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松与青（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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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槿并不急着要他立刻给出答案，轻松笑道：“你慢慢思考，我先回去了。”
她迈着步子转身离去，浅绿的裙摆荡出重叠的波浪。
冷风阵阵，浓稠的白雾遮掩住周围的一切，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钟离都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
他怔然看着身旁无人的空地，前一刻还觉得心头拥挤不堪，现在便只剩孤零零一人。
他往回走去，在半途碰上了等待的戚飞雪。
戚飞雪心头始终在意他们二人的关系，虽说江姑娘一直以师姐自居，可她敏锐地觉得，两人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她在行远宗当师姐这么多年，也从来不怕怯，当下便等拦住钟离：“钟公子，能和你聊聊吗？”
钟离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戚飞雪就自然跟在她旁边。
江槿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舒君恒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很快出现在了门口。
舒君恒看见是她后，微笑着打开了门：“你来了。”
江槿点头，跟着他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方才托戚飞雪送的东西放到了屋内的案几上。
舒君恒看见她的动作，心头划过一抹钝痛，面上不露声色：“小槿，你我之间，何须分得如此清楚。”
江槿闭了闭眼，对他，她总归要多一份亏欠。
这份解释比她想得还要沉重，可再难开口，她也必须说个清楚。
她伸出手掌，捆魂链顺从的从虚空中缠绕而上，上面刻着金光闪闪的咒文，她冷静地开口：“阿舒，我已经死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足够一切都物是人非。
曾经，他们两小无猜过，曾经，他们志趣相投过，也是曾经，他们心有灵犀过。
当初因人间发生妖潮，她因此无辜毙命，行远宗因此推迟招收新弟子，钟离也因此得到行远宗长老的青睐，成了内门弟子。
那时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也是父母到幽都城时告诉她的。他们说舒君恒入了仙途，去仙门洞府清修。
而如今，他们再次相见，他依旧是端方公子，谦和有礼，只是她已不再是从前的江槿了。
“钟公子和江姑娘当真只是师姐与师弟的关系吗？”戚飞雪开门见山的问道。
钟离目视前方，没有感情地回答：“不是。”
虽然不知道戚飞雪突然问这个，不过他也懒得思考她的本意，因而回答得很干脆。
两次救下她，虽然并非他的本意，但他也能感受到她每次投过来时过分热情的目光。
戚飞雪一愣，眼神逐渐暗下去：“...钟公子...喜欢自己的师姐么？”
果然...他对自己的师姐有着不一样的感情么。
钟离动作缓了下来，喜欢二字在他心里被拆解后又拼好。
喜欢是凡人才有的东西，不仅扰人心志，还会影响修行。
就如戚飞雪对他一般，为了一个答案反复斟酌。
“跟你有什么关系么？”他面无表情地回应，语气十分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她和这个问题的关联性。
戚飞雪怔了怔，方才一时脑热，就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被他这样一问，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只是......”
她慌忙地组织语言，想解释自己的缘由，抬头看去，钟离的视线早已经落在远处。
舒君恒正和江槿在他房间门口说些什么，两人神色柔和，嘴角都挂着笑。
钟离咬了咬牙，一瞬之间，压抑的焦躁卷土重来。
戚飞雪后来一步，看着眼前突然停下的钟离，试探地叫了一声：“钟公子？”
钟离掀了掀眼皮，眼神冷如霜冻。
戚飞雪隐隐觉得，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藏着惊涛骇浪。
他露出一个笑：“怎么，戚姑娘在害怕什么？”
那股诱人的神秘变成蛊惑人进入深渊的巨口，光是一眼，戚飞雪就觉得后脊发凉，生出冷汗，一时只见，只觉得心中惊骇，再无任何旖旎。
“啊...”钟离眯起眼，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戚姑娘如果认为我是正人君子，可就错得有些离谱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身上的低气压搅得空气都凝滞几分。
之前舒君恒给的地图他已经全数记住，岚黎山里面有一层结界，外面的这些妖兽全是为了阻碍旁人发现，放到这里来守住结界的。
识海中的那一抹血气不停翻滚，闹得他心生狠戾。
这就是她说的答案么，转头就去人家的房间说说笑笑。
江槿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空气流动，手心的印记冷冷淡淡，两人元神相连这么久。她就算不刻意感知，也能察觉到几分钟离的心绪。
从方才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差，这下更是单方面切断了印记的感知。
他做什么呢？
江槿心不在焉地盯着手中的印记，舒君恒察觉到她的分心，敛下眼眸，挡住自己眼中神色：“你与师弟感情真是不错。”
江槿重新抬眼，没有应声，而是转移话题：“你先前说，那其中的结界封印的东西是虚妄之物？”
见她转移话题，舒君恒内心轻叹，应声道：“是。”
他们这三日不断在岚黎山附近探查，前日他终于寻到机会进去，只是刚一进入结界里面，就有一股消散不去的怨气围绕，那些怨气尚未成形，夹杂着无数怨毒与憎恨，在结界里面四处乱窜。
“最关键的是，里面栖息着一头妖兽。”舒君恒回忆起他与那妖兽打照面的情景。
彼时他从那结界里察觉到一股生平从未见过的恶意，这股恶意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他在其中迷失方向，乱走之际，忽然察觉到一股强横的气息。
他隐约之中，看见那妖兽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金黄的瞳孔透着慵懒地杀气，已经是生了灵智的妖兽。
只是不知为何，那妖兽虽然气息强横，但行动懒散，趴在中心，没有挪动。
为谨慎起见，他先行退了回来，但那些怨气绕在心中，他花了一日时间才彻底清除干净。
看来里面的结界十有八九就是那只餍妖作祟了，餍妖的特征就如舒君恒所说，通体白毛，金黄的瞳孔，尾巴细长，末端如一团毛球。
岚黎山外围除了山鬼生成的障，连生魂的影子都没瞧见，果然是被餍妖拿去炼化怨气了吗。
只是就看那里面的阵法，究竟是不是泽兑曾使用过的阵法了。
舒君恒见她沉思，笑道：“不必如此忧心，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槿扯了一抹笑：“你还如从前一样乐观。”
舒君恒支着手，目光轻飘飘落下，又慢慢飘远：“你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两人沉默下来，门外弟子突然慌慌张张来报：“师叔，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他们这里便感受到了一阵摇晃。这响动太过剧烈，连着舒君恒布在外面的结界都震了震，似乎快要承受不住。
底下的弟子见着摇摇欲坠的结界，纷纷聚在一起，等着舒君恒下令。
江槿看向远方，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舒君恒同样感受到那边的动静，眸光一闪：“是你的师弟...还有狩鸟...”
江槿咬牙：“我去看看。”
“我同你一起...”
“不必，你先修复结界。”江槿甩下一句话，腾空飞去。
舒君恒身后还有许多需要他庇佑的弟子，若是结界破了，只怕那些妖兽都会被此地的灵气吸引而来。
舒君恒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去，唇角漫出一丝笑。
三百年了，一切早就与从前不同了。
那名叫钟离的男子实力丝毫不逊色于他，狩鸟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妖兽，她听了却如同惊弓之鸟，没有犹豫的离开。
江槿赶到时，才发现不仅是狩鸟，周围还躺了许多已经没有气息的妖兽，一路过来满是腥臭的味道。
钟离正悬在空中，那些箭矢如同决堤的洪水，卷着滔滔灵气嘶吼而下，朝着狩鸟毫不停歇地进攻。
她抬眼望去，钟离长身玉立，袍角翻飞，宛如一片洁白的羽毛随风飘扬，但周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洁白的抹额发带染了血迹，衣角还往下滴着血珠。
是了。
青羽神弓从来不是浸润灵力温和的神器，他与天界第一将军浴血奋战，高傲好战才是本性。
那些血在他脸上，把他衬得宛如一尊血修罗。
他眼中带着超脱一切的漠然，一如上次她被姑获鸟妖伤到时，那种本能的反应。
她很清楚，那时钟离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主人受伤，他身为法器本能的反应，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骤然发动攻击。
只是她现在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那狩鸟在钟离一茬又一茬的箭雨下逐渐体力不支，鲜艳的羽毛染上血污，扑棱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钟离冷淡地扫过地面追来的人，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江槿催动印记，手中的印记断断续续地闪烁着青色的光芒，表明钟离此刻的状态也算不上好。
她循着钟离的气息一路追踪，钟离像是铁了心不让她找到。
最开始遇到挡路的妖兽，他手起箭落，一击毙命，绝没有多余的招式。
只是他的灵力不足以这样大肆的消耗，他也就不再肆无忌惮的在林中穿行，而是专挑复杂难行的道路。
两人像猫和老鼠似的在岚黎山穿行，最后还是钟离因为体力不支倒下。
他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脑中混混沌沌，迷茫地看着愈走愈近的人，不明白她为什么跟了自己这么久，而且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一路都未曾停歇，心中一股念头极速催着他往前走，离她越远越好，这样才能走回他的道。
可又有另一个念头在脑中轻轻低语，告诉他不要离开，离开的话会痛苦。
他蹙眉，心中一片混乱，最后都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她的眼睛很亮，宛如朝露折射出的一抹晨曦，再往远望去，就是晃得眼睛不能直视的太阳。
他侧开眼，冷冷地警告：“不要过来。”
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吓人，方才好像就有人被他这种模样吓退。
眼前的女子不仅没有后退，还不要命的一直靠近他。
她的手搭在他的额头，轻声咕囔道：“怎么这么烫？”
烫？
他明明觉得自己很冷，冷得四肢都快要冻僵，手指都难以动弹。
全身唯一的温度都只来源于她的手，她只是轻轻碰他，好像就能涤荡他身上一切的冰寒彻骨。
像是旱地迎来的第一滴水露，又像是在惊涛骇浪之中摇晃的扁舟看见了岸上的灯火。
还是太冷了，他想，他需要更多的温度。
他这样想，同样也是这样做的。
他伸手把人拉进自己的怀里，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冷香，他身上都是血腥味，不会有这么好闻的香气。
他凭借本能的贴住她露出来的肌肤，唯有那里的温度才足以抵御他身上的严寒。
不能离开她，她太暖和了，他在迷蒙之中暗自下了决定，彻底把那一缕阻止他的意念踢出了脑海。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松与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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