日金榜题名了,才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这次借着这件事,只怕也是他怕我不愿去跟舅舅学习,刚好寻到了这么一个借口,是赶鸭子上架了。
只是,老爹对我的期待真太高了,我这人才疏学浅,学四书五经从来就是不开窍。我和赵雪卿不一样。赵家虽然也是安平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赵雪卿从来就是不甘于在这个小地方屈就。他自负胸怀韬略,学贯天下,从很久以前就想要到京城。在他心中,官位,权力,才是他想要的。
我却不一样,功名对我来说也是浮云,名利一事我向来看得很淡,中举当官这种事我从来就没想过。
“爹,你儿子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你何苦勉强我?”我犹自挣扎。
我爹瞪着个铜铃眼,听了我这句话忽然一阵颓然,他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看着我,
“你爷爷一直希望家里能出个读书人。”他忽然道。
“但爹没用,还成了个恶霸。我坏事做尽,怕生儿没有□□,所以很迟才娶妻。后来你娘怀你的时候,我也整日心惊胆颤,怕儿子出来没有□□。你可知道,爹是整日的担心受怕?镇上的人表面对你爹我毕恭毕敬,但背后谁不在说爹的坏话?只有读书人才是真正能被人看得起的呀!爹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啊。爹的苦心,难道你就不明白么……”
我垂下了头,“爹,孩儿明白。只是凡事自有天命,孩儿不是当官的命。”
爹涩声道,“就当是为了爹,好么?”
我一怔,说不出话来。这么一番话,动心动情,竟让人不得反驳。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自己的孩儿有出息有能耐,可以光宗耀祖,而不是被人看不起?
我平日浪荡惯了,不受管教,但老父这般劝诫,我却也服气,领命接受。“孩儿会尽力。”我屈服了。
唉~古人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我爹恁威武,不能不屈。
人可以不济,但不可不孝顺。
老爹怕我反悔,命我明日就即刻上路。我在房里收拾行李,收到一半,爹派人告诉我,明日赵雪卿和那个新来的管家会跟我一起去。
赵雪卿就算了,他一向喜欢和我待在一起的。可为何还要带个管家?
那个新来的管家我听下人议论过,能力很不错,来了不久,就已经能把许多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受到全府上下的爱戴。可奇怪的是前些日子却失踪了,到哪里都找不着,也没留个口信交代交代。要是别人老爹早就撒手不管了,但这人实在了得,又细心。老爷爱惜人才,不舍得请新的,也就这么搁着。
但这个人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回来了。只是脸色极苍白,像受过重伤的模样。老爷问他失踪缘由,他只说家里老母亲病了,他回去看她,事情发生得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向老爷禀告。老爷怜他是个人才,也没责备他,又想着儿子要上京了,有点不放心,便又派他来照顾。
我没见过这个新来的管家,却对他是没有任何好感。少爷出行,却派个管家跟着,名为照顾,只怕是派来监督我的吧?
我愤愤不平,心想有个赵雪卿顶心顶肺就算了,还要有个跟屁虫跟着,我真要抑郁死了。唉~我要走了,我的狐狸怎么办?总不能带着吧?
想到此处,我忽然发现——小祖宗不见了!
自我被爹捉去祠堂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它!
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着。我赶紧到后院里找。这么大只狐狸,该不会是逃了吧?它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呀!
虽说它的脾气不太好,但它长得真是好看,所以本少爷还是很喜欢它的,一心想把它养着,可如今它是跑到哪里去了?
我想起第一次发现那只狐狸是在桃花树下,今天它也是在桃花树下晒太阳。想来它该是极喜欢桃花。便又匆匆地赶到桃花树下,却没看见有小祖宗的身影,只见树下站了个人。月色迷蒙,我一下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只觉那人挺秀峻拔,倒有些不凡之气。
“雪卿?”我扬声问。那人总是喜欢不请自来的。
树下的人蹙眉转过头来。
我走近了看,眼前这人一身白衣,一双细长的眼睛,脸孔清秀淡雅,腰间别了一支碧玉箫。与赵雪卿的艳丽不同,这人五官清秀,气质典雅,整个人气息极淡,如月,如云,如江南的水墨画。
不是雪卿。
我的心却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个人,分明我是未见过的。然而看到他,不知为何,我的心却痛了一下。好似这个人,这张脸,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仿佛很久以前,我就见过他了。
我好奇问道,“你是谁?”
他一愣。
“我是新来的管家。”半晌他才淡淡道。
他斯文秀气,感觉却不像凡人。鬼使神差,我伸出手去,想去摸摸他的脸。他一怔,然后避开了。
这一避倒让我回过神来,有些尴尬。也不知为何,手就那么伸出去了,对一个毫不相识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实在唐突。
我忙施礼道歉,“兄台见笑了,我见兄台气质非凡,有如谪仙,心生仰慕,所以冒昧了。请兄台千万不要介意。”
他点点头,表示他没有放在心上。
我笑笑,“我与你好像似曾相识,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断然否定,“没有,我没有见过你。”声音如玉,说不出的好听,眼里却蒙上了一层雾气。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笑着问。
风吹过,桃花缓缓落下。他眼帘微垂,目光清冷,看不出喜悲。
他轻轻说,“我叫离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