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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全一章 ...

  •   剑三道剑同人文《两世缘》
      华山脚下有一座怡城。
      城里的居民日复一日的活在各自的生活轨迹上,近日却忽然人心惶惶。
      大前天张府的老爷死了,前天陈员外的公子没了,昨日,周老板家里也传来了噩耗。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但都同时丢失了心脏。与此同时,一场瘟疫迅速弥漫了整个城市,一日之间三街九坊的人尽皆病倒……
      有道士说:这座城里,有妖。
      夜已深,整个街道死气沉沉,无一人在外游荡。
      这条街上只有一处还亮着灯,那便是城西酒馆。
      老板娘像往常一样戴着头巾,打好酒,外边安静得有些瘆人,于是她掩了门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有杨梅酒吗?”一个甜蜜魅惑的嗓音问道。算盘声骤停,老板娘看过去,见一个身披紫色绣金线斗篷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有。”老板娘再走到她桌前时,已端来一壶艳红如血的杨梅酒,说是酒,却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年轻女人勾唇一笑,自斟了一杯,面不改色地喝下,并无半点异样。
      老板娘直直地瞪着她,仿佛难以置信,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全身颤抖起来,随即身形暴起,指缝间发射出无数白色弹丸,打向女子面门。
      女子轻蔑一笑,紫色袍袖轻挥,白色弹丸尽数卸了力道,跌在地面滴溜溜转个不停,原来竟是满地浑圆的珍珠。
      老板娘发出凄厉的尖叫,突然间浑身笼罩在乳白的烟雾里,雾气卷起她便往门外逃窜。然而,一条紫色的粗大蛇尾伸进了雾气中,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出来。
      竟是一只巨大的蚌。
      “哎呀~你怎么就这点技俩?”紫衣女人甜蜜蜜地说,蛇尾从她的斗篷底下伸出,将蚌精牢牢缠住,肌肉收缩间,只听蚌壳伴随着喀喇喀喇的声音被绞成粉碎。
      白色碎片间只剩下一颗明亮的圆粒闪闪发光。
      紫衣女人将圆粒吞下,轻松地离开了现场。
      紫晶蟒紫苑。
      她在青莽山修炼已有八百余年,即将迎来第四次天劫。近日妖界传闻:华山之巅魔剑将出,风云再起,天下要乱。据说拔出魔剑并将之收服的人,可以获得与天匹敌的强大力量,对妖来说,甚至天劫也不足为惧。所以她跋涉千里,来到华山脚下的怡城。
      但此时怡城的人群里已经混入了很多精怪,都意在魔剑。当然了,早在她来之前,城里就已经暗中展开几波厮杀,最终留下来的,都是很有些修为的大妖,小妖远远见到这里冲天的妖气,根本连城都不敢入。
      紫苑能感应到有个强劲的对手——对方怕是有千年修为。但对方似乎对她颇感兴趣,这几日来只是暗中跟踪着她,却未曾表露敌意。紫苑思忖,万一动起手来,城里人多眼杂,也不方便,索性在水井里下毒。于是一日之间毒死城中所有人类,接着再解决还活着的妖物,就甚是方便。
      “沙沙”……
      脚踩竹叶声从远处响起。
      虽然天都快亮了,这个诡异的时间点上,城东小竹林里仍然有人在自顾自地赶路。
      是个道士,绾着高高的发冠,身穿黑白两色的斜襟道袍,腰带坠着阴阳鱼穗子,背后是把青玉剑柄的长剑。
      他穿过竹林,仔细阅读了路旁石碑上的地名,像是确定了什么,取出袖里指针乱跳的罗盘思索着。
      “道长赶路累了,可愿来小女子店里饮杯清酒?”
      道士清朗的眉目一凝,只见前方去往城门口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提灯的紫衣女子,身披斗篷,却掩不住妩媚的身姿。
      女子款款走来,伸手欲搭上道士肩膀,哪知对方一沉肩,令她抓了个空。紫苑眯了眯眼睛,一把挽住道士的左臂,甜甜道:“道长这是赶了多远的路啊,身上又湿又冷,何不随我前去休息片刻,也不耽误道长出发……”
      道士生得一双清冷如雪的丹凤眼,在女子身上上下扫过,随即敛了寒意,淡笑道:“如此也好,便请引路吧。”
      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地回了酒馆,道士一改之前的冷漠,竟是颇为健谈,言谈间对紫苑的独居生活十分关心。连阅人无数的紫苑都在心中感叹:如此干净又温煦的男子真是世间少有了。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两人修为不会相差太多,若吃了这道士,定能大涨修为,只是要出手必须把握好时机。
      “谢道长,这酒好不好呀?”紫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半调笑似的道:“先前看道长那么戒备的样子,怕不是以为妾身会吃了你吧?不过我家男人早就死了,妾身倒是很想找个知冷知热的,唉……只可惜道长一表人才却早早出家……”
      谢君竹微微一笑:“世上最难勘破的就是‘缘’之一字,如今与姑娘甚是有缘,今生虽不可偿,然来生可续,请姑娘再为我斟上一杯。”
      紫苑心花怒放,斟了杯酒却自己含在嘴里,随即在道士身旁坐下,以一个十分暧昧的角度仰起脖子示意。
      道士也不避讳,低下头去,似是要接她这口酒。
      空气间已弥漫起一种危险的气息,道士浑然不曾发现脚边缠绕的细小毒蛇,以及女子唇上的毒液。
      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上的一瞬间……
      “咻——”
      一道飞快的尖锐声划过,道士额前发丝一掠,再睁眼时,面前的女子已被断了头。
      七步之外,一把银剑扎在立柱之上嗡嗡颤动,它削下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切口平滑如纸。
      “道士,色字头上一把刀,好自为之。”
      “多谢侠士相救。”谢君竹望见了门口的人,是个英俊的少年,一身金衣在风里飒飒飞舞,丝带穿过前额绕至脑后梳着高马尾,又飘逸又贵气。
      道士默默将出鞘三寸的青玉剑推回鞘中,脚边的毒蛇也早已被剑气切成数断。
      “纯阳宫谢君竹,敢问少侠姓名?”
      “杭州藏剑山庄,叶剑雪。”
      少年行事干脆,收剑便离开了此处。谢君竹不知怎的,觉得这人有些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便追着少年的脚步往山上行去。
      叶剑雪的身手很是矫健,在荆棘草木中穿行如若无物,看方向,他的目标也是华山主峰上的那柄魔剑。
      走着走着,前方一张巨大的蛛网拦住了去路。
      “听说你是西湖灵隐峰那个占山为王的小妖怪?”面色青紫的男性蜘蛛精从蛛网上倒吊下来,八颗灰白的眼球紧紧盯住了叶剑雪。
      “他们说你只有五百年修为,却吃掉了很多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妖怪,嘻嘻,那你对我来说,也一定是大补之物了。毕竟……”
      “我可有六百年的修为哦!”蜘蛛精下半身化为巨大蛛身,一跃便向少年猛扑过来。
      “哼。”叶剑雪毫无惧色,拔出腰后的玄铁重剑,重剑裹挟风声朝蜘蛛精猛击而去——蜘蛛精讥笑一声,八条长腿紧紧抱住剑身——他的外壳竟然刀枪难入。然而就在他被重剑宽阔的剑身挡住视线的一瞬间,叶剑雪手执轻剑神鬼不觉地欺身而上,一剑穿喉,溅起大片绿血。
      “你……为什……”蜘蛛精嘶哑叫道。
      叶剑雪冷冷道:“你那些妖精朋友怕是没告诉你,叶某人天赋异禀,挑战修为比我高一百年的妖怪也不在话下。何况是,你这种全靠吃人堆起来的水货修为。”
      轻剑拔出,蜘蛛精顿时灰飞烟灭,地上只余一粒黯淡的妖丹。
      叶剑雪似乎根本瞧不上那妖丹,刚想离开,大地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十几里外的华山主峰向四周一波波扩散,飞沙走石,树木摧折,仿佛天地要为之倒转。叶剑雪脚下未站稳,一不小心扑倒在蜘蛛精留下的那滩血泊中,鲜血的气味席卷大脑,顿时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令他蜷缩成一团……
      “呃……”
      良久之后,叶剑雪呻吟一声,渐渐苏醒。
      地震已经停止,但肠胃痉挛的剧烈痛感却还残留在体内,太阳穴突突跳动,叶剑雪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怕是连一只老鼠都无法捏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随着清凉的泉水入喉,他好像被喂了什么东西。
      ??叶剑雪猛然睁开双目,黑暗逐渐散去,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清冷中透着温和的脸。
      “给你吃了我们纯阳宫炼的定神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谢君竹解释说,“不错,药效挺快,现在呼吸平稳了,脸也红润了。”
      “你是……之前的道士,跟着我做什么?”叶剑雪眼神中仍充满戒备。
      “和你一样是为了魔剑而来。”
      “呵,”叶剑雪笑了:“别做梦了,你区区一个人类修士,肉体凡胎,还想跟众多大妖争夺?劝你惜命,回纯阳宫念经是正经。”
      “贫道自有分寸,何况我并非觊觎魔剑,而是要阻止它落在妖的手里,遗祸苍生。”谢君竹并未理会他的嘲弄,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颊:“现在更令人担心的,似乎是你才对,刚才只是魔剑挣脱封印时产生的地震而已,你怎么狼狈成这样?”
      “我……”叶剑雪仔细打量谢君竹,觉得道士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觉将嘴边的谎话咽了下去,解释道:“我亦不屑用魔剑这样的歪门邪道提升修为,只是不知为何,魔剑封印松动,让远在杭州的我心绪不宁、无法修炼,所以来前来探查。这一路上,我越靠近华山主峰,就越感烦躁头疼,心中还会升起隐隐恨意。我不喜欢被控制,如果这些是魔剑所致,那我必定要除去魔剑。”
      谢君竹若有所思:“魔剑能引发妖物的魔性,你方才晕倒在见血之后,是因为血也对妖物的神志有催化作用。这弱点若被其它妖怪知晓,对你极为不利,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如何?”
      “你?”叶剑雪一时语塞,低声道:“就算你不怕我吃了你,难道你还能抗衡那些更强大的妖怪吗?我听说,雷泽的蛟妖苍魇也来了此处,他有千年修为,对上他,连我都是毫无胜算的。”
      谢君竹嘴角微微上扬,将他扶靠在一棵树下,掸掸衣袖道:“从见你第一面开始,贫道就觉得十分有缘。何况除魔卫道是我辈的天命所在,生死并不重要,且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二人当真结伴而行,虽然一人一妖因为共同的目标而一起走在路上实在有些滑稽。但好在二人逐渐熟络起来,发现彼此性格甚是相投,逐渐都卸下了对外人的戒备态度,欢声笑语也多了起来。
      叶剑雪很快发现,这个人类修士的修为竟然不弱于他,一路上没有什么妖怪是两人无法摆平的。这日,由于魔剑的异动导致叶剑雪又有些不舒服,见定神丹只剩下最后一颗,谢君竹决定去找些炼丹药材来,便约好见面地点,自己短暂离开,留叶剑雪继续赶路。
      这日黄昏之时,日落西沉,晚风迎面送来一丝带血的气息,叶剑雪突然停住脚步,向四周密林喝道:“什么人!出来!”
      草叶一阵翕动,一个红衣银甲的青年将军走了出来,他手中长枪斜指叶剑雪,深邃眉骨下的双目流露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天策府的人,看不出修为深浅。
      叶剑雪面色凝重,毫不迟疑地向他劈出三道剑气。
      那银甲青年嘴边裂开一抹狞笑,不闪不避,长枪横扫,三道剑气皆被斩碎,随即瞬移到叶剑雪身前,一点寒芒凶狠刺来!
      月上三更,谢君竹还在附近收集药材,华山灵气充沛,生长着不少珍奇草木,所以找起来并未花很多功夫。很快,只差最后一味“苦芸香”,药方便要齐了。
      远处山坡上泛着点点磷火般的蓝光,正是他要找的药材。
      谢君竹赶到近前,却忽然止住脚步。
      这里一片已经被开发成药田,一个乌衣广袖的长发男子正在田中播种。男子抬头略看了看谢君竹,露出一张清丽如兰花,温柔如春风的面容。
      连谢君竹都不得不感叹,天地间竟有如此钟灵毓秀的妖,浑身散发着清气,让人仿佛置身于夏日碧绿的荷塘。
      男子似乎一点都不怕他,也并无警惕之色,只幽幽道:
      “道长是为寻药而来?”
      “正是。”谢君竹向他作了个揖:“不知苦芸香此药,需要什么作为代价?”
      “代价……”男子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充满算计,认为一切都是交易,可叹,可叹。”
      男子弯腰拔下一把蓝色香草,说道:“拿着吧,此药性寒味苦,可止痛解毒,平肝益气。你要这味药势必是为了救人,若是为了救人,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谢君竹有些动容,这样温柔慈悯的人,是个男人,竟然还是个妖,当真世上罕见了。
      青玉剑出鞘,银色的剑光轻薄而锐利,向男子脚腕切割而去——
      一对附有妖力封印的脚镣在剑光下断成数截。
      男子有些诧异,又深深看了谢君竹一眼:“多谢,没想到你一个人类,竟然能除掉紫晶蟒下在我身上的禁锢。”
      “紫晶蟒?”谢君竹面容一肃:“不久前在下亲眼看见她的头颅被斩下,居然没有死,还在这里胁迫你为她培植药材?”
      “也许那是个障眼法吧,”男子好心提醒道:“毕竟她最擅长迷惑人心这一套,现在雷泽那高傲残暴的苍魇都要与她合作,整个华山怕是没有能越过他俩夺取魔剑的妖了。”
      “这样么……”谢君竹沉吟片刻,又向男子道了谢,临走之前询问了对方的名字。
      “我只是怡城许愿池里的一朵荷花罢了,你可以叫我——方墨然。”
      夜已深沉,山上一片寂静,连虫鸣都已止歇。
      谢君竹飞快地在树林间穿行,他的胸口不知为何十分焦躁不安。就好像——想要马上见到叶剑雪。
      到了约定地点,谢君竹瞳孔骤然一紧:四周高度参天的百年古树已经被剑气劈出了一大块光秃秃的圆形区域,这片区域之内的一切生物都泯灭了形迹,地上凝固着干涸的血痕,叶剑雪的重剑就斜插在地上,旁边就是他遍布伤口血淋淋的身体。
      谢君竹轻轻抱起他,少年白皙的脖颈垂落在他臂弯里,睫毛下是深青的阴影。除了凝视少年的目光里透着沉痛,谢君竹脸上没有太大表情,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经凛如寒冰。
      寒冷的气息如同吐信的银蛇,穿梭在这片战场上,循着法力攻击留下的痕迹,替谢君竹还原出了事情的始末:狼妖萧纵,近八百年修为,为了对抗紫苑和苍魇,一连数日在这附近大开杀戒,吞吃了无数妖怪,而叶剑雪也是他盯上的猎物之一。趁谢君竹走后,他凭借修为的压倒性优势,袭击并重创了落单的叶剑雪,为的就是对方凝聚了毕生修为的妖丹。但叶剑雪不惜激发出全部妖力,拼着内丹碎裂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战斗的最后,狼妖亦被重伤,可能觉得叶剑雪是个硬茬子,便悻悻遁走了。
      看来旅途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得离开山里,先让他在安全点的地方恢复。谢君竹这样想着。
      怡城就是眼下最适合的地方。
      虽然城里已经空荡无人——想必那些低阶妖怪是不会放过尸体的——而法力高深的妖此时应都聚在华山上,为争魔剑而嗜血搏杀,所以城里即使有妖,也构不成威胁。
      怡城最软的床榻,在春花秋月楼。谢君竹安置好少年,替他解开外衣,散下马尾,将周身白光凝成法阵,把叶剑雪包裹其中。
      “你的内丹破损严重,修为大损,但是别怕,有我在。你现在可以收回维持人形的法力,将所有力量用来修补内丹。”
      少年仍然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却在他说完这番话后浑身泛起金色光晕,慢慢地现出真身。
      呵,谢君竹失笑,原来是一只猞猁啊。
      轻轻抚过猞猁柔滑的金色皮毛,谢君竹启动房屋外部的防御阵法,开始静心疗伤。
      春花秋月楼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俩。
      关于这点谢君竹是清楚的,因为楼里的时空总是时不时处在一种混乱的情况下,好像有人在这里施展了一个大型时空法阵。尽管谢君竹一连闭关六天,从未走出过客房,然而每天夜晚整座楼都会变得喧闹无比,妓乐歌舞之声,饮酒聚宴之声,仿佛时光倒流回了瘟疫出现之前。
      回溯时空的法阵向来没有什么妖怪爱钻研,因为既不能有效对付敌人,又复杂难练。从这个阵法的拟真性来说,几乎可算得上栩栩如生了,没有经年累月的修习,是无法做到如此逼真的回溯与复原的。但这个布阵的人……似乎并不能突破谢君竹设下的屏障,后者便在他眼皮底下救人,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第七日,内丹修补大功告成。
      看着金色的内丹上裂痕彻底消失,重新融入猞猁体内,谢君竹暗暗松了一口气,将还未苏醒的猞猁抱在怀里又摸了会儿,随即帮它盖好被子,起身走出客房。他也该去找点灵参异果补充一下疗伤带来的损耗。
      不知过了多久,叶剑雪在一片燥热的黑暗里醒来。
      房间内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花香,却比花香浓重持久,闻之令人胸闷难受。
      叶剑雪重伤初愈,全身绵软无力,虽想聚起精神细细分辨,身体却如同着了火一样,红云漫上两颊,脑子已经烧得有些晕了。
      这时房门“咔哒”一声响,还好,是谢君竹回来了。
      叶剑雪喘息着,仿佛久旱逢甘霖般侧头望着道士。谢君竹只见他金色的瞳孔里晃耀着一片绚烂光色,如同液态的黄金。
      道士触及他的身体,已经了然。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楼里那只妖终于抓住了空子,他突破不了谢君竹的防御屏障,便使用了凡间的下作手段——迷香,大概是想诱叶剑雪自己出来。这迷香若是未曾受伤的叶剑雪,根本不会受其困扰,只可惜现在……
      “你呀,这下着了道了。”谢君竹垂眸看着他,揽过叶剑雪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解开他的衣带,把他雪白的里衣掀开。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更剧烈的饥渴随之而来。
      “帮我。”少年攀着道士的胳膊,半阖了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谢君竹看他这模样,有些怜惜地轻叹了口气:“真是……”修长灵活的手指顺着他的身体滑下去,在衣襟里轻柔抚慰起来。
      叶剑雪也不知道是因为药力还是因为对方的手温暖柔软的缘故,只觉得从未受过如此大的刺激。身体的愉悦很快将心里那一丝抗拒扑灭,只是他仍然很紧张,羞惭地将头埋在道士的道袍里。
      而对方适时地搂紧了他,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别怕别怕。”那声音清澈而温和,淹没了叶剑雪最后一丝清明。有那么一阵他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沉沦在极致的欢愉里。
      世界是白色的,漫天飘雪。
      九百年前的华山,是一个雪窖冰天的寒冷世界。
      因为过于严寒,所以很多精怪修行有成之后往往都会离开这里,去到温暖的人间俗世。长此以往,山上既没有人踪,也很少见到妖迹,倒成了怕被采摘的人参雪莲及一干弱小妖精的乐园。
      “嘶……嘶……”一条小蛇懵懂地摇了摇脑袋,什么声音?谁这么不客气地闯入它的洞穴,把正在冬眠中的它吵醒了?
      它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过去,见洞口的微光下,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秀青年一步一步地扶墙进来。那人身穿黑金二色缭绫浮暗纹的贵重衣裳,领口袖口都饰有上等的风毛,黑色马尾衬得他皮肤苍白,其背后还背着一把造型奇特古朴的黑色重剑,宽阔的剑身隐约有浅金符文现起。看起来这人又雍容又神秘,但他一路印下的血脚印又带来一种残酷的、破碎的美感。
      青年艰难地扶着墙,走到洞穴深处,膝盖一弯便坐倒在潮湿的地上,他靠着洞壁深深喘气,凌厉的眉宇间尽是痛苦之色。
      小蛇虽然对被吵醒十分不满,见他如此痛苦,又心生几分怜悯之意,脑袋歪了歪,从自己窝里扒拉出一物,便向那人跟前小心地游过去。
      “走开。”青年低沉的嗓音喝道,“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离我远点。”
      面前的小蛇缩了缩银白的身躯,但还是赖在那里不走。
      青年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这条小蛇的嘴里衔着棵朱砂色的灵芝,频频向他点头示意。
      “这是……给我的?”
      小蛇点点头,小脑袋轻轻往他的手边拱。
      青年心头闪过一丝异样,冷厉的眉目软和下来,缓缓伸出手指,摸了摸小蛇的脑袋。
      今年的风雪比往年小了很多。
      一人一蛇在凛冬相依为伴,相互取暖,青年吃了小蛇屯的各种灵芝仙草,伤势好得很快,小蛇饿了,他就出去摘果子,猎一些山鸡田鼠,烤得香香的喂它吃。小蛇很惊讶青年居然可以不吃饮食,对方指指身后的黑色重剑,神色有些复杂道:“都是因为这把剑,它可以给人超越凡人的神魔之力,但是……使用者也会付出代价,嗔恨、欲望、杀戮,这些足以让你众叛亲离,只能隐迹在深山之中。而我,就是这样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小蛇缠到他手腕上拼命摇头,看它可爱的样子,青年
      阴沉的面容也不禁寒霜尽化,弹了一下它的脖子,轻声道:“谢谢,还好我有你。”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一转眼十多年已过,小蛇的的身体已长到了碗口粗,修为也在青年的指点下突飞猛进。但青年的容貌竟然在十年中一丝未变,仿佛时光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温泉里缭绕着牛乳般的雾气,哗啦一声,青年肌肉健美的身体便向水下潜去。小蛇跃跃欲试,也“扑通”溜下水,和他一起嬉戏。忽然温泉的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小蛇身上放出刺目的光明,青年捂住眼睛,再睁开时,忍不住愣在当下。
      白嫩嫩的手臂,远山般恬淡的眉眼,还未长成的少年的身体……游在他下方的小蛇忽然间化了人形……
      青年又意外又欣喜,祝贺他修行有成,随即托着满脸晕红的少年的背,将他带到水面上换衣服。
      “既然能化成人,就代表有资格去人间历练了,那么……首先你需要取个名字。”青年温柔地用羊毛毛巾擦干少年头发上的水珠。
      “名字……”少年似乎也对自己脆嫩清澈的声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取,你帮我取吧,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正在青年思索之际,少年又问道:“对了,现在我能说话了,终于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我……”青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虽然他已经决定将真名尘封一辈子了,但既然是这个小家伙问的……
      怎么忍心不回答呢?
      “叶剑雪。竹叶的叶,剑上的雪。”
      小猞猁喘着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靠在对方怀里。谢君竹依然衣冠齐整,凝神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刚才那个失神的瞬间,无数的记忆碎片朝他涌来,那个叫叶剑雪的人,是自己吗?
      觉察到叶剑雪恢复过来,道士回过头,正欲关心,眼神扫到叶剑雪头顶,忽然怔住。
      不知何时,乌黑的发顶左右,竟然冒出来两只猞猁的绒耳!耳朵尖尖竖起的笔毛灵动地一抖一抖……
      这样的叶剑雪……真是格外的可爱……
      谢君竹修道已久的心也忍不住怦怦跳起来,情不自禁地伸手拈住一只猞猁耳朵,轻轻揉捏了一下。
      “……唔!”
      叶剑雪喉头咕哝出声,仰头看着道士,虽然已没再感觉到药效,但身体仍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痒,可不可以不要碰耳朵……”他小声地说,同时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
      “感觉好些了么?”谢君竹立刻收回手,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姿态。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剑雪无以为报。”
      “你还需在城里多休息几日,养好精神才能上路。”
      “嗯。”叶剑雪点点头:“不急,还有一事,那狼妖遁走之前对我说,别以为我和你一起就有胜算,魔剑的封印需要四把钥匙才能解开,封印不解,魔剑无法为人所用。他说苍魇已经找到一把,剩下三把也都不知道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它可能是一棵树,一只蘑菇,或者一颗石头,一条鱼,可能出现在华山的任何地方,嘲笑我们是不可能找到钥匙的。”
      “原来如此。”谢君竹了然道:“这样说的确有些麻烦,不过,目前最首要的事,还不是找钥匙。”
      说着,青玉剑出鞘,房门洞开,谢君竹眸中杀气一闪,执剑缓缓步出门外。
      他的脚踏在了虚空之中。
      门外不再是春花秋月楼,什么长廊、宾客、舞女、酒筵,全都消失不见,全部都笼罩在一片上不见天,下不着地的诡异红光里。
      造影封禁之术?谢君竹冷然一笑,左手掐诀,一道蓝色飓风冲天而起,将触及的红光吞噬啮咬得支离破碎,发出奇异的哀嚎。红光只坚持了数息,便纷纷溃散。
      “……道长手下留情!”
      长剑所指之处,一道碧绿光华现出人形,竟然是那日在山坡上遇见的荷花妖,方墨然。
      方墨然齐腰的长发无风自动,面对距离咽喉仅仅一寸的剑锋,他仍然半步未退。
      “是你?”谢君竹的脸色并未松动:“知道我要找谁,还敢拦着?”
      方墨然眼含祈求的神色:“抱歉,红绡她……她不是心怀恶意之辈,她只是太过思念一个故人,见叶少侠和那人长得极像,才……此事说来话长,若道长信得过我,饶红绡性命,我手中这把魔剑封印的钥匙,可以交给道长。”
      说着,他抬起右手,掌中浮现出一把石质的灰色钥匙,形制古朴,雕刻着清晰的叶脉花纹。
      从气息判定,此物不像是假的。
      “可解魔剑封印的钥匙?”谢君竹动容道:“你只是修为低微的小妖,如何能够持有这样的物件,而不被众多大妖争夺?”
      方墨然苦笑:“其实不是我选择了钥匙,是钥匙选择了我,这也是多年前一桩旧事了。钥匙虽具有与魔剑同源的气息,但它却另有一种法力掩盖其上,两者相持以达平衡,与普通物件并无两样。若非极其善于感知力量波动的大妖在旁,旁人等闲是发现不了的。”
      “听起来是不错。”谢君竹点点头,吐出的话语却冷入骨髓:“但‘她’竟敢对叶剑雪下手,你以为为了区区一把钥匙,我就会放过她吗?”
      “道长!”方墨然情急道:“算我求你,不是求你放过她,是求你‘救救’她!何况……”方墨然欲言又止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叶剑雪身上的秘密吗?”
      叶剑雪默默调息了一会,觉得脑袋清醒些许,又见谢君竹良久未回,不禁有些担心。于是披衣下榻,往门外跟去。
      门外是华丽宽阔的圆形走廊,雕梁画栋,弯弯绕绕,开着无数装饰精美的房间。只是空气中散发着一丝霉味,仿佛这地方很有些年头了。他顺着长廊走下去,只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头。
      令他意外的是,还是走到头了,尽头有一个很壮观的旋转楼梯向下连着出口。他知道这座楼有古怪,但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从楼中出去后,见到的是与楼中寂静截然不同的,喧闹的、人声鼎沸的夜市。
      一个绯粉色薄衫的女子站在明黄的灯笼串下,她正在向小贩购买糖葫芦,眼波一转发现了叶剑雪,仿佛错认了熟人般,向他招手,朝他点头微笑。
      “此话怎讲?”谢君竹用剑挑起方墨然下颌,质问道:“把话说明白,否则连你也是帮凶,一并处理。”
      方墨然深吸了口气,兰花般的面容有些苍白。
      “叶剑雪的前世来头不小,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红绡很擅长回溯时空,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方墨然似乎在组织语言:“九百年前,此地乃祺国国土,他本是祺国一纨绔皇子,虽母妃早亡,却很是受宠,过得无忧无虑。谁知二十五岁那年,祺、姜两国开战,他因不擅带兵,在战场缕缕受挫,导致敌国侵略了大片领土。当时皇帝年老,诸皇子觊觎皇位,朝堂亦风云变幻,叶剑雪忽被人告发并非皇族血脉,而是敌国之子,铁证如山,闹得满城风雨。皇帝震怒,将其从皇室除名,并命他守城与三军共存亡,不准后撤,擅离则斩。叶剑雪突遭此变故,气愤悲郁,性情大变。他从前爱好神仙之术,曾收藏过一把魔剑。当他向魔剑祈求解救之法时,魔剑便吸收放大了他的嗔恨和欲望。奇怪的是,这其中的细节只要是跟魔剑有关,哪怕是红绡也不能回溯。只知后来祺国的密宗中记载:兵临城下之际,叶剑雪持魔剑千叶长生屠戮人间,又袭皇城,断皇帝之发后消失无踪……”
      “快过来呀,叶哥?”女子在向他招手。
      年轻女子的面容像梅花般清冷艳丽,双眼如清晨的露水般含情,她的长发间点缀着朵朵朱红的宝石梅蕊,看年纪不过二十许,还有些那个年纪的纯真活泼。
      叶剑雪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犹豫了一下,踱过去,很自然地走在女子左侧,和她并肩而行。
      女子明明手里有两串糖葫芦,却偏将自己那串咬过一口的再递给叶剑雪,叶剑雪尝了尝,很甜,心头中又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女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拉他去帮自己挑选发钗和裙子,这条街很长,足够他们慢慢消磨。
      “九百年前的事情,居然了解得如此详尽,可见此人如何挖空心思。”谢君竹皱眉道:“我看你与那个梅妖的寿元已经不小了,心思却没放在修行上,时空回溯的法术有多么耗费心力你我都知道,她几百年来全力研习,若不是为了魔剑,还有什么居心?”
      方墨然猛然抬头:“不,魔剑之邪异,绝非我等可以驾驭,红绡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对叶剑雪旧情难忘。”
      “九百年前,我只是许愿池中一只小荷花妖,一百岁时修成人形,在怡城灯会闲逛,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红绡。那时她独自一人在灯火阑珊处吟风弄月,以丹青作画,散予人群,爱画者蜂拥而至。
      那时我就在人群里默默注视着她,但冬季残荷本就枯萎,人形不能维持多久,于是我只好钻回许愿池中继续修炼。哪知……来年夏季修为巩固后,我再去寻她,却发现她已有了知己。叶剑雪很强,待女人却很好,也许就是我避世苦修的那个冬天,他闯入华山梅林寻觅月华之精——‘帝流浆’,那时偶遇了红绡,红绡对叶剑雪一见钟情,自愿将帝流浆相让,并从此相伴左右。才子佳人,踏雪寻梅,自然是我所不能比拟……”
      说到这里,方墨然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对这个世间没什么多余的兴趣,只是无论人还是妖,都逃不过七情六欲、生死轮回。我看世人皆苦,却苦而不自知,于是便在城中开医馆行医积累功德。我想你救她,不是救她的人,是救她的心,她陷在自己的执念里太久了。”
      谢君竹微微颔首,收了剑说:“你既是行医之人,应该早就知道,世人身病可治,心病难医……”
      叶剑雪和美丽女子逛着街,越走,他心中熟悉的感觉就越强烈,他侧头观察着身旁的女子,只见这段长路走下来,她的容颜似乎一点点发生了改变。
      “红绡,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长大了?还有……比以前更忧愁了?”叶剑雪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此时他们已到长街尽头,人声稀落,灯火萧疏,一切似乎笼罩在迷蒙的红色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红绡形状妩媚的双眼看向他,忽然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这条街不过是我用法力回溯的,九百年前怡城的景象而已。小猞猁,你才500岁吧?可我已经九百多岁了。你不是叶剑雪,我的剑雪不会再回来了。”
      叶剑雪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九百年前?为何我觉得这里如此熟悉……而且,我是叶剑雪啊,世上除了我,难道还有第二个叶剑雪?”
      “当然不会。”红绡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不复最初的热情:“叶剑雪当年在和我感情最好时,突然不告而别,我跨越万水千山历尽艰辛都找不到他。后来,他送我的信物同心铃已碎,说明他死了,这一点千真万确。说出来你别害怕,我一直在寻找和他长相酷似的少年,调戏他们,让他们爱上我,然后又像他当初抛弃我一样抛弃这些少年。也许这样是不对的,但是我疯狂爱上了这样的游戏,只是现在,我也有些腻了,若不是那个道士在你身边,你现在也是个死人了。”
      “你……”叶剑雪越听越骇然,本想指责她迁怒无辜,却又有些可怜她。
      “可是,我真的是叶剑雪啊。如果我心里的熟悉感是真实的,那么你说的故事应该是我们九百年前的某一世。”
      红绡摇了摇头,绝望道:“不会的,这一路走下来,你的习惯和他相差太多了。剑雪只吃甜月饼,你却爱吃咸的。他喜欢看我穿红色的衣服,你却说蓝色的最好看。剑雪极通文墨,而你诗才远不及他。还有……所以我确定,你不是他。”
      “人是会变的,红绡。”叶剑雪轻声道:“这多年来你为什么放不下前世的我?你不觉得如果是你认识的那个我,看到你玩弄那些少年,给人下药,会觉得错看了人吗?我不认为前世的我,会喜欢上一个心性歹毒的人。”
      “歹毒?”红绡扭过头来,满脸怒容:“都是因为他!我才会如此痛苦!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悄无声息地抛弃我!为什么宁可带着一个小孩子满世界流浪,也要躲着我!他根本无所谓我找他辛不辛苦!”说着,她歇斯底里起来,两行泪珠簌簌滚落。
      叶剑雪忽然伸手把过她肩膀,认真地注视着她道:“我问你:‘今生长记铭心叶’的后一句是什么?”
      轻飘飘一句诗而已,哪知红绡一听此言,面色大变,缓缓抬眼看向面前的人,满眼不可思议。
      “‘今生长记铭心叶,一世天涯飞暖雪’……”她几乎是哭着说出这一句来:“这是我与他耳鬓私语,你竟然……你怎会知道……”
      “没错,他就是叶剑雪的转世。”不等叶剑雪回答,谢君竹与方墨然穿过浓雾现身出来,看起来像是刚刚赶到。谢君竹正色道:“前世为人,今世为妖,轮回之中,改头换面。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只有放下对他的执念,你停滞的修为才能继续突破。”道士的话语振聋发聩。
      ……
      “多谢道长,寥寥数语便点破她的心魔。”方墨然在医馆门口与道士送别。
      “言重了。每个人修行路上都不是一帆风顺,有力量破除执念的,终究是她自己。”谢君竹如是说。叶剑雪在他旁边拼命点头。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呢?你这些年若不是心系于她,想必修为也应不止于此。”
      “无事,”方墨然笑道:“现在她也想通了,昨晚才和我说,也许叶兄曾经喜欢过她,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但不论哪种,叶兄都不是她的所有物,前世的喜欢,也抵不过世事无常。接下来我打算陪她去天山寻觅修炼的机缘,毕竟轮回紧迫,六道中的妖道也不可久驻啊,抓紧时间修炼以求解脱之道,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对了,”方墨然将两枚一模一样的灰色石质钥匙分别交给谢君竹和叶剑雪,“一把是我的,一把是红绡让我转交的,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钥匙保管员,终于可以卸任了,魔剑之乱,就要拜托你们了。”
      华山东,山腰洞穴。
      “咕噜咕噜”的气泡在硕大的血池中翻腾,妖艳女子伸出蛇信舔了舔嘴唇,缓缓睁开双眼,深紫色的瞳仁中,光芒更加夺目。
      “吃饱了?”血池旁白骨垒成的宝座上,一位全身漆黑鳞甲的男子不耐烦地挑起了眉。他长得极其英俊,有股武人的粗犷与傲然,是那种姑娘瞧一眼就要心跳不已的好看,当然,如果你能忽视他脚下遍地的人、妖残骨,和他嘴角那抹邪气的话。
      紫苑从血池中起身,不紧不慢地回答苍魇的话,她凹凸有致的腰腹曲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对方视线中,但脸上却没有丝毫不自在。
      “哦?吞吃了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和数不清的精怪之后,你告诉我还差一点?你渡个劫,胃口可真不小啊。”苍魇森冷的目光注视着女人。
      “哼,我不信你当年渡劫之时没有这样大开杀戒,”紫苑甜蜜地笑着,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眼底的一丝热意:“就像松鼠需要存储足够的食物才能过冬一样,没有足够的妖力支撑,我会扛不住雷劫的。毕竟,你也知道那道士不好对付,加上那只猞猁……所以我们必须合作,你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眼下只求你助我渡劫,魔剑可以归你……”
      “我救了你?别装了姑奶奶。”高大的男人伸出戴着尖锐手甲的右手,擦去紫苑唇边还未舔尽的一丝血迹: “你这么会审时度势的人,明明是发现道士有猫腻,又来了个帮手,怕不能以一敌二,才‘顺势’被我带走的。”
      “即使我装作要杀你,你也不怕,反过来还敢跟我谈条件,你这样一心一意修炼求长生的美人,在我们蛇族也是凤毛麟角,真是让我有些感兴趣呢。”
      紫苑伸指划过苍魇的胸膛:“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蛇族翘楚,哦不,四百岁时就已渡劫化蛟的佼佼者,怎能理解小人物的悲哀呢。若像其它蛇族耽于情欲,不能在修炼一途到达顶峰,就会被更强者吃掉,或者寿元耗尽重新堕入轮回。我一路从血雨腥风里挣扎出来,可不想在渡劫时功亏一篑,至于那魔剑,呵,枉费这些妖怪争得头破血流,他们若像我这般清楚战利品只能是你的,就不会早早丧命了。”
      苍魇一把攥住她涂满寇丹的玉手,手掌向下滑入双腿之间,宝座上的两人在昏暗的血光中化为黑蛟、紫蟒原形,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彼此绞缠着……
      【段子】
      华山苍龙岭的顶端有一面峭壁,名“逸神崖”。崖下有一口圆月井,传说此井会让人直面记忆深处最深的恐惧。谢君竹感应到此井下有与石钥相同的气息,于是与叶剑雪一同下井探查。
      随即紫苑携苍魇现身崖上,想要瓮中捉鳖。苍魇施展“地狱梦魇”,将周围气压增加百倍,井口坍塌,谢君竹与叶剑雪被埋在极深的地底之下,由于过强的压强而七窍流血,无法抵御圆月井的魔力,谢君竹只来得及化为原身将叶剑雪身体护住,随即两人意识陷入混沌。紫苑施法将两枚钥匙夺走。
      谢君竹和叶剑雪在井底做了很多个梦,重重叠叠的梦境。
      现世的梦,有开心的,有眷恋的,有难过的。
      可是渐渐,梦境开始混乱,开始充满恐怖。
      叶剑雪梦见前世的自己,被绑在城楼上面对万箭穿心。
      而谢君竹,梦见叶剑雪在封印阵前灰飞烟灭……
      但是这些记忆虽然恐怖,却唤醒了脑海中更深的记忆,是很美好的过去。
      那小蛇化成的少年在雪洞中打坐,叶剑雪则在洞外舞剑……
      叶剑雪把少年揽在怀里教他读书……
      叶剑雪将他铸的好剑送给了少年,剑柄是青玉的,靠近剑格处刻着四句端方小楷,那是一首《咏竹》:
      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
      便无文与可,自有月传神。
      少年知道这是对自己的期许,弹剑而歌并将之珍藏。两人就这样细水长流地相互陪伴了很久。
      可是光阴不饶人,无常迅速,魔剑吞噬光了叶剑雪的心力和精神,让他在巅峰过后,便一天比一天衰弱。叶剑雪渐渐白发,逐渐难以控制想要杀戮的欲望,甚至只有饮血才能恢复神志。叶剑雪意识到,他的旅途该到此为止了。
      五年后,谢君竹陪着叶剑雪从南国归来,叶剑雪寻得一种封印之法,让谢君竹依言行事。很快,封印铸成,大阵开启,风云变色。
      谢君竹晕倒在剑冢前,叶剑雪肉身被阵法诛灭。
      自此,魔剑被封印华山之巅九百年。
      九百年后,封印松动,魔剑又将破印而出。
      叶剑雪经历几番轮回转世,在最近一世化为猞猁,修炼五百年成妖。再遇上谢君竹的这一年,对方已经千岁有余。
      天昏地暗,远处山崩地裂的震动一波一波,将井底的二人震醒。原来苍魇和紫苑已经解开了魔剑的封印。
      叶剑雪被魔剑所牵引,头痛欲裂,身旁谢君竹仍是白蛇之身,索性一口咬破自己的皮肤,鲜血淋在叶剑雪身上,才唤回他的神志。
      白蛇身形变大数倍,载着叶剑雪破土而出。
      紫苑和苍魇这才发现,谢君竹并不是人类,而是一条修炼千年的白锦蛇。双方大战,天地震颤,谢君竹解放了全部妖力,但仍无法战胜苍魇,混战中,叶剑雪也被紫苑缠斗着,落入下方茂密的山林里。
      苍魇桀桀笑着:“道士,你我修炼都是千年,相去不远,知道为何你无法胜我吗?”
      谢君竹睁着银色的竖瞳,一字字道:“为什么?”
      “因为……”苍魇舔了舔嘴唇,利爪又在道士身上划出条口子,他轻蔑道:“我已经渡过第九重天劫,而你,还不够资格。”
      道士的眼神骤然冷冽!
      这也是谢君竹心底的一根刺。他已经停留在八劫大妖水平很久了,一直无法突破问及第九重天劫,这期间他尝试过无数办法,虽一直勤修苦练积聚修为,都未能如愿。
      忽然,远处一道紫光疾电般向苍魇射来,苍魇一把攥住光中的手腕,紫苑现出身形,竟然面色苍白,衣衫破碎,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苍魇别管臭道士,快杀了那个猞猁精!他抢了魔剑!”女子恨恨吼道,愤怒使她容颜扭曲。
      “你说什么?!钥匙——”
      “钥匙……”紫苑咬牙道:“被他抢走了。这小子绝对用了什么禁术,否则不可能压制得了我!”
      话未说完,下方一道十几丈高的巨大剑气直直劈来,苍魇眉头一皱,向前挥出一拳,拳风化为一颗巨大龙头与剑气撞在一起。
      震耳欲聋的嘶啸中,龙头与剑气俱碎坍塌,巨大的能量波动连苍魇都被震退数尺。
      谢君竹紧紧盯着下方山坡,只见林木分开,一道金色身影缓缓走出——
      叶剑雪发随风舞,双瞳里翻涌着金色熔浆,右手正握着那柄记忆里存在过的玄铁重剑,剑上黒气弥漫,并往他身上蔓延,这让少年看起来仿佛一个杀神。
      少年乘金色遁光飞掠至谢君竹面前,道士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目光一沉,失声道:“你封闭了五感?”
      少年微微点头:“嗯,是透支类型禁术,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之后我大概一年都不能动武。不这样,我根本靠近不了魔剑。现在魔气正在侵蚀控制我的身心,但是,我还有你,只有你能解开这个局面。”
      “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找魔剑吗?”少年伸手抚上道士的脸颊,喃喃说。
      “为了让生灵不起纷争,不再互相倾轧。”道士回握住少年的手背,银色竖瞳里倒映着少年的身影。
      叶剑雪笑笑,又说道:“谢君竹,封印不止是单纯的封印,我当年还取走了你的一段记忆。因为只有这段记忆才能使我前世的欲望和憎恨平熄,有这么一刻的平熄,就足以让封印发挥作用了。”
      道士皱眉道:“这记忆,是什么?”
      他没有等到少年的回答,随即,少年的脸庞不断放大,凑到他跟前,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说过,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慕我。
      这是我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刻,你所做的事情。
      你忘记了,
      我帮你想起来。
      记忆回归旧主,最后一块拼图也拼合完毕,谢君竹突然感到全身妖力激荡,积聚多年的修为猛然冲破瓶颈,如同开闸的黄河势不可挡,竟有引来天劫之兆!
      远处大片雷云迅速朝这边聚拢,一道巨型的闪电正在云层里逐渐凝聚成形。谢君竹怀中搂着昏迷的少年,将魔剑一脚踢向苍魇。
      满天劫雷啪啪击下,暴雨狂喷,天地间已变成一片汪洋。电闪雷鸣中黑蛟、紫蟒、白蛇三妖战在一处,没有人能分辨他们的身影。
      【段子】
      你说……
      你是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在打赢强敌的同时,顺手渡了个劫的妖怪?
      少年趴在年轻道士的膝上翻看剑谱,揪他衣襟上的阴阳鱼穗子玩,看少年小脸红扑扑的,似乎在那场大战后恢复得很好。
      谢君竹温柔地笑了一下,抚摸着叶剑雪的马尾,道:“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多年积累的修为并没白费,积压了这么久才渡劫,那雷劫自然不能奈我何。所以在苍魇拿了魔剑分神的一刹那,引导雷劫诛杀他并非难事。”
      “小叶。”他忽然唤道。
      “嗯?”少年头顶的猞猁绒耳灵活地抖了抖。
      “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变出耳朵的同时,会不会……也露出尾巴?”道士清澈的声线说出了让人脸红的问句。
      “什……大白天问什么这种问题啦……羞死人了。”叶剑雪尴尬得猞猁耳朵都压低了下来,甚至慌张地看了看窗外。
      “好,那你给我摸摸,我就不问了。”年轻道士含着笑意,伸手便向少年屁股袭去。
      炸了毛的猞猁“噌”一下蹦了起来,道士早有准备,将他又按回怀里,解开下衫手就探进去,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团毛绒绒的短圆尾巴,手感柔软,不禁又多揉了几下。
      “呜……”少年的身躯僵硬了一瞬,竟然呜咽起来,谢君竹爱不释手地揉弄着尾巴,等回过神来,膝上的少年已经脱力地趴平了,软得像一张猫饼。
      “这么舒服吗?”谢君竹失笑。
      “嗯……嗯?你你你你……不行,你摸了我尾巴,你也要让我摸回来!”少年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活像偷吃了两个包子的松鼠。
      谢君竹伸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好,你当然可以看我的尾巴,只是……别害怕哦~”
      不待叶剑雪反应,被子底下突然翻滚起来,巨大的蛟尾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乳白的鳞片闪烁着七彩光芒,甚至尾腹部还出现了类似龙的华丽鳍翼。
      叶剑雪支起上身,怔怔地抚摸过蛟尾上的鳞片,微凉。
      长长的蛟尾游走到少年腰间,将他纤细的腰肢环住,将他拢到道士的胸前,少年目光闪烁地望着他,喃喃道:“和以前不一样了,真漂亮。”
      谢君竹低头吻住了他。
      珠帘半卷,午后的日光在粉壁上跃动,投出竹影的绿意,桌案上宣纸的墨迹还未干。微风拂起纸张一角,原是主人书就的一首新词:
      《灯夕清坐》:
      酒馆歌云,灯街舞绣,几处喧喧箫鼓。翠光金缕照花影,却盼东风不动。
      鸣玉剑、少年丰度。怀细雪、旧时伴侣。闭门明月关心,倚栏小猫索句。良宵正暖,珠络藏香雾。既结缘来,相携笑语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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