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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爸,握紧我的手 到中元节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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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中元节这一天,我父亲已经去世6个月零4天了。很奇怪,他在世时,我并没有每天早上都想他的习惯。这6个月来,每天早上睁开眼、上班的路上,我都在想他,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想这个人。打心底里没有觉得父亲去世,因为他除了生病的这一年多的时间,其他的时间都太健康,太善良了!抱着唯心主义想法,我觉得老天是不可能让这么心软的人太早走的。
小时候生病,爸爸带着我到村里诊所去看病。不大不小,得动刀。耳朵边上发炎肿了,需要动刀消炎然后再缝针。打了麻药,实际是没有痛感的,但是我的手却生疼,缝完针包扎好后我的手才发现被他抓的特别红。回家的路上,爸拉着我的手,我说:“爸,以后再来看病,你不要抓我这么紧了,手比耳朵都疼”。爸当时就连着握了两下拉着我的手说:“胖墩(我的小名)以后都不要再生病了”。
上了中学后我没有用心学习,成绩中等偏下,高三了也没有什么紧迫感。有那么一天,上课违反纪律被老师发现,老师让我叫家长。打过电话后下午爸来了,班主任跟他说我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在班上了,自己不学习还影响了其他人,要他把我领回家,还要取消我的高考资格。我听了整个人吓得已经不敢大声出气了,爸抓着我的手,还是像小时候那次一样,握了两下。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丝暖流钻进了心里,我立马放松下来。爸跟老师说了一堆好话,最后他自己走了,我继续留在学校上课。
爸后来突然发现得了重病。50来岁,想着自己年轻,不会有什么大病。其实也不算突然,感觉不舒服很久,但是没有去大医院看病,怕浪费钱,一直在找各种偏方熬着中药喝。实在是脸色很差了,被一个朋友建议让他去验血,才查出了大病。他一开始是不知道病情有多严重,抗拒治疗,抵触家人的劝说,我们也不忍心告诉他。尽管白纸黑字的诊断证明,连我也不能相信,更别说他本人。直到化疗了一个疗程,整个人脱发暴瘦,他也大概明白自己病的不轻。有一次跟我说:“妮儿,我好像害的是要命的病。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他们都不告诉我,你跟爸说说到底是啥病。”我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骨子里的要强的劲儿,跟他说了实情。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冷静,只是说:“嗯,跟我猜的差不多。”后来我妈告诉我,当天晚上他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因为病情实在严重,断断续续在医院化疗和保守治疗大概一年。他是很传统的人,第一次因为病情不能回家过年,已经很难过,这个年,全家都是带着泪在过。第二年到了过年的时候,医院不希望他回来,他腊月24说啥都要回来。他说祭灶没有在家,今年过年必须在家过。
这次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平静,没有刚开始治疗的抵触情绪,没有激烈的感情波动,只是会在叔叔和姑姑们来的时候落泪。年前的时候家里亲朋好友来看望他,他还能跟人聊天,还能被人搀着去上厕所。天气冷,我们说他可以在屋里上厕所,但是他是爱干净的人,非要出去上,也许是想出去呼吸新年的空气,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走路。过完年后,他就只能躺在床上吃饭、上厕所了。坐起来吃饭需要我哥在他背后顶着他的背,我在前面拉着他的胳膊和手,然后我妈喂。他拉我的手,仍然偶尔就握两下,我也笑笑拍他的手背。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说很多话了,面对别人的问题,也只是点头摇头,然后吃饭,坐会儿,躺下睡觉。正月初十的下午下班我依然像往常一样去看他,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却突然悲从中来,哭着说道:“现在这屋里就剩咱四个了,咱四个是最亲的人,你跟我们说说话吧。”爸低头落泪,像以前一样用力抓着我的手,抓的通红但是却没有说一个字。整个屋四个人,出声或者不出声的,都是哭。
其实在他过年前从医院回来,我就已经晚上睡不好了,更害怕接到我哥的电话。尤其是晚上,无比的害怕。正月十一凌晨三点十五分,我电话响了,是我哥。我开始心慌,他说:“爸情况不好,你回来吧。”我来不及收拾,抱着熟睡中的孩子出门,一路上手忙脚乱的开车。开到半路就接到了我哥的第二个电话,爸没有扛过去。
我十几岁的时候,总是不喜欢别人说我像他,因为爸爸身上有一些我觉得拿不出手的缺点,让我这样一个虚荣的孩子不愿意像他。他出生在一个多子的家庭,60年代出生的孩子,家里姊妹多,又是老大.就单在饮食这一点,他看到食物总是很贪很节俭。很贪很节俭,是不是听起来很矛盾?他在饭桌上好像永远吃不饱,好像不是填饱肚子那种贪吃,是爱吃。不论好吃与否,他都爱吃,也都尽量吃完。我们吃不完,他负责“扫尾”。他最常讲的故事往往都是他自己去饭店,只自己点一份主食,不点菜。他说:“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有钱没钱我都不点菜”。我以前听到他说这种话,觉得他是在感动自己。现在才明白,他“贪”是为自己的过去,节俭是为了孩子的以后。
他有点霸道,家里的大小事他爱做主,爷爷奶奶生病,自己拿主意花钱去看;他很强势,有的时候大家怕得罪人,他不怕,他要那些小人看见他就害怕;他太过于心软,见不得别人的苦难,村里的老人和困难家庭他会悄悄逢年过节给人家递上200块钱;疫情的时候组里让捐钱,他犟着不捐,却联合其他的企业一起买了生活必需品去逐个送到组里的困难家庭手中;村里有个常年没人管的积水坑,一到下雨,没办法通行,他自己买了抽水泵,下完雨就去抽水······
他笃信神明。在我的记忆中,他习惯性的在遇到各种难事大事时去找“神明”求解脱之道。家里生意有起色,他觉得是神明起效,于是就专门请了“神明”供在家,每逢初一十五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烧香磕头;我哥生病在医院住院,他把阴阳心先生请到家,在家施展招数,保他平安······总之一句话,家里的一切,所有人事都是神明在保佑。我年幼时无感,再长大点自诩读了点书,不信这种东西,但是因为涉及神明,仍然讳莫如深,不敢多言。在他生病的那一年,我被爸爸的朋友——一个远近皆知的阴阳先生带着去求神明。那座山是我们当地一个非常有名的道教圣地,在那天,我从山脚下磕头一路到山顶。沿路是各路神明,掌管各种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之事。除了有关姻缘的神明我没去磕,其他的一个不落。仿佛是一套固定的流程,我进屋,先摆上贡品,然后跪在蒲团上挺直身板双手合十,嘴中默念愿望。然后由先生对神明说话,讲我孝心可鉴,从远处来带点微薄心意,希望神明笑纳,讲我爸爸在家是如何虔诚供奉,现在身患顽疾,无法再侍奉。让神明听我所求,更希望神明能满足我的愿望。每个房间皆是如此。到了山顶的观音菩萨和玉皇大帝,我当然知道他们级别高,更有几率能实现我的愿望。先生也是这么说,说他们法力强大,只要心足够诚,所求必应。每个神像面前,我都磕足了99个头,临走仍不愿起身,希望多跪的那一会儿,能让神明感受到我的诚心。在那天的每一秒,我都无比的希望爸爸曾经敬畏的这些神明能够显灵,甚至是立马显灵。
但是我现在越来越像他。面对食物,也贪也节俭,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对粮食的态度,反倒觉得光荣;有时候是不合时宜的心软,哪怕自己也有委屈;会见不得身边人的疾苦,尽自己的能力帮上点忙;会有坚持自我的倔强,只因不想随波逐流,坚持正确······现在我很庆幸身上仍然保留着他的影子,为我像他而感到真心的骄傲。
爸爸去世后的很久,每天夜里我都会在3点左右醒来,真的像以前书里写的那样,以往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有后知后觉的感慨,也有遗憾与愧疚的纠缠。在写之前,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动笔的时候,思绪凌乱,语无伦次,无从下手;真的开始说,却发现停不了笔,想说的泉涌一般,又多又密,四处散开。想不到结尾,因为无法总结上述的零零散散,也好像是仍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借用一句我现在每天早上想完他后用来安慰自己的一句话来:幸好我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