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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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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我哥离开了家里。
走之前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让我见我哥最后一面?为什么要把我哥关在地下室里?
有太多个疑问了,只是先前我哥不让我问。
他总是说,百事要乖啊,要听话呀。
我哥长得很好看,脏兮兮的也好看。
那时的我眼里盛满了我哥,于是我点点头,一直乖了下去。
他最爱我了,我哥永远不会害我。
我也爱哥。
我是最听哥话的小孩。
我的母亲,张茉听了我的话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件瓷器是否有裂痕一般。
而我的父亲闻友一言不发,垂头坐在沙发上,抽出烟盒打算抽烟。
我很讨厌烟味,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
一秒,两秒……没人回答。
我若有所思,快步上前拿走了闻友面前的烟灰缸。
这次他们终于看向我,张沫的眼神没变,眼睛瞪的很大,她似乎想在我脸上找出悲伤,可惜她失败了。
闻友非常不满我拿走了烟灰缸,大声开口:“闻百事!”
我看了他一眼,手上的烟发出猩红的光,廉价烟草的气味充斥着我整个鼻腔。
小时候我哥带着我,在菜市场里捡漏。有些人们在买菜的时候,会把烂菜帮子择掉。
那就是我和哥哥的食物。
他们认为的垃圾,却能让两个孩子吃上一顿菜甚至于活下去。
……
我又重复了一遍,其实我不想看到他们的表情,就像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畜生一样。
这次张沫回答了,她不仅回答了,还露出了极其嘲弄的笑容。
她冷笑,“他为什么会自杀?”
“当然是因为他的好弟弟,你呀。”
我一愣,为了我?什么叫为了我?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咧开嘴角,笑容说不上来的怪异。
她一字一顿,将每个字撕扯开砸向我。
“因为你哥是个喜欢自己亲弟的同,性,恋!”
声音尖锐,刺耳。
“恶心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张沫狠狠啐了一口,“我们当然要给他治下病呀。”
“谁知道这个晦气东西自己受不住,割腕了,弄脏了我的地下室。”
血液涌上大脑,我却浑身发冷。渐渐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露出泛黄的牙齿。
手上一轻,回过神时,烟灰缸已经砸了过去。
玻璃在张沫脸旁的墙上炸开,灰白的烟灰往下掉。
听力逐渐恢复,他们惊恐万分的模样我看不清楚。
我脚步虚浮地跑到地下室,里面还是原样。
不过这次我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像椅子一样的物件,被一大块红布遮得严严实实。
手指轻轻地,一点点把那块布扯下来。
我腿一软,手指攥紧了那块红布。
滔天巨浪翻滚,冲刷干净我心里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喉咙酸涩,我想,我应当是要哭出来。
可我瞪着眼睛,直到眼球干涩疼痛,也没有一滴泪。
那是一台电击椅。
我曾经在一片新闻报道上看到过,在一家戒同所里面。那些人会看着自己爱人的照片,然后一遍遍接受电击的折磨。
我哥呢?
他们说我哥喜欢我。
那他们会不会也给哥看着我的照片。
哥会讨厌我吗?
哥会讨厌我吧。
所以那天早上是在向我道别吗?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的家门。
脑子被搅成一团乱麻,我抱着我哥,站在人流中不知所措。
手很疼,脑子疼,眼睛也疼。
哪里都疼。
我看了一眼,好像发炎了。
应该是发炎了,我也不清楚。
我被我哥给养废了,我从小到大的伤口都是我哥处理的。
他比我自己还怕,手上的动作轻的不能再轻,细致地像是在处理一件艺术品——至少我哥是这么说的。
我从小就皮,比一般的小孩脾气更爆。
而我哥从小就是我的反义词。
据收养我们的柏奶奶说,我哥当时才八,九岁的年纪,小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出生才几个月的我,去卫生站求护士帮忙,问能不能给他弟弟吃口奶。
当时卫生站里有几个推奶的妈妈,一听这话,再看看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小婴儿,当时就心软了。
后来柏奶奶偶遇了我哥,就问他要不要去她家。
摇椅慢悠悠地晃,坐在上面的人笑容慈祥,会在夏天的时候轻摇蒲扇。
她说,“百事啊,你哥哥真的吃了不少苦,你以后真的是要好对你哥哥呀。”
我的命都是他捡回来的。
我要一辈子对我哥好。
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
……
我找到了秦丧哥家里。
哥说,如果他不在我身边,就去找秦丧。
我哥真的很了解我。
我之前跟着我哥,见过他很多次。
他是刑警,我哥是做电子追踪的程序员。这么多年,经常帮着秦丧找线索。
他说,秦丧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哥说的都对。
我听我哥的。
……
我踌躇着,突然又不敢按门铃了。
手机没电了,不确定时间,估摸着应该凌晨一两点。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压缩般,扼住我的咽喉。
我无法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着,靠着门滑下去。
无法呼吸。
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甚至有一些期待。
我期待死后能够看见哥。
可是我没有死成。
因为门开了。
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然后被一双手稳稳地抱住。
呼吸系统又重新开始运转,氧气重新进入肺部。
你看啊,人生性胆小,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时刻准备着,提防着,就为了救下一条烂命。
开门的是秦哥的爱人,同时也是我的班主任杨千帆。
他是个血液里都淌着温柔的人。
就比如现在,他拉着我的手,把我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我没有接,其实我很想接,但是我还抱着我哥的骨灰盒。
对呀,骨灰盒。
我仰头看向他,他似乎刚刚洗完澡,发梢有一些湿润。
我想,我现在一定很狼狈。
“百事,先放下吧,喝点水再说。”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愿放开手。
“百事?”
“杨老师。”我总是这么叫他,虽然秦哥总想让我改口。
我说:“我哥死了。”
说完我低下头,眼睛酸胀的厉害,可是一滴眼泪都留不出。像是全进了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沉重痛苦。
面前的人没说话。
我想说地下室的一地鲜血,我想说火葬场的最后一面。
可是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
恐慌。
唇边凑上一片温热,杨老师举起玻璃杯,神情看不出变化。
他说:“喝口水吧,百事。”
液体是温热的,滑入喉咙的那一刻,身体仿佛复苏一般,各种感官又清楚起来,各外强烈。
有湿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在那方小小的骨灰盒上,发出“啪嗒”声。
我哥离开的第二天凌晨,我终于承认了他的死亡。
但我终究还是再次见到了他。
那就是第三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