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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草佳酿 【烟草佳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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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佳酿】
孟太太一撩裙摆,坐在我一侧的桌几之上,用酒坛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右手拎住坛口的酒绳,用刺满蝴蝶花纹右臂托起酒坛然后仰面痛饮,左手拂袖朱唇,“呲啊”的豪呼道“痛快!”稍顷又恢复了妩媚之姿,将酒坛柔塞进我的怀里,用纤纤食指轻轻的勾划了下我的鼻梁,笑语道:“女娃,要不要尝尝这忘川的烟草佳酿?”我看着手中的酒坛,里面的液体是琥珀色的,阁中窗栏间的阳光打在酒里,明晃晃好看。我用手指蘸了一滴吮在口中,有点辣,有点甜,身体变得舒展且微热,之前被新鬼击打碎裂的几处骨骼似乎开始快速的弥合,好舒服,眼皮好沉,好困,好想睡觉……
叮铃铃的铜铃声吵醒了我,我应该是在忘川水榭,这里是哪?眼前是狭小的土屋,我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上,破旧窗户纸被屋外飞起砂石刮出星星点点的裂缝,秋风透过裂缝在屋里打着旋儿。泥黄的被子散落着斑斑的褐色污渍,像石头样沉重的压在我的身上,我想起身,却发现这具躯体并不受我的支配,我想退一步脱离这躯体,但是现在也变得办不到。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人端着断口陶碗从土灶台蹒跚向我走来,跪坐在我身边,肿着眼睛,嘴唇干裂,看样子显然是刚哭泣过。她对我说:“千楼儿,喝吧,喝下去病就好了。”千楼儿?这是这个身体生前的记忆么?发生了什么?一种不安感袭来,想咬自己的指甲……但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像是个看客。
碗里只有半盏温水,浸泡着一个包折的符纸,我被女人扶起身,不想喝,但无力得双手都没法抬起,根本无从拒绝。铜铃声又响了起来,外面好像是在做着什么法式,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什么,听着很烦。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娃他妈,行了行了,这年头,这个药罐子活着也是累赘,趁着黄仙人还在用法力为这病娃续命,赶紧当做祭品,可是能抵消咱们家今年的阴司税的!”女人听后将一动不动的我抱得更紧了,又痛哭了起来。见男人带着两个道童打扮的人进门,女人拿起手边的锈迹斑斑的农具镰刀,威胁着不让他们靠近我,不过终究不是三个男人的对手,女人被缴械推倒在墙角,他们架起我身下的木板把我抬起。在路上,土屋内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渐行渐远,一种厌恶在心底油然而生,厌恶刚才身边的每一个人,厌恶这个满目“贫穷”的世间。身旁随行的道士容貌慈眉善目,明黄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男人身形佝偻,谨小慎微,双目炯炯,姿态虔诚无二。身边的风有点冷,路两旁的围观,有怜悯、有麻木、有嫉妒、有在上品评、有喜闻乐见,平复自我的苦楚,涟漪饭后的谈资。真恶心。
百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井口的模样,青石堆砌,满是细微的裂痕,四周百丈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朽木的辘轳摇架看起来稍稍作用外力就会坍塌。井口八方贴着八张陈旧得不知岁月的黄色纸符,和那些糊弄人装饰品不同,这些纸符真的让我有些恐惧,不愿接近。我被抬着离井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想逃走……想咬自己的指甲……不安!恐惧!毛骨悚然!
猛然惊醒,四周依旧花依镂槛,木散雕栊。“哎呦,你醒了,才碰了这么一点就醉了,女娃酒量如此矫情。”孟太太抱着酒坛趴在我身旁的桌几上,神情靡靡的笑看着我。醒后发现身体一切如故,单是之前的伤势奇妙的复原了。此时忘川水榭只剩下我和孟太太两个人,我不安的看了看之前县令落座的座位。“那个木头县令啊,在女娃你睡着的时候,咱们那位包大人传话说伏魔大帝听到县令的事迹后要见见他,所以他们应该在大殿叙事。”我点点头,又回想起梦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破旧纸符……这时孟太太轻轻握住我伸向自己嘴边的手指,忽然语气轻柔的说:“小孩子啃指甲可不是好习惯呢,方才我的酒换到一个故事,有悲伤,有厌恶,有恐惧,但还有依然爱着女娃的人。如果外面的世界不够美好,那就把它变成美好的样子吧。”我出神的盯着孟太太,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有正经的时候。“孟太太,谢谢。”我小声喃喃。
“哎呀呀,今天醉了醉了,呵呵呵,话真多。回了,回了。”孟太太躲闪掉我的目光,踉跄起身,摇晃娜步,摇着空空的酒坛道:“惜哉,空盏对坐旧拾光,徘徊春秋茫茫;幸兮,楼寒酒暖穿身往,终有未失未忘;邀此生颠沛,敬故心宜乡。”孟太太似醉非醉的轻依门栏,又似醒非醒的消失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