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之书》路匪远

3、小麻烦和小乞丐

　　太糟糕了。

　　谢安抱着臂，晃晃悠悠走在前面，皱着眉，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个月又要被扣工资了！

　　上次这么不理智是多久以前了来着？一年？两年？

　　他竟然真的一时心软，被这个长相普通、毫无记忆点的小孩儿给忽悠地陪她回家做饭了？
　　这小孩儿不会是舍不得走，随口撒谎唬他的吧！

　　想到此，他猛地顿住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陈小宣也登时站住，茫然看着谢安的背影。

　　谢安缓缓侧身，微微挑眉，斜睨着身后穿着半旧校服的小孩儿，开口道：“还有多远。”

　　“哦哦！就快到了，前面路口右转，巷子里第三户就是。”

　　“饭，我来帮你做，做好你就得立刻，乖乖的，回到冥府去。”
　　谢安顿了顿，嗓音低沉，继续道：“懂了吗？”

　　陈小宣垂下脑袋，霜打了一般，半晌才小幅度点了点头。

　　谢安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迈开步子。

　　“啧。”
　　谢安投手，指节蹭了蹭右眼的眼眶，心里怪道今天这右眼皮怎么跳个不停。

　　莫不是那厚脸皮的范无救近日又要来骚扰了？
　　还是冥府那边已经发现，这个他辖区里的小女鬼迟迟没有来报道呢？

　　谢安嘴角抽动——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他一个天生招财体质的白无常，三天两头的自己破财呢！
　　上次被范无救那黑鬼顺走的镶钻耳钉，可是他前一天刚花了血本定制的！！

　　心里越想越气，脚下步伐越迈越大，转眼就绕过了转角，正要进巷子。

　　谢安生生顿住了脚步，远远望去，深深皱起了眉。

　　他并未回身，开口便道：“你家，就住这儿？”

　　陈小宣闻言，“嗒嗒”两步跑上前，顺着谢安的目光望去——整条巷子里统共两盏还亮着路灯，巷前一个巷尾一个。
　　因为前两天下了雪之后，天气又升了温，道路上坑坑洞洞，一处接一处的小水洼，全靠月光照着，才能勉强看清。

　　“是。”陈小宣默默开口应道。

　　谢安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自己造的孽，逞的英雄，打碎了牙也要自己咽。
　　挣扎半晌，谢安咬着牙，勉强迈开长腿。

　　他仔细辨认着路面上残存的积雪和水洼，走得相当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新发的工作服他还挺满意的，暂时不想把这身白色西装弄脏，哪怕一点点。

　　陈小宣倒是驾轻就熟，毫不费力地在前面带路。

　　终于到了一间房屋门前，谢安停下最后一步，长长呼了口气，皱了一路的眉头总算能松开几分。

　　他看陈小宣站在紧闭的黑色大门前不动，便出声提醒道：“不用开门，你也能进去的。”

　　陈小宣扭过头，缓缓点了一下。

　　随后拉了拉肩上的书包，迈开步子，从门上径直穿了过去。

　　谢安亦跟在身后。

　　屋内是个庭院狭小的二层结构，漆黑一片，静可闻针。

　　“我家住在二楼，最右边那个屋子。”

　　“嗯，租的房子？”

　　“是。平时就我和妈妈两个人住，等我放学回来了，才给她做饭……”
　　陈小宣声音越来越低，像蚊子嗡鸣。

　　“上去吧。”
　　谢安朝庭院角落修筑的水泥楼梯抬了抬下巴。

　　陈小宣落寞地跟在谢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狭窄蜿蜒的楼梯，在最里间的屋子前停下。
　　门边紧挨着一扇窗，窗子被厚重的帘子从里面挡住，没有一丝光亮。

　　陈小宣从书包侧兜摸索出钥匙，习惯性地想把钥匙伸进孔里，手刚到门边，就听见“吱呀”一声，门竟然不受力地幽幽开启了。

　　陈小宣身形一滞，下一刻猛地踏了进去。
　　“妈妈——”

　　谢安抬眸向屋内看去，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即便身处黑暗中，配置也一览无余。

　　屋内正对着门方向的窗户大开，白色的窗帘被窗外泄进来的寒风吹起，诡异飘荡在空中，一床两桌，毫无死角。

　　哪有什么人。

　　谢安心下更觉怪异，这小女生不会真的是在骗她吧。

　　陈小宣已经跑过去趴在了窗边，探着身子往外面看去。

　　谢安也跟着她过去，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除了光秃秃的破旧街道，什么也没有。

　　谢安站直身子，抱着手臂冷冷开口：“小孩儿，你知道，撒了谎，浪费我的时间来陪你玩过家家，会有什么后果么？”

　　陈小宣正如遭雷击地四下望着，听了这话急忙道：“不是的！我没有撒谎！我妈妈……一定是被他们带走了！”

　　见谢安一副不予采信的冷漠神情，小姑娘急得跺脚，眼眶又聚出一包泪来，语无伦次道：“求求你了白先生！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撒谎！我妈妈一定是被那些人绑走了！”
　　“他们要让她生孩子，要让她生男孩……我妈妈已经被他们疯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妈妈！他们！”

　　“他们是一群魔鬼！他们不是人！我和妈妈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白先生，求求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妈不能回去！妈妈会死掉的！她会被那些魔鬼折磨死的！怎么办白先生……怎么办啊！”

　　谢安听着这小姑娘一句一个白先生，掉着今夜不知道第几颗豆大的泪珠子，终是温和了面色，默默叹了口气。

　　“先走吧。”
　　陈小宣颤着身子道：“白先生！我……我不能走！白……”

　　“没让你回冥府！”
　　谢安压抑着情绪，闷声愤愤道。

　　“先跟我回家吧，明天再说。”
　　就像上课迟到了一样，迟一分钟跟迟十分钟有什么区别呢。

　　还不是都要挨骂。

　　想到此，谢安右眼皮又跳了两下，他懒得再去看那小姑娘一脸感激涕零、不可置信的表情，率先迈起步子，一步不顿地下了楼。

　　两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一个肉疼自己哗哗扣掉的工资，哗哗而来的麻烦，和独自在家里喵喵号叫的“财财”。
　　一个担心自己下落不明的母亲，内疚自己给一脸烦躁的白先生造成的麻烦，伤心自己戛然而止的短暂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谢安陡然停下了脚步，陈小宣注意到前面那双光亮的黑皮鞋突然站定不动了，便也跟着站住脚步，茫然抬头。

　　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书店门口，便下意识侧头望向一旁，刚才她同这个世界告别的地方——只有地上一小片没有被冲洗掉的淡淡血痕。

　　“你，是谁？”
　　陈小宣突然听见白先生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不及收起眼里的落寞，她连忙抬头向谢安望去。

　　她看见谢安没有回头。
　　准确来说，他似乎并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陈小宣歪着脖颈，悄悄往谢安身前看去。

　　书店硕大的的招牌格外亮，向下投射出一片惨白的灯光，这灯光罩住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个男孩——男孩双臂抱着膝盖，蹲坐在书店门前。面色苍白，下颌明显，略长的刘海杂乱，挡了一部分额头。
　　他正微微仰起头，用异常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谢安。

　　闻言，这人神色不动，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脏兮兮的长袖T恤，辨认不出原本是白色还是灰色，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整个人瘦削无比。

　　陈小宣眨眨眼睛，心道，这人好奇怪，浑身脏兮兮的，年龄不大的样子，好像是同龄人？

　　不会……也是鬼吧？

　　陈小宣因为这猜测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男孩惨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我……”

　　“书店今晚不开了，去别的地方睡吧。”
　　不等男孩说完，谢安移开目光，往侧边避开两步，边走边道。

　　陈小宣眼睛睁得更大了，连忙跟上谢安，暗戳戳心想：“这男孩，是个流浪的小乞丐？”
　　“不是鬼吗？”

　　“我是来找你的！”
　　“……谢必安。”
　　男孩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安猛地顿住了脚步，缓缓回身，神色怪异的看着那男孩。

　　谢必安？白……谢先生之前不是说，他叫谢安吗？

　　“你认识我？”谢安挑挑眉，开口道。

　　男孩面无表情，漠然开口：“认识的。”

　　“你是我叔。”

　　闻言，谢安后知后觉地皱起眉，惊诧道：“叔……叔？！”
　　“哪个叔？什么叔？你贵姓啊？？”

　　“你这个叔。老家的叔。姓……姓阎。”

　　“小鬼，你不是认错人了吧？同名同姓？”

　　“没有认错，我叔叔就是你，谢必安。”
　　男孩眼神明亮，面无表情，但语调稳重肯定。

　　谢安怔愣半晌，单手扶了下眼镜，使劲眨了眨眼，这男孩也不是鬼啊！难道是他活得太久，老眼昏花，认不出来鬼了？

　　“叔叔，我在这儿等了你一晚上，饿了。”
　　男孩理直气壮地开口，还是一片漠然的表情。

　　谢安上下打量着这脏兮兮的小孩儿，嘴角抽动，心想，这小流浪不会是来碰瓷儿的吧！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叔叔。”
　　说罢，谢安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着不管总可以了吧，这小孩儿总不能跟着他回到家。

　　怪不得今晚右眼皮跳个不停，来了个麻烦的小姑娘，又碰上个碰瓷的小乞丐！

　　“白先生……”
　　半晌，陈小宣怯生生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又怎么了。”
　　谢安正满心烦闷，一听身后这小麻烦怯怯懦懦的声音就头疼不已。

　　“那个男孩儿……他，他还在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