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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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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雪中春信》
【楔子】
叶骊歌整整七年未见过苏降真。
但他见到了苏降真的剑。
现在那剑正插在他左胸上,鲜血洇透了明黄衣襟。身后的道士手上用力,剑尖深深刺入心脏,每次跳动都是撕裂的疼。
“江湖上说……苏降真的剑,叫‘云涯’,我一直想亲眼见一见……。”
“现在你不仅见过这把剑了,
你还闻过苏降真身上的香。”
道士如玉的薄唇吐出冰冷杀语:
闻过我的香,都得死。
……好香,
叶骊歌疼得哭了出来。
那是,降真香的味道。
【一】
藏剑山庄每隔十年便会举办一次名剑大会,并从中挑选出当时最有名望兼武功剑法最高的剑客,赠予庄内十年来精心打造的宝剑一把。所赠宝剑不但锋利无匹,而且打造之法在武林中首屈一指,普天之下绝无相同之剑。自第一次名剑大会以来,能够持有藏剑山庄十年一铸之剑,在江湖上已成为身份与荣耀的象征。
这届名剑大会即将开始,各大门派接到剑帖的人物都提前数日来杭州拜谒藏剑山庄。
这届纯阳宫派出的是大弟子苏降真。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好梅,好景……”苏降真如是赞叹。
年轻的剑客身着黑白道服,发绾鹤冠,右手正拂过一枝老梅,惹得雪似梅花纷纷落,梅花似雪两奇绝。
苏降真在北地清修多年,第一次来杭州,没想到这里的冬天也是极美的。穿过九溪十八涧,到得藏剑山庄为他安排的客房,那里窗临西湖,附近有一片梅林。夜半梅香绽放,沁人心脾,他雅兴升起,便一路寻了来。
但梅林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咻咻”的剑风声里,一截明黄的衣摆在梅树间跃动,纤瘦的黑发少年在雪地里练剑,剑光滟滟,轻疾处,甚至每片飘落的雪花都被他均等地切成两片。
苏降真静静地观察着这些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的细节。这个少年的剑法很漂亮,他心想,以他的年纪来说,不知得用上多少个夜晚的苦练,才有如今的功力。
突然,只闻一声剑鸣,苏降真微微低头,三尺长剑已经神鬼不觉地停在道士喉前,嗡嗡振动不已。
少年扬起一条柳叶般的眉毛,冲苏降真道:“你是谁?”
苏降真发现,他不仅年纪小,长得也嫩生,眸若晨星,嘴唇像花瓣一样粉嘟嘟的。看他衣着虽单薄,额间却系了一条象征身份的金丝发带,便猜测或许是藏剑山庄庄主的某位公子了。
“叶公子不必惊慌,贫道是庄主的客人,被梅林景色吸引而来,不慎叨扰了。”
少年将信将疑,倒也渐渐放下了剑,不料他眼光掠过剑尖,猛然一凝,恼道:“你?!……我方才算好了距离,剑尖应是停在你喉前一寸处,如今怎的变成四寸?”
苏降真拱手:“贫道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低头看地,然而地上的雪洁白松软,没有一丝踏过的痕迹。
“……我现在相信你是我爹的客人了。”少年小声道:“阁下是来参加名剑大会的吧,不知您尊姓大名?”
“不错,我叫苏降真。”道士见他可爱,语调不禁也温和几分:“敢问公子姓名?又为何在这寒冷冬夜,独自一人来梅林练剑?”
“我叫叶骊歌……我、我就是喜欢这里啦,加上睡不着,不如出来练练,道长觉得我剑法怎样?”
苏降真见他目光闪躲,似乎没有说实话,却也一笑置之。
“剑是好剑,剑法也练得不错,只是……”
还未等到下文,少年突然一声痛呼,长剑掉了下来倒插在雪中——是苏降真突然摁住了他手掌侧边的一个穴位。那里平日毫不起眼,被他这轻轻一按,奇痛无比,半条手臂都失了力气。
见少年咬紧牙关强忍,苏降真道:“你身上颇多劳损,像这样的寒冷天气,更不该深夜练剑,寒气易侵。你也看到了,这条经络不通,会对你行气有所阻滞。剑客首先应该珍惜自己的身体,然后才能把它运用到极致。”
“知道了吗?”苏降真松开手指,又向少年强调了一句。
“多谢道长。”叶骊歌揉了揉酸麻的右臂,心事重重道:“可是我不能不练。”
苏降真很是意外,忍不住问:“为何?”
“因为……”少年犹豫再三:“因为如果我不练好剑,就会被哥哥们欺负,我是庶出,只有永远比他们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才能让我爹重视,让我娘放心。”
竟然是这样。
苏降真沉默片刻,指着不远处一座小亭子对他说:“你来。”
两人进了亭子,苏降真让少年盘腿坐在栏杆边的长椅上,褪下外衣,便给他肩背等各处的穴位按摩起来。道士的手劲很大,才按了一炷香功夫,叶骊歌就疼出一头冷汗,但他自小习武,知道越疼就越要忍着,经络穴位疏通了反而对病灶有益。果然,到后来苏降真指尖所按之处逐渐由酸痛变为舒爽,常年紧张的肌肉松弛下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叶骊歌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了,身体微微向后靠去,可这时身后的道士却停下了动作,默默帮他将衣物穿好,便退开了。
“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两年内旧疾都不会再发作了,”苏降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梅花香自苦寒来,你悟性不错,日后必有作为。切记一定要保养身体,再好的剑,也是需要爱惜的。”
少年脸色微红,对他深深做了个揖:“多谢道长大恩,叶骊歌铭记于心。”
【二】
第二日庄主叶柏东接见苏降真,苏降真与其禀明纯阳宫近况,寒暄几许,二人话题便落到此次名剑大会上。谈及赠予胜者的彩头宝剑,叶柏东更是滔滔不绝,毕竟这是所有剑客都会感兴趣的东西。苏降真深知藏剑山庄的铸剑技艺享誉武林,问可否一观此剑?叶柏东欣然应允。
步入气象庄严的品剑堂,成百上千的兵器在盘龙金架上闪烁着奇异光泽。正中一面白璧高台上,展示着一柄通体金色的宝剑:长约三尺五寸,剑身略细,可见细密变幻的羽状纹,剑格处雕成一对黄鹂翅膀模样,嵌以橙色宝石,十分新颖精致。
“此剑看似精巧纤薄,实则切金断玉,锋锐暗藏。剑身韧度极高,挥剑的瞬间可大幅弯曲,其利在于攻敌不备,决胜于毫厘之间,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神兵。”苏降真评价道。
“苏道长真是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此剑的关窍。”叶庄主笑眯眯地摸了摸胡须,“难怪纯阳宫掌门与我闲谈时多次提起你这个大弟子,果然芝兰玉树,万中无一啊。”
苏降真淡笑道:“庄主过奖了。此剑的韧性实在乃剑中极品,应非出自常人之手,不知可否为我引荐一下铸剑师,讨教一二?”
叶柏东略一沉吟,便命人将铸剑师带来。苏降真打量过去,见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大汉,不禁摇头:“从这位剑师的手臂肌肉判断,铸剑者恐怕另有其人。因为若依他的使力方式,此剑怕是还未铸成便要断成两截。庄主可是有何不便之处?若不便让真正的剑师现身,贫道也不会强人所难的。”
“这……”叶柏东不料被人点破,略有些尴尬,只好解释说:“其实此剑是我第八子叶骊歌所铸,骊歌虽擅长铸剑,却生性孤僻,见生人怕他举止不够得体,这才不带他来,道长莫见怪。”
原来是他。苏降真意外之余又感到几分欣喜。
最后叶柏东还是答应了带他参观剑庐、顺便见见叶骊歌的请求。
叶骊歌被叫来之前正好在锻一批新的玄铁,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脏兮兮的就来了。剑炉附近热似蒸笼,他赤裸着上身,腰上系着粗布围裙,手上戴了防烫伤的白手套,虽然已经沾满碳灰。
叶柏东见他这副模样便来见客,很不高兴,正欲斥责,却被苏降真笑着拦下。叶骊歌认出苏降真眼前一亮,后者的视线却从少年眉清目秀的脸,顺着下巴上滴落的汗珠一直滑过锁骨,滑过稚嫩的腰肢,隐没在明黄的下裳里。
起风了,苏降真心中想。
“道长的剑,似乎用了很久吧?”叶骊歌指着他背后配剑问。
“不错,从前在师门时,试遍兵器库里所有的剑,却无一把完全合意,所以只好随便择了把普通铁剑,不想一回头,竟也用了这么多年了,而后来武功渐进,用什么剑,也无太大的区别了。”
叶骊歌钦佩道:“江湖上说武功到了高处,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原来是真的,真想即刻就在名剑大会上一睹道长风采!不过……”他转了转黑水银似的眼珠:“从我们铸剑世家的看法来说,如果你的武器够好呢,还是会比别人多那么一丝丝的便利,对了,道长是否对大会的彩头——‘宝鹂’剑很感兴趣?”
“原来那剑名叫‘宝鹂’?”苏降真失笑:“倒像是你会起的名字,我的旧剑的确该换了,参加大会,一是为会天下英豪,二,便是赢得它作为我的武器,毕竟,现今天下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剑了。”
“不不不,道长还是不要用它做您的武器!”不料叶骊歌突然说道:“那剑、那剑虽是我近年来铸得最好的一把,私以为,它更多是胜利者的身份象征,可能……”他战战兢兢地瞄了他爹一眼,仍然硬着头皮道:“可能更适合女子使用。因为份量过轻,恐不是很适合道长用剑习惯……”
“臭小子莫不是喝多酒了?光天化日竟胡言乱语起来!”庄主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还欲责罚,叶骊歌赶紧往苏降真身后一躲道:“若道长赢得名剑大会,除了‘宝鹂’剑之外,我可为他另铸一把新剑,就当……就当给道长赔罪了!”
“好,那贫道这就与叶小友约定了。”苏降真一字字道:“届时就由你,来铸我的剑。”
【三】
不日,名剑大会如期召开,武林各路顶尖高手荟萃云集,轮番比武,好不热闹。历时一个月,最终由纯阳苏降真力挫群雄,一举夺魁,得剑“宝鹂”。
得胜之后的苏降真好不容易应酬完各大门派的祝贺,得了空便去剑庐寻叶骊歌。二人携酒至九溪泉流边闲坐,野花馨香,流水淳淳,山鸟嘤嘤,别是一番初春好景。
“道长,你身上好香……”叶骊歌吸了吸鼻子:“是熏了什么香料吗?上次梅林被梅香盖住了还不觉得,现在一闻,真比花香还要香。”
“想必是降真香的味道吧,”苏降真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斟杯酒道:“纯阳宫常做法事,同门身上多少都会沾点香熏的味道,就这样,还总是有人问起,我都想要不干脆在衣襟上贴个纸条直接告诉他们得了。”
闻言叶骊歌哈哈大笑,心道原来如此,又打开随身携带的剑匣:“苏道长请看,你的新剑终于可以交付啦,剑名‘云涯’,试试可趁手么?”
“你竟已铸好了?这么快……”苏降真有些意外,只见那剑匣内躺着一柄墨鞘镶银的宝剑,长约三尺八寸,剑柄镂刻着典雅的云纹,更以银环镶了两截白玉,样式古朴沉静。苏降真抽出剑身,乃是精钢打造,其质坚硬,寒光凛凛,如水似镜,挥动时手感重量皆是绝佳。
苏降真叹道:“简直如臂指使,看来啊,有人暗中记下了我手掌的尺寸,毫厘无差呢。”
叶骊歌不好意思地笑了,苏降真更忍不住逗他:“此剑打造精良,想来费了你不少功夫。莫非……早在一月前大会刚刚开始时,你就已经着手准备了?”
被抖出心事的叶骊歌脸红得像苹果,踌躇道:“因为……我相信最后胜利的人一定是道长。能给你这样的剑客铸剑,我真的很开心。”
苏降真顺了顺少年额前的碎发,将“云涯”系在背后,又将“宝鹂”递给少年:“这把剑也是佳品,剑走轻灵,更适合你的武功路子,就像‘云涯’适合我一样。你就把剑收了回去吧,它本是我比武所得,想还给你,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也好。”叶骊歌抱了剑,神色有些复杂:“其实‘宝鹂’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可我不喜欢。”
“哦?为何?”
“你知道,我并非嫡出,我母亲是庄主纳的妾,因为歌声清丽如黄鹂,很受我爹宠爱。可是她嫁来之前,原是有心上人的,那人是北地霸刀山庄的弟子。可我爹很独断强娶了她,不允许她有任何他不喜欢的行为,在他眼中,母亲不过是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黄鹂鸟。后来有一年,那个霸刀的人在边疆战争中死了,母亲私下给霸刀山庄寄信,被我爹发现,盛怒之下将母亲禁足,害她郁郁而终……‘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母亲生前最喜欢唱这首《贺新郎》,也许她到死……都忘不了那位河朔的易水壮士吧。”
说起伤心往事,叶骊歌不禁哽咽起来。苏降真轻轻拍着他的背,少年又断断续续道:“藏剑山庄虽然在武林中稳居四大世家之一,外面瞧着金碧辉煌的,其实这山庄里也有很多伤心人、伤心事,母亲的事只是其中一件罢了。我多年来苦练铸剑技艺,也只是为了不被他人排挤,能在这里有立足之地。去年我思念母亲,铸得此剑,刚铸成时,本还没有名字,可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发现此剑确实是十年来少有的佳品,便硬给它起了这个名,作为名剑大会的彩头。”
道士微微皱眉:“叶庄主这事就做得不太厚道了,只是苦了你这孩子。‘宝鹂’此名有辱你的母亲,那何不改名‘宝骊’?在我眼中,你又何尝不是如珠如宝?剑是好剑,莫因一个名字辜负了剑魂。”
听到此话,叶骊歌眼神微动,苏降真接着说:“如果你娘还在,她一定不想看到你压抑悲伤,她希望你快乐,我也如此。”
叶骊歌抹抹眼泪:“那道长,你快乐吗?纯阳宫的人都在华山上修道,应该没有俗世这些烦恼吧。”
不料苏降真摇摇头:“人间忧恼多而欢乐少。”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何况纯阳作为国教代表,与长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如果可以选择,我都不想做这个纯阳大弟子,而是浪迹天涯,去过自己想过的自由生活。但是现在不可以,一来,红尘俗世也是炼心,二来,师父的愿望是希望我光大纯阳、承继道统,我不能丢下这份责任。”
……
两人相处甚欢,因受藏剑山庄挽留,苏降真在杭州多留了一些日子,有时为庄内弟子指点剑法,有时与叶骊歌一起游山玩水,叶骊歌很喜欢待在他的客房里,看他临帖或练剑。苏降真还有一个爱好便是制香,常常会在桌案上摆上各种香料,亲自合香。这时两人亲昵了不少,叶骊歌坐在他身后,将小巧的下巴搁在道士肩膀上,听他聊香道,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调出各种芳香气味:幽冷的、热烈的、清甜的……
“三两玄参二两松,一支櫖子蜜和同,少加真麝并龙脑,一架荼靡落晚风。这就是‘酴醿香’了,清新淡雅,纯阳的女弟子们很喜欢的。”
“嗯……今日这种也很好闻,但是道长,我始终觉得你身上有种味道,不是你说的香薰的味道。”叶骊歌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温暖甜醇中透了一丝清凉与辛辣,很像是……降真香?又有点不一样,像是混合了木香花香和酒香,闻起来让人感觉很宁神。”
苏道长手指一抖,撒了点香料下来,无奈道:“你鼻子可真灵……这个秘密我本来一辈子都不想告诉别人的,谁让你这小子离我太近了。”
“啊真的吗?莫非这个香味真的是你的……”叶骊歌瞪大了双眼,满脸兴奋好奇。
“是我出生时就自带的,算是一种体香吧。”苏降真摇了摇头:“不过作为男人承认这个实在是太奇怪了。”
“可是我觉得好厉害!”叶骊歌凑得更近了:“真的很好闻,身带异香的道长,你真的不是神仙下凡吗?”
推了把少年的脑袋,苏降真拂袖起身:“好啦好啦,今早师门还来信了,我们可能要暂别一段时间……”低头瞧见叶骊歌的表情突然很沮丧,遂想了想说:“你既送了我宝剑,贫道亦须回礼。可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
“此去不知多久才能见面,”叶骊歌思忖道:“我听说有一味古老的香方,叫做‘雪中春信’,可以留住冬日盛开的梅花香气。如果可以的话,能否送我一瓶香粉,留住那晚我们初见的梅林里的花香?然后……还要加一点你身上的香气!”
虽然被叶骊歌的奇思妙想弄得哭笑不得,苏降真还是微笑着道:“好,要制此香不难,只是需要七年的窖藏梅花雪,只要你等得起,我就会将它制好寄给你。”
【四】
光阴荏苒,两人一别就是数年。
数年间,江湖云谲波诡,皇室党争波及纯阳,苏降真的师尊(即前任纯阳掌门孟鹤然)亦遭陷害,不幸身死。随后在幕后势力的控制下,原本与孟鹤然不合的金虚一脉首座芜舟子上位,从此暗中开启了对紫虚一脉的大清算。
当时苏降真在外执行要务,甫一归来便惊闻噩耗,随即,叛党告发他六根不净、结党营私等罪名。苏降真没想到,在纯阳殿里、祖师像前,双方对峙之时,芜舟子竟拿出他与叶骊歌来往的一叠书信!
“你们竟然暗中搜我的屋子,岂是君子所为?”苏降真怒道。
“是吗?”一名纯阳叛徒狞笑道:“若非看了这些书信,岂不是天下人都要被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蒙在鼓里了?啧啧,一个男人,竟然与另一个男人过从甚密,你们之间的腌臜事儿怕是不少吧?信里有一封字帖,我念给你们听听!”
苏降真双手骨节捏得咯咯直响,甚至,一丝从未有过的杀意袭上心头,身后台阶下是万千纯阳弟子,然而,他心中愤怒之余,还有一丝隐秘的恐惧。
那是一首被他改过字的《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九涧溪。溪上梅花无数,枝上有黄鹂。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你给我住口!”苏降真长剑出鞘,引起四座一片惊呼,谁知挑事那人毫无惧色,还威胁道:“来呀,你若敢杀我,正好说明你心中有鬼!”
“一封字帖岂能说明什么?”玉虚一脉的师弟站出来为他说话:“我相信大师兄的为人,他和任何人都只是君子之交!”
叛党哈哈大笑:“小师弟到底太年轻,怎懂得其中暧昧。这样吧,我纯阳乃修道之人,敬天知命,苏降真,你敢不敢在祖师像前卜上一卦,若是阳爻,则证明你问心无愧,若是阴爻,嘿嘿……苏降真,你敢吗?你敢让祖师爷告诉我们,你从来没有动过道心吗!”
说罢,他将三枚铜钱扔到苏降真面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苏降真将铜钱握进手里,不再辩解,只觉大殿里的各路目光如芒刺背,闷热不堪。他闭了眼睛,似乎能听见心脏咚咚的搏动。平复了一会心跳,他手掌捏紧,翻腕,向上抛出……
无数双目光追随着三枚钱币,就在它们先后快要落地之时——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刺穿了叛徒的咽喉!血溅五步,三枚钱币亦在触及剑气的瞬间化为了齑粉。
……
数日后,苏降真一剑击杀同门、被朝中势力通缉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江湖人只知那日他宣布与纯阳断绝关系,随后只身远走,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无不惋惜昔日天下第一剑的声名与前途。
而他离开时,窗台上那盒雪中春信香,还未完成。
随后几年,纯阳宫核心权力被乱党把持,众多弟子被暗杀,尤其是苏降真所在的紫虚一脉。为替师门报仇,隐匿在暗处的苏降真也诛杀了很多纯阳叛党。自然,针对他本人的追杀更是从未放松过。
苏降真发现,他身上天生的异香使他很难逃脱追踪,无论是易容还是其它伪装,都无法阻止敌人通过香气识别自己,若用香料掩盖,也骗不了猎犬和寻香蝶的嗅觉。在漫长的逃亡路上,一波又一波的敌人也让他疲于应付,起初只是把他们伤至无法行动便作罢,后来变成只能见一个杀一个,手中血债累累。
三年后,苏降真自愿加入恶人谷。
恶人谷自然不是什么好去处,那里是江湖上最大的一股邪恶力量,是正派人士的噩梦,它收容了无数在逃的刑犯,或者是被仇家追杀的无路可逃者。这些人仗着险要的地势和重重机关,把荒芜的峡谷变成了容身的乐园。他们没有善恶观念,追求的只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杀盗淫妄,对他们而言那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人变态到把这些作为此生最大的乐趣。
为了躲避追杀不得不藏在这里,对苏降真而言,无疑是堕落的。
这样面目全非的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苏降真疲倦地擦拭着“云涯”,曾经师父对自己继承道统的期望,纯阳上下对自己的瞩目,终究是落空了。
还有骊歌……苏降真在无数个寂寥的夜里想起他,想起他带着稚气的笑,就会愈加感到怀中空空。他将被子卷起,深深抱进怀里,在重复的呓语中沉入刀光剑影的梦境。
【五】
浩气盟和恶人谷又开战了。
也许是边境战争所催化,整个中原很不安宁。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恶人谷里的恶人又岂会安分守己?它们劫掠商户,袭击平民,引起武林正义联盟浩气盟的极大反感。于是两盟决战于残月谷,浩气盟精英弟子认为,不说维持江湖的秩序,至少也要打压一下这些越来越猖狂的武林败类。
苏降真受命于恶人谷主,带了人手在残月谷伏击浩气盟,可以认出盟里有很多他以前的仇家,所以他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前方停着几十辆押运物资的牛车,双方人马在车队周遭交了手,苏降真挥去剑上的鲜血,算算时间,疑惑这次怎么打了这么久还在僵持——似乎浩气阵营里有一个蓝色衣衫的青年,剑势凌厉,又飘忽如雨,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击敌人要害,攻势一到他那儿便被阻滞。
突然蓝衣青年也发现了他,像飞鸟般不假思索地掠过来,一点寒芒刺向他右眼,却在近身的瞬间诡异地偏折了方向。
苏降真的剑从身后刺出,把他结结实实捅了个对穿。
“……咳,”怀中的青年剧烈地颤抖,慢慢往下滑去,左手却攥住了苏降真染血的衣袖不肯松开。
待看清青年的面容,苏降真大惊失色,紧紧抱住因痛苦而蜷缩起来的叶骊歌,托起他沾了血迹的脸颊。
“你……你是骊歌!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戏弄我!”素来冷静自持的苏降真,在这一刻再难控制心头悲痛,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叶骊歌的眼角。
“道长……七年了……”昔日的少年用冒着血泡的气音对他说:“终于又闻到降真香的气息……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
他挣扎着说完这句话,便没了气息。
四周的厮杀声在听觉里模糊成一片嘈杂,天意弄人,江湖路远,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苏降真捧起叶骊歌的脸,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边。
江湖上渐渐流传着一个说法:苏降真身上的香气消失了。
因为自他在阵营战中误杀了一个浩气盟弟子后,整整七年,再也没有人找得到他。虽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是乐此不疲地讲述着他的故事,看客们也都津津有味地听着。
说起苏降真的前半生,经过了“天之骄子”、“离经叛道”、“同流合污”这三个阶段,没有人会再认为他是一个悲天悯人的道士。但也有小部分人说,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只是对道心的考验,若是跨不过去,就成魔,跨得过去,则悟道。
谁知道呢?
【尾声】
找到那个被丢在襁褓中的孩子,用羊奶细心喂养,收他为徒,教他读书,带他修炼。
梅花花开花谢,一晃又是七年。
这日清晨,刚刚下了一场春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早早便去了梅林,他用干净的毛笔,轻轻扫动每一朵梅花花蕊,雪落碗中,带着冰清玉洁的香。
男人推开屋门时,床上的苏梨才推开被子坐起来,他的皮肤白皙粉嫩,未梳的黑发披在两肩上,把小男娃衬得像个漂亮的姑娘。
苏梨揉揉眼睛:“师父你又去梅林啦?”
“嗯。”苏降真柔声道:“吵醒你了?再睡会儿吧。”
苏梨撇撇嘴,有时他真不明白自家师父的奇怪癖好,比如每年冬天都会去梅林,花上好多功夫收集梅花上的雪而后存起来;比如隔壁大宝说他师父其实是个剑客,半夜偶然撞见他把剑耍得像话本里的剑仙一样;还比如师父高兴的时候很爱亲他,脸颊,额头,手背,亲得停不下来,简直比他亲妈还要亲妈,他一问别人师徒,都没有这样子的。
在苏梨眼中,师父才不是所谓帅到没边的剑仙,不过是个喜好制香和神仙之术的普通中年男子,他种菜的时候便种菜,挑水的时候便挑水,每天默默干农活,活得和村里其它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有时,苏梨又觉得他似乎不普通,因为他的心境似乎很定,不像别人干活的时候想着吃饭,吃饭的时候想着喂羊,喂羊的时候朋友一招呼,就一起上街喝酒去了。师父在任何时候都有条不紊,苏梨注视着他专注地制香的侧脸,看得渐渐入了迷……
男人拿出已经炮制好的沉香、檀香、降真香,和烘干的丁皮梅肉,以及朴硝等香药,按照配方一一称出,放于桌上。
碗中的雪大部分已经融化,他用鬃刷蘸取这梅花雪,如天降甘霖般淋到那些已经铺好的香料上。待合香已毕,苏降真站起身来,把刚刚合好的香粉收入准备好的瓷罐之中,用几层宣纸把瓷罐密封,装入蒸锅,用杉木炭蒸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再用一个绣锦的棉罐罩严密罩住它,待它慢慢冷却。
半日后,香成。
为了这款香,他等了七年时间,终于在这场突至的春雪日中完成了。
“师父,这就是你做了好多年的那款香吗?”苏梨从外面玩耍回来,好奇地盯着罐子看。
“是啊,你想闻闻吗?”苏降真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取出一匙香粉,打了个小篆香点燃,缥缈的香烟一会儿聚成一线遥遥直上,似玉带临川;一会儿又倾泻而下,如蛟龙探海。
那氤氲的香气,真好似万株梅树同时喷香。
苏梨深深吸了一大口,沉醉道:“好香,真好闻。不知这香叫什么名字?”
“此香气味幽凉,闻之使人心静。然于冷香中嗅得花开之味,故名‘雪中春信’。”苏降真说到最后,语声渐低,“这香,原是给你的啊……”他喃喃自叹,声音几不可闻。
“师父真爱制香,”苏梨没有注意到异样,看着渺渺香烟,小脑袋里不知在神游什么:“师父常说万物都有自己的‘道’,那么……香可有‘香道’?”
“问得好。”苏降真的视线越过苏梨,越过庭前花木和屋外溪流,望见远处山峦负雪,满谷银妆,仿佛当年纯阳宫外乱琼碎玉、翘角飞檐。
“所谓香道:自性立则命安,性命和则慧生,智慧生……则九衢尘里任逍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