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顺子》顺子93

1、我恼他

　　我恼他！
　　顺子的姥爷去世后，顺子的姥姥哭了三天，沉默了一个月。
　　顺子的姥爷去世14年后，顺子才知道姥姥的眼泪是为自己流的，她说我“恼”他，他可算走了！
　　顺子不理解，姥爷虽然很凶，但是一个对儿孙很好，对邻居很好，很有威慑力的人。顺子姥爷葬礼上好多受过恩惠的人来悼念，而顺子姥姥又是一个脾气很好、笑呵呵的没有很大情绪的人。而“恼”字在不识字的姥姥看来是“又恨又气”的意思，顺子实在是不懂为什么姥姥要恼他。
　　顺子问姥姥，你为什么要恼他？别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大好人。
　　顺子姥姥，他好人？他才不是什么好人，他对我不好！
　　顺子想弄清楚，因为她好奇，又因为她无聊，夏天的夜太漫长了，顺子还不想睡，顺子就赶紧抓住不放继续追问，姥爷虽然脾气差，但他葬礼上来了那么多人，你不也是三天没吃饭，一个月没说什么话，我妈怕你出事情，让我一直守着你来着……
　　顺子姥姥突然提高音量，很急促地打断顺子，他对外人好，对我不好，我不是为他哭，我为自己这么几十年的委屈哭。
　　顺子姥姥的话匣子突然就打开了，顺子29年的人生里从不知道姥姥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还能讲这么多的话。
　　顺子姥姥16岁就嫁人了，在家是长女，受不了不少苦头。她自知嫁了人日子不会多好过，但想着毕竟是个普通人家，日子还不是那样过。结果有个很能干的恶婆婆，顺子姥姥的婆婆有多能干呢，一个女人凭自己本事干出来一辆手扶拖拉机！一般能干的女人脾气都大，她特别能干脾气更是特别大。顺子姥姥自从进了家门就受婆婆气，人太瘦了，力气太小，做饭太慢……最过分的是头胎顺子妈妈出生后不久，因为受不了婆婆的语言压力和不好的照顾，顺子姥姥没坐几天月子就下地干活挣工分了。最后，落了一身毛病，身体更差了，成了一个“药罐子”。而顺子姥爷一直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会帮自己的母亲。顺子姥姥说自己对婆婆的这些行为是又气又不敢讲的，因为别家的儿媳妇也都要受婆婆的气。但她埋怨自己老公的态度，尤其是顺子姥爷在三个孩子都还很小的时候沉迷于烧窑（烧砖），整天整夜的不在家。顺子姥姥像个奴隶一样低三下四在婆婆的指责中的为一家6口人劳碌着，而那样的时日持续了好几年。顺子姥姥说好不容易熬到老婆子死掉，受了十来年的气，以为会好些，没想到也没好日子过。
　　顺子姥姥说姥爷不知道怎么的脾气更大了，自己都不敢说话，说什么都错，做什么都错。孩子嫁娶的事情，她忍了好久才敢说自己的想法，结果姥爷直接暴怒，狠狠地骂了她一顿，她更寡言了。再后来，这事不知怎的还被女婿知道了，脾气不好的女婿还总拿这事揶揄她，她就更后悔自己多嘴了。再再后来，顺子姥爷突然偏瘫了，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毛病。许是身体的病痛让顺子姥爷的脾气更大了，顺子姥姥的日子更难过了，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种地，还要伺候生活自理有问题的姥爷。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顺子姥姥吃的药更多了，一把又一把。顺子姥爷的身体也更差了，最后直接瘫痪了快两年，顺子姥姥喂水喂饭、把屎把尿地伺候着，还要被老头子骂。顺子亲眼见过已经被医院断药的外公突然用发不出什么声音的喉咙大声地骂顺子姥姥，顺子妈妈说因为身子不舒服才脾气特别执拗，刚中考结束的顺子不能理解姥爷含糊不清的破口大骂，也理解不了病痛对人脾气的影响和妈妈的习以为常，但顺子看到了姥姥一脸的疲累和眼中难掩的不知道是不是伤心的东西。
　　顺子姥姥说，他断气了，我反而好受了，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气受完了，这几十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夜深了，又黑又静的，顺子说不出话来，顺子和顺子姥姥就坐在夏夜里长长久久的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