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藻传》赵苔

2、黄巢

　　　　黄巢打了个胜仗，带着五万军队在珀仄湖扎营休整。
　　他年纪轻轻，打了胜仗略有得意。一大早起来诗兴大发，头发不梳，衣服不穿好，就让侍卫官找了根竹棍，在沙盘中写写画画。
　　军师陆文急急从营帐外迈进来，一看见黄巢这幅乱糟糟的样子，两眼就一立，却又不好在下属面前发作，只低低咳嗽一声。
　　黄巢正写到“踏破”两字，见陆文进来，抬头冲着他笑。
　　他年纪小，长相喜人，陆文看他长大，亦师亦父，说不出来苛责的话，冲他行了个礼，提醒道：“大将军，拜火教的人来了。”
　　黄巢将木棍放在沙盘边，像是将毛笔支在笔枕上一样，绕过桌子往前走，被侍卫官和陆文齐齐拦下，拉着去换衣服。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黄巢才把自己拾掇利索，有了点少年将军的样子。他带着陆文一行人来到魏藻等候的营帐前，伸手掀开帘子。
　　简陋搭建的桌子后，魏藻正端着茶盏，轻轻将上面的沫子吹开。听见人来了，她将茶盏往旁边一放：“大将军。”
　　黄巢看过几次这张脸，没忍住还是晃了神，顿了一下便又恢复如常，一掀红披风在右边落座。陆文一席人跟着在下边挨个坐了，对面坐着魏藻从拜火教带来的人。一个个银面具敷脸，一身黑袍罩着，诡异万分。
　　黄巢没什么忌讳似的，拿过魏藻的茶盏唱了一口，转头道：“此次珀仄湖一战，我们打出了个名堂来。下次见面，应当能为教主奉上一盏好茶了。”
　　魏藻司空见惯，从袖口里拿出一张叠起的纸，随口回道：“你我所图，可不止一盏好茶。”
　　黄巢问：“大业自然是要成的，只是还需魏教主的协助，不知教主可否如约带来一万人马？”
　　陆文想起侍卫官刚刚告诉他的讯息，也盯紧了魏藻。
　　魏藻直截了当地摇头：“只有五千。”
　　黄巢还在笑着，只是那意味却有所改变。
　　营帐中黄巢座下一行人已经面色各异，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忍了又忍，还是张嘴大声喊了一句：“五千？”
　　黄巢举起右手示意汉子闭嘴，看着魏藻。
　　魏藻放在膝上的左手轻轻攥了攥，右手将那张纸递给黄巢，笑了笑：“下次见面我会补上这剩余五千，此次我也带了失信的赔礼，将军请看。”
　　黄巢快速扫了一遍，挑了挑眉：“皇帝又想让陕西府来清剿我？”
　　魏藻颔首：“这是我们在宫中的眼线前日传递来的消息。”
　　黄巢捏着那张纸，定定看了魏藻几秒，忽而放声大笑，将那张纸随手抛掷半空中。
　　“一个朝不保夕的皇帝，派出去七个总督自立为王的有五个，他不担心自己的脑袋······”黄巢凑近魏藻，眼珠上下转动打量着这张脸，语调转慢转轻，像是喃喃自语般，“反倒惦记上我的了？”
　　魏藻不躲黄巢的视线：“陕西府对如今的皇帝忠心耿耿，陕西总督闻秋声是个又忠义又强悍的猛将，据我所知，皇帝的信使已在去往陕西府的马道上了。”
　　黄巢轻轻拍了拍魏藻的胳膊，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眨了下右眼：“本将军猜他不会出兵。”
　　魏藻皱起了眉头，倾身还想追问，却见黄巢站了起来，陆文一行人纷纷起身。
　　“一起来用点餐饭吧，教主车马劳顿，本将军备了好酒好菜。”
　　魏藻跟着站起来，她身形修长高挑，能到黄巢的耳垂处。
　　黄巢作了个“请”的手势，继续对魏藻态度颇好地说：“教主对少了五千人的原因三缄其口，本将军也能对不怕闻秋声的原因讳莫如深哇。”
　　魏藻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做出一番诚恳的模样：“请将军再给小女一个月，一月之后，必将其余五千人带到。”
　　黄巢一边走一边点头：“好好好，可是魏教主再失约怎么办？”
　　魏藻一伸左臂，一个黑袍教众便递上用黑色绷带紧缠住的两把铁刺，她接过，一圈圈绕开绷带，正是她的贴身武器——双刺“金环胡蜂”。这一对是用玄铁石打造的，乌黑发亮。
　　“若未完成契约，魏藻愿献上贴身武器······”
　　黄巢突然停下，转身对着魏藻，轻轻将那两端尖头的凶器拨到一边，笑着说道：“什么阿物儿，我军中没一个会使。”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按上魏藻的眼尾。
　　“黄泉仙子，蓬莱罗刹，”黄巢紧盯着魏藻的眼睛，一字一顿。
　　一片清脆的利刃出鞘声，拜火教的人齐齐拔出武器，刀尖对着黄巢。陆文大惊失色，忘了在人前给黄巢面子的事，大喝一声：“黄巢！”
　　黄巢没听到一样，继续慢慢说道：“如果失约，本将军要魏藻这只眼睛。”
　　珀仄湖的夏季炎热非凡，蝉叫得歇斯底里。
　　在这嘈杂中的沉默里，魏藻轻笑一声。
　　“好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