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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母亲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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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坐落在中原的一座村庄,靠近黄河,我开了四个多小时。
母亲要求死后葬在老家,和祖父祖母葬在一起,那个我从未来过的老家。
由于涉及到跨地域埋葬问题,我要提交申请,当地殡仪馆派出殡仪车跟着我来到这个小村庄。
虽然也就两辆车,但是殡仪车的架势还是成功吸引村里人的驻足。我们停在一个拐角那里,等大姨来给我们指路。
“是闫家的,闫家的谁啊?”
“秀云,那个十几岁就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的小女儿。”
“这个是她女儿吗?长那么大了。”
“对,听张家媳妇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那太不容易了。”
“是啊,不容易,也不再找个。”
“痴情呗,当时好像就是为了那个男孩走的。老闫的高血压就是那会儿得的。”
“哎呦,这,啧啧啧。”
“就这也不回娘家?”
“谁知道呢。”
……
几个在路拐角处坐小马扎晒太阳的老婆婆一边用芦苇编着篮子一边用方言大声说着,丝毫不怕我听见。
大姨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一脸疲惫,说:“走吧,我带路。”
村庄很大,祖屋在最里面,后面是一片杨树林。墓地安排在杨树林的外延,我们索性一起坐着殡仪车开进小路,坑坑洼洼的地,整个车都是摇摇晃晃的,想起来母亲生前晕车,车一晃就受不了。
大姨一路上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因为很疲惫,手机叮叮的直响,索性静了音。
“到了。”大姨忽然说了句。
下了车,看着母亲被两个年轻的男子抬下来,大姨直愣愣瞅着棺材,透明的棺盖上蒙着一层像雾又像污渍的物质,看不清里面被塑料假花包围的母亲的脸,她颤巍巍得伸出胳膊想摸一下棺盖,结果突然间像山体崩塌一般,跪下来趴在上面哭了起来。
“云啊,你总算回来了,爹娘盼你盼了二十来年啊。”
你这个死丫头,为什么啊。”
“姨……”两个小伙子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大姨擦了擦眼泪,反应过来自己突兀的举动。
看着一铲子土一铲子土的下去,棺材渐渐被埋没。石碑是黑灰色的大理石,上面简简单单的用隶书刻下金色字:闫秀云 1970-2019
就这样,母亲的一生被这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概括。
大姨又哭了,但只发出鼻子的抽泣声,安安静静的,汩汩的泪痕从脸颊旁滑到下巴,变成大滴大滴的泪落到她的衣服上和地上。
参加仪式的只有我和大姨,还有大姨请的一班奏乐人,仪式结束后,奏乐的人走了,殡仪车也开走了,只剩我和大姨还站在母亲的墓前,大姨把手搭在我的左胳膊上,让我在祖屋住几天再走,陪陪她。
祖屋是祖父的父亲盖的,本身是泥巴屋,后来祖父又用砖头加固了一下,待大姨退休后,就住在了这里,用退休金把祖屋彻底修缮了一下,从外表看是一座砖质的老房子,还有几处青苔。但是进入里面却是一座现代化的小院,院子里大都用水泥铺平,空出了一些泥土地给大姨种花,墙体用水泥加固刷了白漆,各个屋子的门使用防火实木,院门口用的是LED自动感应灯,全院覆盖的WiFi,各个屋子里的地板都加重新铺了瓷砖,卫生间有热水器,厨房有现代化炉灶,抽烟机、还有最新的双开门智能冰箱。这个现代化小院在这片满是杨树林和麦田的村里就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一般。花了那么多退休金搞这些无非是因为大姨想让儿女们过年回家可以住的舒服,让他们能多住几天。平日里为了保持干净,每天打扫都够她忙活了。
“住就得住得舒服点。”大姨找借口。
主屋是两层,未曾谋面的姥姥姥爷都已经去世了,大姨夫前几年也因病走了,平常只有大姨一个人住,有点孤单,就养了一只狗和两只猫,还把一间客房腾出来做这些宠物的房间。
大姨带着我去看我住的房间,是以前小舅的房间。
“这是你母亲的房间。我没舍得改,一直是原样。”
母亲的房门在现代化装修的房子里显得很突兀,木制的空心板门,已经褪色的门漆。还有门上老式的绿边窗户。
大姨推开门,仿佛那一刹那穿越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黑乎乎的凹凸不平的地板,靠墙单调的铁架床,低矮的木柜,还有摆放在门口的放搪瓷盆的架子。
“阿嚏!”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通通风吧,好久没通风了,这屋里的尘比较多。”大姨走到窗边,费力的把窗户吱吱呀呀的推开。窗户上老旧的沉积,让玻璃变得模糊。我走到床头边上的小书桌,好奇的拉开了抽屉,里面有杂七杂八的文具,橡皮、零零碎碎快用完的短头2B铅笔还有两片小刀片。
“你看吧,我去下楼做饭了。”大姨带着轻柔又颤抖的声音说。
拉开另一面抽屉,竟然什么都没有,我又往外把整个抽屉拉开,看到了一个本子。一个简简单单B5大的本子,用布包着,蕾丝绣了边儿。翻开,上面写着,日记本,闫秀云。我心脏忽然猛地一跳,这是母亲的日记本。
纸张因时间变得脆弱,我轻轻的翻开下一页,日期写着
铅笔字迹变得模糊,但是母亲的字迹方正又有力,这让我的辨识减少难度。
1984年9月20日
于老师让我们提高写作能力,于是建议我们进行每日日记。
云
我的手因为这个日期而激动到颤抖,那么多年,母亲从未给我讲过她的过去,也许,我可以从中知道我的父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