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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起章 ...

  •   起章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四帝,播乱五十秋。
      本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混乱时代。五十年黄河流域已经历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14个皇帝。等后周点检赵匡胤赵将军带着军队回到汴梁之时,汴梁百姓早已对“黄袍加身”这出戏麻木不已,同时与宋并存的政权有七八个,不知这新建的宋能持续多久。也不知何时才有盖世英豪结束这安史之乱后便是群雄割据持续已两百年的烽烟乱世。

      而赵匡胤登基不久便兴兵讨伐各地割据政权,平定昭义军节度使李筠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征服荆南,攻灭后蜀与南汉,如今,又亡了一江之隔的唐。南方平定已成定局。天下一统,似就在眼前。

      宋都汴梁

      开宝九年春正月明德门下

      正月正天寒地冻,今日虽天气晴朗,并无半丝暖意。城上皇旗飘扬,城下御林军两列排开,手执长矛矗立,威风凛凛。今日大宋官家要在明德门外诏见战败投降的江南国主李煜。宋横扫天下已无人能挡。城中百姓骚动,万人空巷,虽然被严令在城门外数丈远,却异常亢奋想一睹这一挥笔便是风月满怀艳名冠天下的江南国主李煜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否是人如其词,绮丽悱恻。是否真如传说是一目重瞳。

      那人坐的马车停下来,远远得,一行人着了白衣,都未曾束发。发丝在风中微微飞舞。缓步前行,那片片的白,隐入禁卫军黑色的盔甲色里。

      百姓嗟嘘,为首之人必是李煜。奈何离得实在太远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抹白颀长飘逸。立在皇宫外的禁卫军可是看得真切,见那些归降的南朝人与宋人相比多羸弱苍白,脸上多浮起了自负之色,到底南北有别,北方人骁勇善战,而南方人仅仅是文采风流。这李煜,只不过又是一个醉生梦死的陈后主。
      为首的人停了下来,静静得等。城楼上尽是霸气的刺眼黄旗,黑色的 “宋”铺天盖地,在他眼里张牙舞爪得飞舞。

      敞开的城门,有人群缓缓出来。周围的百姓不敢再看,全体跪拜。大呼万岁。
      李煜细细看着,却并未见帝王所用的明黄色。只见中心一人,头戴直脚幞头,身穿淡色衫袍。气势逼人。对视之间,只觉那人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割得他的肌肤生疼。他瞬时将目光移开。皮肤所感受到的锐利的刀锋却丝毫不减。
      得胜的君王停了脚步,居高临下,见降君缓缓跪下:“罪臣李煜,叩见陛下。”

      李煜跪拜的男人,是从一介无名布衣,到威震四方名将,再利用手中兵权逼幼帝禅位的枭雄赵匡胤。纵然跪拜,压迫感丝毫不减。

      “李煜。”
      “罪臣,在。”
      “抬起头来。”

      李煜挺了腰,直起身来。
      若在平日,他定不敢与如此的视线对视。太过强硬,凶狠。他生性柔弱,自会感到惧怕。但如今他已举国献降,所剩的也只有一把硬骨头,死撑着他对抗那股逼人气势。撑着他到后面的献俘仪,或者是刑场。那是唐最后的气度。
      “朕屡次遣你入京,你却次次违朕旨意。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罪臣,任陛下处置。恳请陛下,误再伤江南百姓。”李煜是在乞求,却没有再拜。依旧仰视君王,未移开半点视线。
      君王轻蔑一笑,寒意凛然:“再?大宋平定江南,不戮一人。何来‘再’字?”
      李煜再欲开口,却被人打断。
      “皇上,吉时快到,是否准备献俘仪?”
      赵匡胤似是沉思,突然手一挥,“不用。”
      “官家!?”尾随的百官俱是震惊,献俘仪是对胜利最好的庆祝仪式。对唐一仗,是自宋开国以来平定各地的战争中时间最长,耗费人力财力最多的一场战争。为何,却不用献俘仪激励士气,振奋人心。
      赵匡胤并未理会群臣的异议,命令道:“李煜,起来。”
      “罪臣,不敢。”他要一个答案。为了这个答案,才来到汴梁。他本说过,誓不做异乡之鬼。
      君王却转了身,摆驾回宫。有宫人走了过来,说官家诏见徐铉徐大人。那是唐国的重臣。李煜曾两次派徐铉来汴梁见赵匡胤,希望能凭徐铉的口才说服赵匡胤放弃伐唐,哪知颇有战国策遗风的徐铉却两次被武人出身的赵匡胤辩得哑口无言。再有人将李煜单独带到宫内某处。自此便断了与唐国降臣的联系。

      北宋宫中,时辰尚早,王继恩一路走来,准备伺候官家更衣早朝。路过时听得一女子低低地唱,声音很轻,他却听得清楚,又是那江南靡靡之音。宫人们经常偷偷得唱,当今圣上马上得天下,诗词歌舞自然不屑;宫女们多是怀春年纪,爱极江南词的缠绵柔肠,偷偷得学了来,偷偷得唱。他也懒得去管,只是提防着不要被官家听了去。

      赵匡胤已起身,忙快步前去请安,却见晋王也在。不敢多言不敢多看,伺候官家更衣。
      “王继恩。”
      “在。”
      “朕听说,宫中女子多在偷偷传唱江南的词?且多是李煜所做?”
      口气淡淡,倒是没听出怒意。王继恩唬得立马跪倒:“小人管教不周。今后自当严加看管,不再让那些淫词艳曲在宫中流传!”
      “王公公言重了,皇兄并没有责怪之意。”晋王淡淡一笑。
      “朕还听说,昨日在明德门外见那李煜时,汴梁城中百姓几乎是万人空巷争睹其人。可有此事?”
      “回皇上,回晋王,小人只知在宫中伺候好官家,宫外情况实在不知。”暗付天子并无怪罪之意,“只是,想那些降王们入京之时,百姓也是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皆是仰慕陛下圣明!”说完再拜。既然猜不透君王心思,那就拍马屁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倒真是至理名言,圣上和晋王都似是冷笑了两声,也就没再问。准备上朝。他立马弯腰趋步跟了去。

      其实上面的事情他哪个不知,连他自己都是迫不及待想见那才倾三江的李煜。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诸如此类的词,他和那些宫女一样,唱得滚瓜烂熟。不过是因为皆知官家对江南那虎视眈眈的雄心,都只是背着官家而已。想那李煜,也不知如何发落。要真是斩了,真觉得惋惜了。也不知,官家将那李煜留在王宫里,到底是留是杀。

      槿兰手里捧着锦被和裘服匆匆往锦阁走。还没到门口,竟然见王继恩在训斥一堆跪着的宫女和小太监,只听得尖尖的一句:“都不要命了!?”
      “王公公。”走得近了,槿兰也跪下。
      “怎么才来?”王继恩不耐烦得转过头,“赶紧进去吧。你素来聪明伶俐,小心伺候着。”说罢转头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一些宫女和太监,“该干嘛干嘛去。这几天都安分点,别让我知道有人又在唱那些个小曲。”
      “是。”众人散了去。槿兰也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仍然睡着,槿兰先将厚厚的锦被轻轻搭在他身上。想必他受不得这北边的冬天,虽已盖上一床厚被,却丝毫缓不了那煞白的脸色。之前她偷偷用手指轻触了下李煜的手,凉得像冰,她才外出取了锦被和裘服。将裘服收好。歇下来,偷偷得,看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这便是江南的李煜。江南美丽的传奇,如今正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得睡着。

      槿兰没去过江南,中原战乱多年,她自幼也历经战火,却听得从唐国传来许多词曲。应是未经战火的桃源。才能孕出这般华美婉转的词句。
      李煜比不得她见惯了的北方男子那般英武刚毅。他的容貌和神韵里带了本该只属女子的阴柔,那必是水乡江南独有的柔。她从来不知,男子也是可以带了女子的阴柔,却凌驾于女子的纤弱柔美,自生了股清雅出尘的神。
      果然,古人说人如其文。能写出那般绮丽婉转的词,必定人也如他的词一般。

      槿兰正看得出神,那人的眼睛却已经睁开了。她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趋步向前低低地问,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仍按从前的称谓:“…国主。有何吩咐?”
      …李煜直直坐起身,突然猛得一阵咳嗽。她连忙上前帮他拍背。
      “有笔墨吗?”等到不喘了,李煜轻轻一问。
      槿兰又是一愣,李煜的声音很轻,一则刚剧烈咳过,气接不上来。二则槿兰自己觉得李煜的声音是否一直如此太过柔和,不知是否是针对自己这个宫女还是向来就如此。
      “请国主稍侯。”沏了杯热茶给李煜。他伸出双手捧了过去。她这才离开。走到门口,偷偷往回望,见李煜喝了小口便放了下来。宫里的茶也是三六九等,怕是合不了他的口味。
      准备好笔墨纸砚,李煜婉言请她回避。槿兰趁此去了药房。虽然官家暂时将江南国主置于宫内一处偏殿,有人猜测是要等李氏一族都到汴梁后一并定罪。毕竟圣意难测。她猜李煜可能是着凉才咳嗽,想准备点川贝和雪梨熬成糖水。偷偷拖些相熟的宫人要一些来,应当不会太难。
      李煜亲自磨起墨来。槿兰准备的墨汁太过浓稠,唐国衣饰延续了李唐王朝时期的繁冗华丽,磨墨时他需要伸出左手拉着右手腕子处过大的衣袖。竟然想起当年专为他磨墨的宫人庆奴,往记忆深处搜寻,那女子模样也不甚明朗。时间过得太久,久得已然忘了当日柔情。如今只剩下他,独自在这大宋宫殿里,细细研磨那浓厚的墨汁。
      提笔蘸墨,唐已如昨夜烟花,灰飞烟灭。
      搁笔,再无力支撑,身子缓缓跌坐在地上,落下泪来。为唐,为金陵城内遍地尸骨,为自己。
      吾等生来无平定乱世之雄心,无雄霸天下之野心。只愿在这乱世偏安一隅,守着三千里烟雨江南,吟诗作赋,歌舞升平,仿佛还在盛唐。不用见战火烽烟,白骨累累。

      此时,旗开得胜的大宋皇帝正在接见他的臣子。对待破国的降君,大宋从来厚待之,封王封侯。蜀与南方的汉俱是如此,甚至前朝柴氏后人也是厚待又加。他赵匡胤有不仅平定天下的雄心,也有容人的气度。可唐的李煜却让他左右摇摆想改变主意。
      隐约有丝丝不祥的感觉。
      “皇兄,依臣弟之见李煜根本毫无降意。不杀恐生变。”此人英武白皙,却咄咄逼人,正是赵匡胤同母胞弟晋王赵光义,时任京兆府尹,重权在握。
      赵匡胤一笑,果然是兄弟连心。他们二人想得是一样的。
      在李煜脸上,他丝毫没看到投降之意,屈服之意。
      他东征西讨,见过无数俘虏。大多数摇尾乞怜,比如割据一方的君王,莫不是对他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只求让他施舍他们性命;宁死不屈的也有过,像叛乱的将领,兵败后自焚而死。而李煜,明德门外他见他避过他的视线,随后恭顺跪拜,头颅低埋。再抬头之时,他顿时被那表情,那眼神激得震怒。
      没有唯唯诺诺的求饶,没有恨之入骨的仇恨,屈服、反抗一丝也寻不出。只有俘虏不该有的尊严。
      “官家,厚待降君,对收复吴越、闽都和北汉是百利而无一害。再者古人云杀降不详。李煜即已降,若此时杀之只恐江南有变。我大宋也会因此失人心!”有大臣则力谏。
      “李煜在江南何来人心!只闻他奢靡昏庸,行铁钱,杀忠臣。如此国君,唐岂能不亡?!杀了他,我大宋是替天行道,何来失人心之说!”赵光义依旧咄咄逼人,明德楼下,他正在皇兄身后,李煜一举一动看得清楚,赵氏天下,他岂能容了那般的眼神与口吻。
      “官家。”秦王赵光美低低开口。赵光美与两位兄长非一母所生,且年岁相差较大,内敛儒雅,“臣弟听说,李煜带了南唐旧臣上船之时,岸边围满了金陵百姓,沉默无言,夹杂着啼哭声,甚是悲凉。直到船开走很远都没离开。”
      “皇兄…”赵光义还欲进言,却被赵匡胤打断,“都下去吧,光义和光美留下。”
      “皇兄!”群臣退下,赵光义再欲劝谏。
      “光义。”赵匡胤抬起一只手止住幼弟,他只不过是暂时动了念头,最终是要顾全大局。平蜀之时便是由于处理不当引发蜀地百姓反抗。如今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你和光美都要记住,要想保住我赵氏天下千秋万代,必要容常人所能不容。只要不动摇社稷安危,便无须太过。”

      “臣弟谨遵皇兄教诲。”赵光美自是佩服长兄如此胸襟,深深鞠躬。
      “大哥,如今这汴梁城内到处都在传唱江南李煜的词曲。我大宋立国不久,繁荣昌盛,如日中天,京城里却有那么多人读一个亡国之君的作品,太过不祥!”赵光义也被兄长的气度所敢,口气也软了下来,只直言真正所担心之事。
      “别担心,光义。”亲昵得拍着弟弟的肩膀,“不过是文人心性,那些词曲也只是歌舞助兴之物罢了。”

      尔等,皆是吾之臣子,汝等,皆是吾之子民。皆要听命于吾。
      天下,皆在吾之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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