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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没 ...


  •   没有酒,没有美人,没有知己。
      李银屏在滂沱大雨、满地污泥里鲜血垂尽、奄奄待毙时,想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行走江湖最快意风流的事物,他都没有。身边只有一柄破烂柴刀,一匹不听话的小马。
      李银屏得了这个名字,也是在这个雨夜。
      这名字是他随口编的。他本姓李,师门中按排行唤他十一。雨夜庙里,他见那少年端坐一段枯木之上,雪白衣裾齐齐散开,端凝肃静,妙相庄严。
      他想起一句诗来,梦醒银屏知夜阑。于是便说,我叫李银屏。
      那少年拱手笑道,幸会。

      那时深秋天气,大雨如注。自己肩头插了根钢针,腿上中了一刀,疾行了数十里,流血无数,几乎倒毙在路边。
      他无力上马,眼前半昏半明。小白在他脸上挨挨擦擦,舐去他脸上冰冷雨水。
      天渐渐黑了下去。他想,自己如果一直睡下去,恐怕就醒不过来了。此生别无牵挂,只是这匹爱马被自己宠的骄纵无比,若是遇到个不近人情的新主人,怕是要吃苦头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拉缰绳,低声道:“小白,你要听话。我要是不在了,别挑食。人家喂你什么都得吃,不然会饿死……”
      他絮絮地和一匹马交代临终遗言,说了半晌,发现自己果真是无忧无虑,无牵无绊,身后事不过是暴尸荒野,任秃鹫啄食罢了。
      他正想到日后行人看到路边一具死尸,该是怎样惊惧,便哑着嗓子笑出声来。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劳驾!”
      这明亮和荒郊野岭的雨夜殊不相称。日后他也会经常诧异于这声音的主人,把十九岁的年纪长去了哪里,会轻信一个浑身是血,眼神凶恶的陌生人。
      那人看他半晌,说到:“敢问尊驾,李家村要怎么走?“
      他被惊扰了独自赴死的兴致,恼怒一点点升起,便胡乱指了道路。
      那声音欢喜道:“多谢了。“翻身上马而去。
      听上去年纪很轻,天真地可怕。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其言纵然不善,那人也没法找他麻烦了。
      但又想到,何必再去多害一个人呢?
      他苦笑一声,只觉无趣。眼前渐渐昏暗起来。他模糊地想着,这么死了,也挺好。

      李银屏没想到的是,血流了不少,一觉醒来还在雨里,天也还没亮。
      而头顶忽的多了个斗笠,那个声音明晰了不少,听上去年纪很轻。
      那人在说,阁下可是记错了道路,前面。
      他无奈一笑,想现世报来了。自己此时任打任杀,这人捡了个现成便宜。
      没想到那人低头看他半晌,说道:“原来阁下也迷了道路,才在此——小憩。我刚刚在三里外见着一个破庙,不如暂去避避雨?”
      李银屏一愣。还真是个傻小子。他失血过多,懒怠动弹,待要拒却,又想到此生将休,好事是一件没做,最后还骗了个傻乎乎的少年,实在无味得很。
      他起身时,拼着全身疼痛,硬是迅捷如常,按住鞍鞯,咬牙飞身上马。

      他们到时,雨势越发大了。他把小白牵进庙里拴好,找个角落便躺倒下来,全身一松,闭目待死。
      那少年远远地叫道,这位兄台,过来烤烤火吧,去去寒气。
      他想着,烤了火也不过是具衣衫干燥的死尸,又有何分别。把头一偏,只做没听到。
      李银屏假寐片刻,奈何伤口疼痛作烧,一时还死不了。便翻个身背向火光,在极痛的一瞬笑自己道,瞧你,连死都不能死得干净利落。
      他心中烦躁,却觉得周身渐渐温暖,眼皮上红光闪动。
      那少年竟在他身边又生了堆火。他心中一动,便转过身来。
      少年还是笑吟吟地,道,萍水相逢,还未请教尊驾名讳。

      他看那少年端坐于枯木,雪白衣裾散落如展开的折扇,心念一动,便道:“我叫——李银屏。”这便是他了。

      “幸会幸会。在下裴行之,是玄机门下。”那少年一拱手,笑容明亮。
      李银屏了,斜眼细细看那裴行之,也不像是天生什么疾病,好好一副相貌,怎么人就傻了呢?
      自己浑身是血的躺在路边,眼神凶恶言语粗鲁,他怎就一副他乡遇故知的表情,带着张让人想打又下不了手的笑脸。
      李银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干粮咀嚼。没有水,那饼粗粝得难以下咽,但他一仰头吞下。
      哎呀 裴行之一生惊叫,走上前来。李银屏的手直接便按在刀上。
      阁下一表人才,何以对吃食这等不讲究。
      说着,竟从囊中取出一只野兔,已经洗剥好了。
      接着便把背上那大木箱往膝盖上一横。李银屏的刀柄都握烫了。玄机门的机扩。
      那木箱一开启,他便向后纵跃,藏身与一根枯朽柱后。片刻后见毫无动静,便探头出来看。
      这一看,便哑然失笑。
      那木箱结构精巧,一层层妥帖放着衣物,干粮,
      “莫非你玄机门的机关术都用来干这个了?”
      “不敢当,这正是在下所长。“裴行之笑逐颜开,翻出个纸包递给李银屏。这是淮阳的烘饼,午间才出锅的,李兄尝尝?
      李银屏刚要脱口而出有毒,便吞回去。他心道,不过是避免打草惊蛇罢了。
      他接过饼细看,白乎乎香喷喷的,没什么异状。他仍不欲吃,便放在一边。转头一看,裴行之已将那野兔架在火上,从那木箱掏出几只铁盒。
      李银屏不禁疑心,这裴行之急着赶路,莫非专程为了烤这只野兔?
      此时他已见怪不怪,看那盒子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的油盐酱醋,还有一盒红色物事,离近了双眼刺痛。他后退几步掩目道,这是何物?
      裴行之笑道,祖传的辣酱。李兄尝尝?
      他坐回去吃那饼。
      火堆之畔,松柴爆响,烤肉流香。李银屏坐得远远的。
      裴行之向他招手道,李兄,来吃了。
      他叹了口气,实在觉得,自己这条小命,送在一只野兔上,似乎也不亏。
      裴行之递给他的那半边没有辣酱。
      吃了几口,他觉得,这便是今晚的断头饭,此生也圆满了。他含糊不清地说:裴兄,你这手艺是哪学的?老——我——在下以为,当真是精妙绝伦。
      他把那句“老子”吞回去,差点噎着。
      裴行之眼睛一亮道:“当真?”
      他细细咀嚼那烤肉。好滋味不是经常能尝到的。不像是有毒,但他还像吃着最后一顿饭一样,让香气盈满唇齿之间。
      他甚至对想毒死他的白衣少年也不吝惜夸赞之词。这么好吃的毒药,他还是头一遭吞下肚。他向来对生死不大在意,只是活着的时候能自由自在的,骑着他的小马到处游荡。杀几个人赚点银子,把看不顺眼的人一脚踢出就好。
      眼前的人就挺顺眼的。
      裴行之愈发开心起来。他又递过一只腿。有辣酱的。
      李银屏迟疑了一下接过。横竖是个死,辣死又有何不可。

      第二日醒来,李银屏活得好好的。白衣少年已人影不见
      阳光从庙门破缝漏进来,小白不满地嘶叫。主人既没给喂吃的又没洗刷,这小家伙生来还没这么委屈过。
      他看看伤口不再流血,内息流转如常。原来那小子毕竟是个好人。
      他叹息一声,有点惋惜。他平生遇到的人,大部分做了刀下之鬼,小部分想让他做刀下之鬼。被他坑害走了十几里夜路,还给他烤东西吃,连巴豆都没下,真算是个奇人了。
      他也不是那等缠绵悲恻之人,感伤就像酒劲儿,吹吹风就过去了。
      他跨上马,拍了拍马脖子。小白不情不愿地驮着没良心的主人,灵巧地避开一个个水坑,走进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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