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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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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豆杆儿高的小子,迈进王府大门,径直朝着他父王跑过来。
“慢一些,别摔着了!”朱柏面带笑意,大步相迎。豆儿最喜欢他的小叔,看不见小叔他会不停地找,找到后便涎皮赖脸地跟着人家,人家读书他也“读书”,人家练武他也“练武”,即便磕着碰着,他也无所谓。朱柏有意与他亲近,他却并不如何搭理,如今看他一反常态的主动跑过来,朱柏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父王,救救鱼吧!”小家伙皱着眉头说,口齿还不算清晰,把“鱼”说成了“如”,朱柏把他抱了起来,笑问:“救鱼是吧?你衣服如何湿了?”
“河里的鱼,都被坏鸟抓走了。”小家伙指着南边说,朱柏想了想,明白儿子说的是鸿图河中洄游的鱼被候鸟捕食,不禁哑然失笑!朱杨此时也走了过来,依次向朱柏蒋汲陶渊等人行礼。
“朱杨,你有没有办法救那些洄游的鱼?”朱柏问。
“弟弟愚钝,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将鸟赶走。”朱杨如此回答,朱柏便说道:“鸟儿游击中水,驱之则远遁,放任之又复返,来来回回,终是无用之功,此法不可取。鱼溯流而上、挣扎求生,鸟伺机而动、捉鱼果腹,这是它们的求生之道,非人力所能改。”
“弟弟明白了。”
“近来,我们在商讨五道换防之策,除新收的河东道外,明兰、桑、和田、雁回、玉东五道,总兵及总兵以上的武官轮转防区,你以为如何?”
“嗯……嗯,邦国大政,愚弟年幼无见识、不敢妄言。”
“呵呵,不难为你了。”朱柏说罢,又对怀中的豆儿说:“豆儿去问问祖母和娘亲,她们应该有办法救鱼。”
“好。”
晚间,映雪院东厢房。
“娘,那些鱼好可怜,它们都被那些坏鸟吃掉了!”小家伙还不忘白天看到的场景,临睡前还缠着映雪问,映雪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被子,一边故作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明日,咱们拿木棍、拿石头把鸟儿赶走,好不好啊?”
“没用,小叔就是这样做的。”
“哦,娘再想想啊!可娘实在想不出好办法了,豆儿明日去问问你父王吧,你父王肯定有办法的。”
“娘去问吧。”
“豆儿为何不自己去问?”
“豆儿不敢。”
“豆儿要记住:你父王是很好很好的人,父王也很爱豆儿。”
“小叔也怕父王。”
“小叔不是怕你父王,小叔只是怕被你父王考校功课。”
“功课是什么?”
……
小家伙终于睡着了,映雪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伸了伸懒腰。她刚走出房门,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别闹,有人呢?”
“嗯。”他答应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映雪一边挣扎一边问他:“累不累?怎么忙到这么晚?”
“你别动,让我抱抱,我就不累了。”
映雪缩着脖子,努力挣脱朱柏的怀抱,朱柏却紧了紧手臂,让她动不了。水雾缭绕着石灯,吹面不寒杨柳之风,两人左脚换右脚,规律地抬起脚后跟,轻轻晃着,像是在跳舞。女使们早已见怪不怪,遇上了就避开了事。
“王爷,有个事情需要您帮忙?”
“呵呵!救鱼吗?”
“不是~今日我去找姨妹说话,实际是去看看她和章回相处得如何。姨妹过得并不舒心,章回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表面上礼敬有加,实际待她如同外人。”
“本王不想听这些。”
“婆母难得开口,我当然要尽力去做呀!可人家夫妻之事,我实在不好开口。”
“嗯~确实。”
“王爷帮我想想办法呗!”
“嗯~不想。”朱柏含糊其辞,在映雪的后脖颈上不断作祟,映雪立马掐他的腿。朱柏吃痛,放开了她,揉着腿说道:“你这京城来的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您是不是让章回去兰州府啊?您让他带姨妹一起去吧!”
“哦~原来是这么个事啊。”朱柏了然,迈步朝北屋走去,映雪跟在后面继续说:“章回说他要去几个月,他们怎好分开这么长时间呢!”朱柏似是耳聋,径直脱鞋进了里间,歪歪斜斜地躺倒在榻上。映雪坐到他身边,耐着性子讲:“听婆母说,王府在兰州有处别院,姨妹过去之后住也方便,他们夫妻相互照应,慢慢就都好了……”映雪絮叨着,朱柏仍不发一言,只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瞧着她,她登时生了气,提高了声调:“姨妹花一般的人物,哪里配不上他了,他却得陇望蜀,心思怕是早就飞过黄河了、飞到了凉城!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哎!扯远了!章回此去兰州,是为了交接军务,时间紧、任务重,怎好带着姨妹去?再说了,什么叫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本王还不好吗?”
“您说呢!那绛云荷包……”映雪话音未落,朱柏立马翻身朝里,嚷嚷着:“罢罢!本王说不过你,本王累了一日,不想听这些!”朱柏这无赖相,令映雪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平复下心神,劝道:“王爷,杉妹妹和郅英难得照面、心却离得近,姨妹和章回日日圈在一起、心却离得远,为何?心诚则灵!章二哥虽然样样拔尖,却也该管一管啦!”
“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朱柏扭头反问一句,气得映雪捶了一下他的屁股,他慢慢扭过身子,阴沉沉地说道:“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动起手来了!本王可以去劝他,但求人办事,你得拿出诚意来,须得伺候好本王才行。”
“哼!”映雪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向净室……
缱绻入周公之梦,醒寐似混沌初开。
“本王想了想,还是不便出面,你再想想办法吧,毕竟是母亲找的你。”朱柏用手捏了捏映雪的下巴,说完转身就走。映雪揉着眼睛,讶然坐起身,天光大亮,朱柏已翩然出门,气得她把边上的枕头甩得老远!
豆儿出门找他小叔去了,冉娘带着德昭散步去了,白樱这个懒丫头也不知去了哪里。映雪收拾停当,就去找太妃复命,逢太妃出院门去往前院,映雪遂边走边说,将昨日之事详细回禀。
“想不到他也有不开窍的时候,媒人果然不好当啊!”
“章回是王爷的得力之人,更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王爷不愿掺和。”
“这个滑头!”太妃停下脚步,笑骂一句,接着说道:“昨日听人说,地里的麦子熟了,我一下子想起了好多故事!自打记事起,到了这个时节,伯母、娘亲还有姑姑们,就一起张罗割麦、打谷、晒场这些事了。府中有个园子,垦出了一些田地,地里的活儿自然有承包户干,哪里需要她们动手!她们也就是图个热闹,这里出出主意、那里动动手,活动活动。我们这帮孩子也是,跟在后头捣乱,偶尔帮点小忙。也是长辈们爱护的缘故吧,我们这些个兄弟姊妹,一个比一个淘气,呵呵!加上前头王府里的几个,就更了不得了!可后来,瓦剌人来了,不少人上了战场,噩耗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我们这些人一下子就长大了。”太妃停下,面露悲伤神色,旋即又笑道:“这些陈年旧事,估计你也不太想听,就不说了吧。”
“哪里,媳妇很愿意听!”
“再后来,他回到了京城,因军功封侯,我嫁给了他……”太妃站定,仰头看天,映雪也看天,天蓝得无边无际,一朵云都没有。默然良久,太妃忽说道:“世间的事再大,没有大得过生老病死的,与其为了点儿事郁郁寡欢,不如痛痛快快地把话说开。章小子若是愿意回头,皆大欢喜,若是不愿回头,就让静儿速速离开他。”
“正是!”
“只是要难为你最后再劝一劝,趁着这次收麦,再劝劝章回。咱们家在城外有几亩田,我以前年年都会下地割麦,这几年事多,这件事就落下了。今年你挑个头,把弟弟妹妹都带去,把静儿也带上,不懂的就问刘嬷嬷。”
“是。”
汉人自古耕织,农事为国之根本,西塞二十五年夏,王府再行“刈麦之礼”。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日出时分,宁王妃车驾行至城外,下地开镰。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儿,右手握着镰刀沿其根部向后一用劲,一把麦子就被齐整地割下,再放到背上的筐里。如此重复着,待麦子装满了筐,就将其卸在脚边,继续上前。有人在远处跪倒,朝这边磕了几个头后,拿起镰刀挤进了麦田,映雪难以名状心头滋味,只觉酸痛疲惫之感尽消!她沿着那一个个麦堆往后看,豆儿正欢快地在地头奔跑,白樱和刘嬷嬷也跟在后头紧追慢赶……
日头缓缓升起,暑气逐渐蒸腾。城中,一辆又一辆精美的马车从内城鱼贯而出,沿鸿图河去往城外,王府的小王爷更是几次骑马往来于街市。小王爷似是一下子长大了,虽然瘦瘦的、一脸稚嫩,但他身材修长,乍看像是个成年男子。城中百姓,但凡能和小王爷搭上话的,恨不能立时去烧柱香,敬先祖有德!
一身短打的宁王,骑马出内城。男女老少放下手中事,奔到路边,山呼“宁王万岁”!宁王遂下马,与众人热情招呼。
晌午时分,地头的树荫下,众人围坐着吃酸汤疙瘩,豆儿吃饭,只用张嘴就成,几个人喂一喂,也就吃饱了。映雪忙活了一上午,又累又饿,手上还起了好些水泡。亏得刘嬷嬷心细,找来药箱,帮她处理,她顺势依偎在老人家的腿上歇息。干燥的风夹杂着麦香轻轻吹来,满目黄绿,让人如饮美酒,沉醉其间。
“偷偷懒,不用这么下力干。”刘嬷嬷小声地对映雪说,映雪听完咯咯笑,笑完则认真说道:“我不做,就得别人去做,我只怕做不好,惹人笑话。这地里的人,一个赛一个,拼命干活,咱们也不能落下!”
“好~”
自朱柏、章回、步宽等人到场,这收麦、运输的活儿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至太阳落山,霞光将世间万物镀上了层橙红色,众人终于忙完了田中事,打道回府。豆儿依旧兴高采烈,坐到了拉麦子的平板车上,他父亲的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沿途的民众手捧时鲜,万请宁王收下,宁王则一一以麦穗还之。
夜幕之下,几车新麦拉到王府门前,就地卸下,人人动手,用叉子将麦子匀开。其间,映雪给朱杉使了使眼色,朱杉会意,拉着陶静进府洗漱。
“章大人。”
“王妃。”
“章大人能否行个方便?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好。”章回虽不明所以,眼见映雪转身而去,忙扛着叉子跟上去。至四下无人,映雪方开口说道:“论理,章大人年长,才智、见识都远超于我,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我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要说,若有不当之处,请章大人海涵!”
“王妃请讲!”
“好,此间再无外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听闻你对陶静甚是冷淡,面上虽礼敬有加、心底里却疏远于她,是也不是?”映雪沉住气,流畅地把话说完,章回似是有些理亏,他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映雪便又说道:“章大人饱学之士,应当明白‘修齐治平’的道理吧。你们是夫妻,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为何不能坦诚相待、恩恩爱爱地过呢?”
“是我对不住她。”章回憋了半天,只如此说,映雪立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尽力改之。”
“那我问你,你此行兰州,要不要带上她?”
“这……这,怕是不便啊!”章回还要找理由,映雪却不给他机会,直白问道:“换做是她,你要不要带在身边?”
“啊?”
“你明白我说的是谁!章大人,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
“章回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