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27、含情待何人

　　第二十六章 “是一个不知名姓的隐士所作，他故世已久，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听说。”
　　段君慕道：“他可还有其他诗作传世？”
　　我强忍住笑：“这我便不知晓了，表兄若有兴趣可去派人探访。”
　　段君慕笑道：“这个自然。不怕澜卿笑话，我向来醉心于诗书经史，为这个，都快成了外人的笑柄。我鲜卑人是靠兵马打下的天下，但历来创国难，守业更难，与其穷兵黩武，倒不如博采汉家典籍，以史为鉴，以德政服民心。习武不过敌数人，习兵不过能敌千人，治世之道才能匡扶天下。这样说来，读书倒是比习武更有用些。”
　　百家文化，兼收并蓄，这样的话，仿佛慕容恪也说过。但慕容恪更擅骑射行兵，于治国之道，却没有段君慕说的那样透彻了。
　　我点头道：“表兄高见，澜卿受教了。”
　　他温言道：“是我唐突了，平白的说了这许多，也不问你是否会喜欢这些。”
　　我只得笑道：“表兄忘了我自幼在中原长大？我养父是汉人，汉家经纶，澜卿虽不才，多少也有些耳闻。”
　　段君慕展眉一笑，一双俊眼灿如星子：“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以后我在宫里也能有个谈诗论道的人。不知表妹现下居在何处？”
　　“我就住在后面偏殿里，仿佛是叫做玉心堂。”
　　段君慕道：“那是个清净住处，堂外的几棵梧桐长得极好，清僻幽静，最宜轩窗夜读。但恐怕你寻遍了整个椒房殿也找不出几本书来。”
　　大燕向来重武轻文，即使身份尊贵如段后也不过是能识文断字，书却是没读过几本。他说这句话显然与王后极为熟稔，但以我的身份，这般调侃之语是万不能说的。
　　如此一来，我只得付之一笑。
　　谁知段君慕道：“我那里有些藏书，澜卿如果不嫌弃，我午后便派人给你送些过来。”
　　我忙推脱道：“表兄居于宫外，为几本书车马劳顿的实在不值。而且时间也着实仓促。表兄难得进宫一次，我怎敢为这些小事烦劳你。”
　　他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并不需要我赶回府里。我与世子私交甚笃，从他那里拿几本也是一样的。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他一番好意，着实难得。于是我作势一揖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想起这样谈了许久，时间应该已然不早，于是道：“不如我们先去王后殿中？”
　　他微一犹豫，道：“你先过去吧，我还有些事，稍后再去。”
　　如此一一别过，待段君慕走远，我低声问砚川道：“你可知道这个人？”
　　砚川道：“奴婢从没听过，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可是奴婢过去从没出过江昭殿，连陛下和众王妃，殿下也没有见过。椒房宫戒备森严，他既进出自如，奴婢揣测，应该不是外人。”
　　我放心道：“但愿如此。我这个表兄言笑可亲，人也俊朗，只是话语间诸多犹豫之处，让我不得不起疑心。”
　　砚川道：“姑娘小心些也是好的。”

　　在椒房殿中，坐了许久也不见段君慕来。王后待我倒是颇为热络，但言语间无非是嘘寒问暖，没有一点我想知道的东西。我与王后方才见过三面，时机不到，也不敢多说什么，于是早早的请安告辞不提。
　　午睡间，忽闻外面一阵喧嚣。喜蓉进来道：“姑娘，是沧阳殿派人来送东西了。”
　　各王子成年后大都自立门户，沧阳殿离椒房殿不远，是世子慕容俊的住处。
　　我唤喜蓉将东西搬来，她不太情愿的答应，隔了许久才回来。后面还跟了几个小内监，气喘吁吁。
　　我下床一看，只见屋里足有五六只樟木箱子，箱子里面是磊磊的书。四书五经，稗官野史，无所不包。心下感念，忙命下人们把书籍依序摆放。
　　待那几个内监退下，喜蓉笑道：“砚川姐姐把那个段君慕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就一直好奇。谁知道来的只是沧阳殿的几个下人。”
　　我笑道：“送东西而以，何必自己来？”
　　喜蓉一吐舌头：“借东西——一借一还，多了多少见面的机会！”
　　我笑啐道：“你这丫头，跟我越来越不正经。小心我告诉慕容恪！”
　　喜蓉闻言一愣，随即低首道：“上次不过是为了立威，四殿下一向宽待下人，才不会为了这个罚我的。”
　　我笑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倒帮着他说话？亏我上次还巴巴的给你求情。我问你，是不是只要慕容恪一句话，你就立马把我卖了？”
　　喜蓉刚待答话，忽听门外有人道：“也不知忘恩负义的是哪个？本王好生心痛。”
　　房门没关，我抬眼望去，只见慕容恪逆光而立，脸上一抹了然笑意。
　　“来了也不说一声，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慕容恪道：“我来的正是时候，要不怎么能听到你在这挑拨我和昔日故仆。”
　　我脸上一红，犹自强辩道：“上次是你自己说的让喜蓉以后只听我的。怎么？说起来容易，现在又反悔了？喂，喜蓉——”
　　喜蓉正想偷偷溜走，听我一叫，忙跪在地上，满脸通红道：“四…四殿下有何吩咐？”
　　我气得直想跺脚：“什么四殿下，你看清楚，是我叫你！”
　　喜蓉一张脸涨得更红，只连声答是。
　　慕容恪显然强忍着笑，道：“好好的你为难她做什么？我本怕你闷，好意想带你出去逛逛。现在看来，你许是没这个雅兴了。”
　　“什么？出去？去哪里？”我一叠声的问。
　　“自然是逛逛龙城。更远的也来不及。”
　　“那好，我这就准备！”我怕他反悔，连忙道。
　　“嗯。”他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漫不经心道。
　　这么容易便答应了？本以为他还要取笑我几句，我偷眼看去，见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墙上佩剑。
　　“我的东西就这么好？你每次来都死盯着看。”我挪揶道。
　　他却笑道：“确实好。我能不能取下来看看？”
　　他所指的佩剑，就是我从无终山一路带来的止涵剑。
　　见他欲去取墙上佩剑，我笑道：“我这剑可是认主人的，若是寻常人试图去握它，怕是根本——你！”
　　我话没说完，却见慕容恪已经轻巧的把止涵剑从墙上取了下来。
　　我急忙上前。
　　抹去浮尘，剑身是淡淡的蓝色，剑柄之上七色宝珠，灿光流转。
　　剑是止涵剑没错。
　　而现在，慕容恪一只手握着剑柄，神色悠然，并没有什么吃力的样子。
　　“果然是好剑，轻若无物。”他目露赞叹之色，一边说，一边试图把剑拔出剑鞘。
　　想起辰逸当年一拔剑时剑气的威力，我连忙阻止道：“别拔！”
　　话出口的瞬间，慕容恪已然把剑拔了出来。
　　白光，刺目的白光。
　　强光之下，所有人都捂住眼睛，然而料想中的剑气却没有出现。待光芒渐弱，我睁开眼睛，见剑身上刻满了奇怪的花纹，通体浅蓝。慕容恪执剑轻挥几下，剑光流转，剑身上似有水波流动。
　　“好剑！轩辕夏禹、湛泸赤霄也不过如此。”慕容恪道，眼中是灼热的光。
　　我心下大震。当年为救辰逸，搬动此剑之时，半空间曾出现过一个苍白少年。我虽能搬动此剑，但百年来从未拔出过，无论如何尝试，那少年也未再出现。
　　可今天……
　　难道，它竟是选中了慕容恪为主人？
　　慕容恪手握长剑，眼中满是赞叹。百般念头在脑海纷乱闪过。慕容恪看上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拱手相送，丝毫不会犹豫。
　　但止涵剑不行……
　　那是，辰逸留下的东西……
　　正寻思间，慕容恪已经将剑插回剑鞘，反手挂到墙上，道：“你准备好了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慕容恪接着笑道：“老五也会去。”
　　慕容霸？
　　“说起那个家伙，自从进宫以来我就没再见过他。”
　　慕容恪闻言一笑，道：“若是知道有你，他铁定不会去的。”
　　“恩，这又是为什么？”我奇道。
　　“你自己问他不更好。”慕容恪不置可否。

　　随慕容恪行至殿外，远远便看到阿棕等在那里。我有些心虚的走到阿棕旁边，谁知它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即继续低头啃嘴前的绳子。
　　这家伙，怎么忽然转性了？
　　我问慕容恪：“怎么只有一匹马？我要怎么去？”
　　慕容恪一把跃到马上，道：“你会骑马？”
　　我刚要点头，随即有些心虚。想起上次阿棕把我摔下去的惨痛经历，最终摇了摇头。
　　慕容恪继续道：“我们此番是暗自出去，自不能大张旗鼓。龙山崎岖，马车也是上不去的。”
　　他没有继续说，画外之音我却明白：我既然不会骑马，就只能跟他共乘一骑。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
　　慕容恪朝我伸出一只手，道：“上来！”
　　我后退一步，尴尬道：“这样……不太妥吧？”
　　他闻言一嗤：“那你跟在下面，跑着去？”
　　我只得乖乖握住慕容恪的手，他刚要拉我上去，我忽然叫道：“等等！”
　　他扬眉道：“又如何？”
　　“我……我坐在你后面。”